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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梦淮梦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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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大君当机立断,下令扣押所有大周使团的人,不得放跑一个。
可这使团中还有异人军,还有仙法高深的大能修士,哪怕只是逃,也能逃得脱。
大周使团在往生川被袭,七皇子姬世明身亡,消息一经报到白帝京,满朝文武震怒。
姬世曜素日里极疼爱这个亲弟弟,又怎可能饶得过他们?他极力主战,请命带兵出征,要用赫连氏的鲜血祭奠姬世明。
当朝除了陆修远和姬少衡,白帝京中无人反对。
陆修远反对,是因为他从妻子赫连秋容口中听说了事情原委,认为理在赫连部,主张以和谈的方式解决争端。
他曾经威震一方,年轻时上过太多次战场,见过太多血泪,岁月将他浑身的杀气都蹉跎成了一团怜悯。
他怜悯大周的将士,也怜悯往生川的子民,怜悯世间万物生灵。
可他脾气太直,又太不懂得做官,一心想要跟仙帝讲道理,甚至在朝堂上公然指责一切祸事都是七皇子姬世明挑起的。
纵然这就是真相,可他不明白,有时天家颜面远比真相更重要。
他的直言进谏,全然成了对仙帝的指责与背叛。
姬少衡则是从大周的利益考量,往生川是大周与蛮荒之间的一道防线,赫连部因信仰凤凰天神,在此地坚守多年,如果当真毁去,大周就需要将兵力源源不断投到这熔炉似的地方,从长远来看,得不偿失。
不少臣子也跟着点头,对此俱是认同。
姬世曜听到这话,瞬间勃然大怒,他认为姬少衡应该多想想死去的兄弟,而不是像个冷血的怪物一样,永远在衡量利益。
朝堂上争论不休,最终的决策权交到了仙帝手中。
结果就是陆修远被削爵罢官,贬黜万侯城,杀鸡儆猴,以姬少衡为首的一行官员也都适时地沉默下来。
没人能够阻挡一场风雨的来临,大战一触即发。
姬世曜为统帅,大军压境,就像一阵强劲汹涌的风,以横扫之势在往生川上狂舞肆虐。
姬世曜要大君交出赫连珏,再奉上来仪神剑,举族投降,否则大周的铁蹄将会踏平整个赫连部。
这一次,赫连荆武没有再低下他狮子一样的头颅。
……
从一个小小的侍卫成长真正的武士,只需要经历一次残酷的战场。
丹隐作为赫连氏的“弯刀”,与赫连珏并肩作战,负责守护他的后背,可他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
混战中,鲜血飞溅,哀嚎遍野,与大周异人军作战,如同以卵击石。
丹隐看着曾经熟悉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又一个接一个顶上,他的裁雨剑再锋利,也只够守护赫连珏一个人。
大周军队中有一名修士,外号“黄金将军”,披着一身金色道袍,手持铜钱宝剑,是姬世曜麾下最强的修士,既能入阵杀敌,又会呼风唤雨,法力高深莫测,如此人物,根本难以抵挡。
他第一次出战就是奔着赫连荆武而来。
之前赫连荆武请出来仪,劈开沙暴,这一剑几乎折损了他所有的功力,一直未能恢复如初,碰上“黄金将军”这等仙道高手,可谓是毫无还手之力。
铜钱宝剑刺透赫连荆武的身体时,丹隐就在不远的地方厮杀,回头看见这血淋淋的一幕,他撕心裂肺喊了一声“大君”,飞冲过去,使剑将“黄金将军”逼退。
这金袍道人看丹隐出剑,也是一惊,问他:“你如何会姬氏一族的剑法?”
丹隐没有回答,更无心恋战,背上重伤的赫连荆武,惊慌失措地返回营地。
他已经够快了,却也没能快过死亡。
帅帐中,赫连荆武躺在榻上,连遗言都未能留下一句,眼里的光就已经熄灭了,可他眼睛一直微微睁着,仿佛还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放不下。
一干将士都跪在帐外哀声痛哭。
守在他身边的赫连珏却没有哭,他抹去眼眶中的泪水,一手抚上父亲的眼睛,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承诺道:“你放心,还有我在。”
瑶华伏在父亲的尸首上,哭得悲痛欲绝,她将心一横,竟拿上匕首,冲出帐子:“我去将这条命还给他们的!”
赫连珏忙扑上去,将瑶华按住,不顾她哭喊和挣扎,让人拿绳子将她捆起来。
泼闹过一场,瑶华被绑住手脚,堵住嘴巴,倒在地上呜呜地哭。
赫连珏眼睛通红,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疲惫到了极点,再没有精力去照顾瑶华的情绪。
他将她交给丹隐,吩咐道:“看住她,不许她做任何傻事。”
到了夜里,瑶华也不睡,靠在床角默默流泪,也不知在想什么,像是没了魂魄一样,眼睛里暗淡无光。
丹隐拿水囊过去喂她,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她最爱吃的枣糕,瑶华没有把脾气发泄在丹隐身上,乖乖地吃喝。
没一会儿,瑶华不哭了,低声求他:“丹隐哥哥,你解开我,好么?我手腕疼。”
丹隐摇了摇头。
瑶华跟他保证:“我不会再做傻事了,我想去见我哥,他现在一个人肯定很苦恼、很伤心,你也一直在担心他,对不对?你带着我,我们一起去看他,这个时候他一定需要有人在他身边,我们、我们只有彼此了。”
丹隐心里确实一直挂着赫连珏,大君死的时候,赫连珏都没有哭,可他越不哭,丹隐就越为他难过。
瑶华一直软磨硬泡、苦苦哀求,丹隐看到她手腕上都被绳子磨出了血,最终没能架住,还是给她松了绑,又准备去拿药,给她搽一搽伤口。
可一个转身的功夫,丹隐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人直挺挺地倒在瑶华怀里。
他震惊地看着瑶华手里的金针,忘记她还是跟巫医学过用药的。
丹隐极力抬起快失去知觉的手,指节泛白,捉住她的衣裳,近乎哀求地看着她:“瑶华,别去……没有用的……”
瑶华将丹隐搁在榻上,跪在他身边,双手捧住他冰冷的手。
“丹隐哥哥,你心底太好啦,总是被我骗,被我欺负,可你从来都不生气,这次也不要生我的气,好么?”
她往他手背上呵了一口热气,替丹隐暖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不会再有人死了,等你醒来以后,战争就会结束,往生川会变得像以前一样,只是瑶华会不在了……
“以后请你保护好我哥哥,他很迟钝,又要面子,许多愁苦都藏在心里不说,你要多照顾他一些。我走以后,他可能会很伤心,但赫连家就剩他一个人了,孤孤单单,再没人帮他分担,很可怜的,你可怜可怜他,替我永远陪在他身边,好不好?只要你还在,他总会好起来的。
“最后,替我告诉雷泰……胆小鬼,我不会再等他了,让他去喜欢别的姑娘吧!”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泪水如珍珠一样落下,她贴到丹隐脸颊上吻了一吻,泪珠也沾在了丹隐的眼角。
“哥,你也要好好的。”
“瑶……华……”
丹隐抬手,想捉住她的衣裳,却也没能捉住,他一生最无力、最无助、最无望的时刻莫过于此,看着瑶华转身走向漆黑的深夜,却没能阻止,只余她的泪水顺着他的眼尾淌下。
赫连瑶华骑着马闯进了大周军营,以赫连部郡主的身份,要求面见姬世曜。
姬世曜还以为赫连部终于要投降了,派来一个小姑娘当使臣,因此答应见她。
可两个人一见面,赫连瑶华便当众拔出一把匕首,匕首不是对着大周任何一个人,而是对准她自己的颈子。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你们要人偿命,我来了!可我杀死那个七殿下,是因为他对我欲行不轨,试问诸位的妻子和女儿遭受同样的事,就不该拿起刀来反抗么?”
她长得娇小,可眼睛亮得慑人,扫视四方时,谁与她目光相触,谁心底就要震颤一下。
“赫连家的女儿不受这样的侮辱!这条命我还给他,请你们放过赫连部,放过往生川!”
几乎是毫不犹豫,赫连瑶华将匕首刺进自己的心口。
她根本没想着活,一路上都在想要怎么死。
适逢姬少衡来军中视察,看到瑶华时已来不及阻止,她的血比鲜花还要红,倒在地上时,有一种惨烈的明艳。
姬少衡沉默良久,冷冷地对姬世曜说:“这一仗,你赢不了了。”
她的话,足以扰乱军心;她的死,也足以激起赫连部死斗的决心。
丹隐好不容易才从麻痹的药力中挣扎出来,踉踉跄跄爬到马背上,去追瑶华。
他追到大周军营,不顾飞来的流箭,冒死闯了进去,却也只见到瑶华倒在了血泊中。
丹隐从地上抱起她,瑶华的头软软地搭在他的臂弯里,他终于知道那种哭都哭不出来的悲伤,无尽的后悔将他折磨到发疯、崩溃。
丹隐痛号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灵魂也跟着瑶华一起死了。
直到姬少衡走过来,张手抱住了他,别样的温暖让丹隐像是被火烫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尚在人世。
“丹隐……你……你还好么?”
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听到熟悉的声音,丹隐忽然想起来从前,他在涌银山救下这个人,将他带回赫连部,大君拿出最好的酒招待他,他还在凤凰天神的神像下为姬少衡送上祝福,愿他行于黑夜中都有月光照耀。
可这样的人,如今却身在敌营当中,就是逼死瑶华的凶手之一。
仇恨又让丹隐活了过来。
他连想都不想,从靴子拔出匕首,朝姬少衡身上连刺数刀。
刺到鲜血喷出,溅满他的眼和脸。
刺到这位一向运筹帷幄、俯仰从容的少皇殿下露出惊慌无措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