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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梦淮梦碎(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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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隐根本不在乎自己这样做是否还能活着出去,他只要眼前这些大周人为瑶华的死付出代价,惨痛的代价,如此才算公平。
他像恶犬一样盯着姬少衡,盯着这里的每一个人,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过去疯狂撕咬:“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你们才是蛮族!才是魔鬼!把瑶华、还给我!”
一直以来,丹隐很少展露自己真实的情绪,头一次这样歇斯底里地疯,是因为存了死志。
他知道自己身处敌营当中,已然在劫难逃,索性殊死一搏,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杀一双是一双。
可谁也没想到,姬少衡没要他的命,众目睽睽之下,竟选择放他离开。
“放他走。”
姬少衡的手还在不停地淌血,纵然这伤势并不致命,大周的医修能很快能治好,可丹隐对少皇殿下的杀心和不敬,足够令他死千万次了。
再怎么样,也找不到可以饶恕的理由。
大周的护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命令,没有立时收回杀向丹隐的刀剑。
姬少衡忍着剧痛,怒喝道:“听到没有!让他毫发无伤地离开,谁敢违令,本王就要谁死!”
丹隐也不敢相信,怔怔地看向姬少衡,握刀的手不断打着哆嗦。
看着丹隐绝望到极处,一心想要拼命,姬少衡心头说不出的沉痛,良久,他才道:“你该带赫连瑶华回去,而不是在这里送死。”
经他一语点醒,丹隐低头看向怀里的瑶华,心道:“是,不能让瑶华孤零零死在大周的军营,我要带她回家去,长离天神才能指引她往生的路。”
丹隐无暇再去想姬少衡这句劝慰背后是何等深重的情义,他抱起瑶华上马,不敢有一刻停留,冲出营地外。
随着风策马驰骋,丹隐的头发被吹得缭乱。
他回过头去,遥遥望了一眼姬少衡,如血的残阳里,姬少衡半张脸都浸在阴影中,教人越发看不清他的真容。
姬世曜在一旁大发雷霆:“你在做什么!他连你都敢杀,你放这样的狗崽子走?”
姬少衡面无表情,捂着流血的肩膀,转身回去:“我欠他一条命,今日权当还给他了。”
丹隐没再回首,从夕阳西下,一直跑到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方才回到了赫连部。
他抱着瑶华的尸身,一步一步走向大君的帅帐。
营地里的将士百姓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一片悲鸣,纷纷跪地迎送。
到了帅帐,赫连珏瞧见丹隐怀里的瑶华,耳朵里“嗡”地一声响,顿时天旋地转,似是再也站不稳了。
身后的侍卫赶忙扶住了他,赫连珏才没有跌倒。
雷泰不敢相信,想要冲过去瞧个清楚,却被身后的兄弟拦腰抱住:“雷泰!雷泰!别这样!瑶华已经、已经死了!”
他心碎欲狂,发疯般哭喊着,身子一点点弯下,直至跪伏地上。
赫连珏从丹隐手里接过瑶华,看着她好似沉睡的脸,这一刻不想再听到任何哭喊吵闹,只想瑶华能安静地睡下去,再不被打扰。
“都退下。”
一声令后,帐中很快安静下来,只有丹隐还陪在赫连珏身边。
外头风声呼啸,送来一阵阵遥远而压抑的哀哭。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赫连珏几乎振作不能,他抱住瑶华,贴着她冰凉的脸颊,却怎么暖也暖不过来。
他眼眶越来越红,终是滚下热泪,心疼得喘不上来气。
他质问丹隐:“我是不是下了死令,要你看好她?”
丹隐浑身一震。
赫连珏似是崩溃了,怒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个都不肯听我的话!我说了,谁也不要做傻事!我说了,让你看好她!”
“是我的错……”
丹隐万念俱灰,往后一生赫连珏都不会原谅他了,他也不会原谅他自己,这般想着,一时竟生出死念,余光瞥见裁雨,便什么也没想,拔出剑来,就要刎颈谢罪。
冰冷的锋芒一闪,赫连珏瞬间汗毛倒竖,眼疾手快,一掌击落他的剑。
“你做什么!”
他被丹隐这一举止吓到了,一阵恐惧过后,又化作一腔怒火,赫连珏捉住丹隐的衣领,想问他到底在发什么疯,却只望见他两颗死珠子一样的眼睛,像是灵魂都被掏空了,冷冰冰的,什么也不剩。
丹隐眼珠还望着瑶华,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赫连珏呼吸一颤,心中那股悲痛滚上喉咙,让他哽咽了一声,忙将丹隐抱进怀里。
他忘记了丹隐是怎样的人,自小到大,不论经受什么样的委屈,丹隐也只会怨怪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出色,自己对他那些指责跟教他去死没什么分别。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我不该责怪你……我无心的,父亲和瑶华都不在了,我不能再没有你,丹隐……”
他不知该怎么去发泄心中的惶恐不安,憋得他胸口发闷,止不住地亲吻丹隐的头发,想让这具冷得似石像一样的人重新活过来,陪在他身边。
可丹隐已经感觉不到,他望着瑶华,连泪水也流不出,只是想牢牢记住她的样子。
往生川上的血与泪刻骨铭心,他无法忘怀,经年累月化成了一团噩梦,平日里见不着,可一旦闭上眼,就会再度想起那些仇恨。
姬少衡想让他放下过去,可倘若连他也放下了,谁还能记得?
他等一个报仇的契机已经等了太久,贺玉真的到来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知道,一旦事成,他或许会失去如今拥有的一切,或许还不止,以姬少衡的性情说不定会直接杀了他。
可即便如此,他也在所不惜。
……
翌日,梦淮山风气潇潇,铁灰色的云层透出点惨淡,从中飘出一点毛毛似的雨丝。
去往落月崖的路上,会路过一片竹林,片片竹叶如刃一样簌簌飘落,弥漫起冷肃之气。
姬少衡的好心情没有教这愁云惨雾影响,与李隐一同策马,轻快地行走在竹林间。
李隐目视前方,仿佛听见一些莫名的动静,穿林打叶,似是风,似是雨。
李隐怕他察觉出什么,随口问道:“主上此次私自离京,仙帝不会怪罪么?”
姬少衡不以为意,说:“父皇近些年一直沉迷长生之道,不闻外事,都快算半个睁眼瞎了。”
李隐不想他对仙帝修道一事持这般态度,而且这么多年,每每谈及仙帝时,李隐总感觉姬少衡与仙帝之间不似传闻那般父子情深。
沉吟片刻,李隐道:“等你登上帝位,也会走上这条大道的,不怕旁人也说你是睁眼瞎么?”
“你说长生之道?我可没有他那么‘执’。”姬少衡一笑,“如今仙道初开,人人都争着求索仙途,修炼飞升,可谁也不知飞升后会入什么样的境界?何况地外地、天外天,修到何处是尽头?尽头处又有什么?”
李隐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我不修长生,于天下,既身居高位,修渡好世人,护得大周繁荣安定,就算不负天命了;于己身么,只愿修好眼前的剑,眼前的酒——”
说着,他望向身侧的李隐,眼里浮着浪荡风流,却又有几分正经:“还有,眼前的人。”
撞上他这双多情眼,李隐心下一跳,跳得快撞破胸腔。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时会害怕看姬少衡的眼睛,就像害怕彩云,害怕琉璃。
很快,李隐别开目光。
姬少衡笑意更深,又看向前方,任由细雨清风穿袖,舒适得微微眯起眼睛,道:“倘若都能修得圆满,不比做神仙快活么?”
“好一个‘神仙’,看来我这‘逍遥王’的名号该让给九弟才对。”
声音似是从天外传来,贸然横插一句,令姬少衡眼色一沉。
紧接着,从林野间那一层蒙蒙雨雾中浮现出一线黑影,马蹄声跟着近了,来路不明的一行人马自四面八方涌上来。
姬少衡看见领兵的人是姬世曜,又听到身后也响起一阵纷乱的马蹄声,侧首一瞧,见马背上立着一个金袍道人,戴着半口鎏金面具,腰挂铜钱宝剑,正是姬世曜的心腹“黄金将军”。
连这样的高手都请出山了,可见姬世曜此番图谋不小。
一前一后的去路都遭拦截,姬少衡却也不慌,笑问:“六哥?怎么有闲心跑到我的地盘上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姬世曜冷哼道:“提前知会,可就成不了事了。”
姬少衡讥笑:“你要是能成事,说不定我真可以做‘逍遥王’了。”
“你!”姬世曜遏制着怒火,反笑一声,“死到临头,想骂也便骂罢,反正你已经说不上几句话了!”
“听六哥这意思,你是来拿我的命的?”姬少衡一俯身,像是太疑惑了,要好好打量着他问,“怎么好端端地要做这种蠢事?”
姬少衡果然有一张嘴就能气死人的功夫,姬世曜最厌恨他这一点,恃才傲物,不可一世!
他实在忍不住怒火:“你从来就瞧我不起,也不将我这个当兄长的放在眼中,所以你一定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死在我的手上。”
姬少衡为难地说:“确实想不出。”
姬世曜笑得阴恻恻:“今日我奉命清查梦淮山,无意中查到少皇殿下谋逆造反的罪证,你为了遮掩此事,不惜对我痛下杀手,本王迫于无奈,不得不出手自保,可也全无还手之力,幸得还有父皇派来的高人修士护身,混战中一不小心杀了你——怎么样,这个故事精不精彩?”
姬少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着不错,可惜还不够合理。”
姬世曜以为他要说“谋逆”的罪名不合理,已准备将李隐先前那套说辞搬出来,吓他一吓,想看姬少衡这人百口莫辩时,该是何等窘迫。
可姬少衡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会被安什么样的罪名,目光慢慢扫过这一干人马,轻蔑一笑,道:“仅凭这些人就想杀死我?”
姬世曜眼皮子狠狠一跳,只觉得此人简直傲慢到荒谬的地步,与他说再多也全是废话。
他暗中给李隐一个眼神,示意他趁势动手。
李隐目色无澜,纹丝未动。
姬世曜急了:“李隐!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
即便身处险地,姬少衡也有好心情,优哉游哉地打两句嘴仗,欣赏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可此刻听得姬世曜喊出李隐的名字,心里却忽然沉了下去。
李隐从腰间一寸一寸抽出吹愁剑,目光定在姬少衡身上。
不过瞬间,姬少衡就将一切想得清楚,想得明白,沉着的心忽然泛起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从方才“修眼前之人”的愿景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一笑:“真够蠢的,怎么会有人相信他呢?”
像是在嘲讽姬世曜,又像是在嘲讽他自己。
果不其然,吹愁一个倒转锋芒,剑如游龙一般杀出,竟直指姬世曜而去!
剑风扑面袭来,狠厉非常,姬世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立时挥刀格挡,整个人不慎从马上跌落。
他身后修士见状,一齐倏尔飞出,硬生生以剑风逼退李隐,护在姬世曜身前。
李隐立时回剑,袍裳翩飞,后退了数丈有余,方才站定身形。
蒙蒙雨丝落在他的肩上,衣袍上,还有吹愁剑上,凝成些许雨珠子,顺着剑刃淌落,浸得剑锋更亮更冷。
姬世曜大惊:“你干什么?!”
李隐神色冷漠,嗓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尔等胆敢暗杀少皇,谋逆犯上,其罪当诛。”
“什么?”
这话从李隐嘴里说出来简直匪夷所思。
姬世曜大惑后又是大惊,不想李隐竟在这个关头反咬一口,先前那些为姬少衡网织的罪名,如今却扣到了他的头上。
可恨的是,他今日带兵来此,已彻底将罪名坐实。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为他量身定做的圈套,李隐算准了他对姬少衡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算准了他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他的女人,更算准了姬少衡登基,他害怕落得一个身死人手的结局。
嫉恨、耻辱、恐惧仿佛拧成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姬世曜一步步跳进这个圈套中,如此一来,就能堂堂正正取他性命。
如今撕破了脸,绝无和解的可能,谁能活着走出这片竹林,谁就能回京向仙帝阐述各自准备好的“真相”。
姬世曜看看李隐,再看看姬少衡,一时了然,明明身在白帝京的姬少衡怎么会突然来了梦淮山,没有他舍身做鱼饵,自己怎会上钩?
“你们主仆联手设计本王,是不是!”
姬少衡冷冷而笑,一直没有说话。
被玩弄的羞愤令姬世曜的五官都狰狞起来。
“好啊!好!姬少衡,我就知道,你早想杀我了,再霸占我的女人!那我就先杀你!反正咱们兄弟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说着,他目光一时狠厉,看向后方的金袍道人:“黄金将军!”
这金袍道人会意,并不多言,一个兔起鹘落,铜钱宝剑对准姬少衡的后背深深刺去!
姬少衡仿佛像个局外人,哪怕对方直取他的命门,他也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只待李隐回剑,搅起一团雾风,将这竹林落叶卷成一枚枚锋利的刃,暴雨一般冲向金袍道人!
这道人只得刹住攻势,挥剑抵挡,却也难防这片片竹叶。
金袍上被割出数道细细的破口,从中渗出鲜血来。
都是皮肉轻伤,金袍道人并不在意,袍袖一振,渗出的血丝竟开始往回流,很快,那些细小的伤口都似要愈合了。
近些年李隐在江湖上声名鹊起,这道人也听说过“白衣卿相”的名号,两人甫一交手,不知为何竟莫名有些熟悉,像是从前在哪里见到过此人。
不过这李隐风神俊美,确是个不俗的人物,倘若见过,必定难忘。
金袍道人记不起当年往生川上那一场血战,他从来只是听命办事,姬世曜许他金银富贵,他为之效忠,铜钱剑杀过太多的人,他记不过来。
但李隐还记得这个人,记得他的铜钱剑怎么刺穿赫连荆武的胸膛。
他冷冷道:“你倒是个意外之喜。”
姬世曜见黄金将军被李隐绊住了,再令:“一齐上!杀了姬少衡这个逆贼,本王重重有赏!”
李隐早有准备,拈住一片竹叶,在唇间衔叶而啸。
清声响彻竹林。
一早埋伏在此的暗卫接连现身。
且还不算完,忽听得地动山摇,林鸟惊飞,又有一脉修士策马赶到,前来相援。
姬少衡很快认出这些人的来历,都是梦淮山附近三座仙城各自派来的援手,人数不多,却皆为百里挑一的剑道高人。
想必是李隐提前拿了他的令符去求援。
也对,这一场好戏空口白牙地说出去,多少有些不可信,为防万一,请这些人前来做个见证。
这下人人都知道是逍遥王意图刺杀姬少衡了。
而在这些援手当中,作为先驱的那人紫衣竹剑,儒雅清秀,不是别人,正是“天仙子”贺雪吟。
贺雪吟不知前情,只是收到李隐求救的急信,这才带人连夜赶来,此刻他还以为姬少衡身陷埋伏当中,形势危急,手持竹剑,将那些围杀上来的刀剑逐一挑开,掠到姬少衡身前。
他侧首问:“少皇,你怎么样?”
姬少衡却盯着李隐的身影,无声而笑:“好极了。”
他都有些佩服李隐的手段了,好缜密的心思,引姬世曜入局,不忘请人见证,又让贺雪吟来“救驾”,保证这场风波过后,凤岭贺家至少能全身而退。
李隐布局,杀他想杀的人,救他想救的人。
而他姬少衡自始至终都不过是这人手中一枚棋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