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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梦淮梦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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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姬少衡问出这句话,李隐就猜测着是贺玉真那边出了纰漏,好在他一早就想过应对之策。
李隐没有再欺瞒:“主上可见到玉真了么?”
姬少衡哼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又要在我面前欺三瞒四的,耍你那些小聪明了。”
在霜飞亭时,贺玉真的讨好与接近都太过刻意。
贺霜征这个妹妹的脾性,姬少衡多少知道一些,是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十分倔强的人,轻易不肯对人低头。
所以当他问贺玉真:“李隐教你来的?”
贺玉真不敢对他说假话,只好交代道:“他让我来求殿下……我、我想离开六王爷,离开逍遥王府,请殿下看在我大哥的情分上帮我一回,好么?”
瞧她眼中含泪,哭得楚楚可怜,贺霜征要是还尚在人世,必定不舍得自家妹子这样受欺负。
念及旧友,姬少衡未再问下去,只令她先行退下,讲明此事他会跟贺雪吟再行商议。
贺玉真对他千恩万谢,乖乖抱着琴离开了。
来一趟梦淮山,还没见到李隐,就被他不声不响地塞过来这么个麻烦差事。
此时,姬少衡扳过李隐的脸,让他看着自己,质问道:“所以传信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贺玉真?”
李隐一笑:“就不能是真的想你了?”
姬少衡挑了挑眉,唇边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评判道:“狐狸精。”
他勾住李隐的下巴,引着他起身,靠到自己怀里来,再低头吻上他的喉结,连吮带咬的。
此处皮肤薄而敏感,李隐忍不住低吟一声:“痒。”
姬少衡道:“你想管的事太多,一个陆剑星还不够,又多一个贺玉真。”
李隐依偎在他胸膛间,嘴唇亦在姬少衡的下巴和耳侧浅浅流连着。两个人唇齿与气息缠绕得难解难分,暧昧,旖旎,亲密无间。
过后,李隐微微走神,道:“看见她,我总会想起瑶华。”
姬少衡背脊一僵。
李隐还倚靠在他肩膀上,当年被他拿刀刺过的地方。
多年来,他们之间很少提这些旧事,赫连瑶华的死一直是李隐心上的一道疤痕,经年累月也不见消除,提一次就要疼一次。
姬少衡不提,不是怕李隐会连带着恨他,而是不想这人永远陷在自责与愧疚当中。
他沉默片刻,将李隐轻轻拢抱入怀,这个拥抱里不掺任何情欲,只有无限怜惜。
姬少衡吻上他的额头,似在叹息:“灵山,别总是活在过去。”
夜里外间风声大作,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雨。
床帐里却更显安宁静谧。
两人同榻而眠,姬少衡喜欢抱着李隐睡,手臂搭在他身上,富有规律的呼吸在他耳畔一起一伏。
李隐却迟迟未能入梦。
那句劝慰他的话一直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不止一次,姬少衡曾对他这样说过,别再执着于过往,白白浪费了眼下这大好风光,来日再追悔莫及。
姬少衡从小身居高位,注定了他的目光将俯瞰整个天下,他的胸怀就像他的王土一样平衍旷荡,生性里的不羁与潇洒,总教人又羡又妒。
可李隐不一样,他的目光很浅,所愿所求也很简单,皆在往生川一个小小的赫连部中,然而这一切也都已经失去了。
所有的悲剧都始于那场噩梦般的交战。
李隐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就仿佛听见当年那一场滚滚黄沙在耳边肆虐,遮天蔽日,像是再看不到太阳似的。
狂风卷地而起,漫天黄沙如同浓云一样在半空中翻涌,沙暴中隐有雷光窜动,景象甚是骇人。
往生川与蛮荒接壤,每当有这样沙暴出现时,就意味着毒钩蝎的侵袭要来了。
毒蝎不强,但胜在势众,有时仅凭赫连部的守卫军抵抗不过来,会请大周异人军一起联手抗敌。
大周异人军由百名修士组成,然而这百名修士一齐设定风阵,都没能压制住这场风沙。
丹隐和赫连珏率领一干守卫军在阵前杀敌,全都困在沙暴中,视野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千万只毒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异人军中的修士舍身来救,却也跟他们一样深陷其中。
当时赫连珏被毒蝎蛰了右臂,半边身子麻木难动,他自知逃不出去了,就让丹隐带着剩下的守卫军先走,可丹隐挡在他的身前,将裁雨剑绑在手上,已经有了为他而死的决心。
在此危急关头,大君赫连荆武及时赶到。
他忽而腾跃而起,身影悬浮于半空中,浑身金丝一样的灵气外溢,竟在他背后慢慢聚拢成凤凰的形状。
这凤凰引颈吟啸一声,双翅展开,震荡四方。
紧接着,一柄神剑自他手中寸寸展开,赫连荆武挥剑一斩,那聚气而成的凤凰也溶入这道剑光中,雪白耀眼,硬生生将这团沙暴劈开。
沙暴散了,毒蝎也散去了。
丹隐背着赫连珏一步一步从风沙中走出,回到了大君身边。
看着两个孩子都平安无事,赫连荆武松下一口气,强撑着的最后一丝气力也消失了,如青山一样的身躯颓然倒下。
他耗尽灵力,也只能使出一剑,可这一剑就足以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就连大周的异人军都骇叹,修行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劈天盖地的力量。
那把剑又是什么剑?
看着不似人为锻造出的兵器,更像是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神剑。
往生川上这惊世一剑很快就传至白帝京,不久后,大周的使节团来了。
这次的正使不再是姬少衡,而是七皇子姬世明。
这人与逍遥王姬世曜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只是他的年岁更小一些,与姬少衡倒是差不多大。
为迎接他,赫连部照常举行了接风宴。
宴上,姬世明笑呵呵地提出:“得闻贵部有一口宝剑,仙帝寿辰将近,四海八荒都要预备下最珍贵的贺礼,大君不妨就将此剑进献给朝廷。”
赫连大君知道他们是奔着神剑而来,隐隐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沉吟再三,婉拒道:“此剑名作‘来仪’,乃是我部圣物,只有祈得凤凰天神首肯之人才能使出,如今这剑也已经还供在神山当中。”
姬世明不满道:“你的意思是只有你们赫连部配使那把神剑,而我父皇不配么?”
“绝无此意,就连我等也是在生死关头,得天神眷顾,才能借用一次。”赫连大君没有做出来的让步,“神剑归属何人,要看天神的旨意,谁也做不了主。”
“你!”
姬世明还想发难,一旁的大周副使忙给他敬酒,拦下了他的话锋:“七殿下,喝酒。”
姬世明感觉被冒犯了尊严,心生恼怒,将酒盏重重一搁。
一时间宴会上谁也不敢说话,气氛一片凝滞。
瑶华原在帐外同丹隐谈笑,偷偷瞄见宴上众人似有不睦,连酒都不喝了,忙领着姐妹进去献舞。
她身段曼妙,笑眼比星月还亮,手持铃鼓,裙裾若飞,手腕一抖,铃鼓便是一响,灵灵铛铛敲在众人沉闷的心头上。
看着这么一个活泼鲜丽、笑容灿烂的姑娘,再不好的心情都会畅快起来。
这些个使臣中好多人并不是第一次来赫连部,都知道这姑娘才是赫连大君的至宝,是往生川上的明珠,几年不见,赫连瑶华出落得更漂亮,一双眸子灵得跟小鸟雀似的。
瑶华舞着身,先给最尊贵的姬世明敬酒,姬世明望着她,一时竟痴了。
瑶华讨厌他轻薄的眼神,暗暗哼了一声,很快又转身去一旁的副使献了一杯酒。
这副使常来往生川,看瑶华跟自家女儿一样亲切。
瑶华特地在他的酒里加了一粒梅子,这是副使喝酒时的小习惯,不想瑶华竟记在心里。
他笑得一脸和悦,直点头叫好。
有瑶华这一舞,宴会上的气氛缓和下来,谁也没再提宝剑的事,原以为就要这样相安无事地落幕了,临近尾声时,姬世明却忽然提出,要大君将瑶华赏给他。
赫连大君眼睛一沉,脸色都黑了,冷声拒绝:“赫连部没有这样待客的规矩。”
一旁的副使见状,忙以醉酒为由,将姬世明拉出帐外。
他急着低声劝告,让他不要再任性妄为了,哪怕是上次少皇殿下来访,都不曾这样无礼。
这话跟火上浇油似的,让姬世明更加恼怒,他反问:“如果换了姬少衡来,他能忍下赫连部这样的怠慢么?只怕那赫连荆武恨不能将自己的女儿送到他床上去!
“我哥说得对,你们这些个臣子全都是势利眼!可你别忘了,再怎么样我也是父皇的儿子,你们的主子!再敢在人前下我的脸面,看我不先削了你的脑袋!”
这副使劝告不成,只得低头说:“臣不敢。”
姬世明晚间回去,越想越不是个滋味,这夜又喝了太多酒,眼前全是赫连瑶华那明亮活泼的笑容,羊脂一样白的皮肤,还有身上淡淡的花草香气。
跟神差鬼使一样,他闯进了赫连瑶华的帐子。
她还没有睡,看见姬世明醉醺醺的样子吓了一跳,想唤人进来,可服侍她的那两个侍女竟已教他打晕过去。
她往角落里躲去,恐惧让她止不住流泪,她忍不住叫喊:“爹爹!哥哥!”
丹隐不知当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听到动静赶过去时,帐子里一片狼藉,处处都是激烈打斗后留下的痕迹。
瑶华花容失色,满眼惊恐,瑟缩在角落里。
赫连珏呆立着不动,挡在瑶华身前,手上、脸上都是鲜血。
姬世明躺在地上,心口深深插着那把琉璃宝刀,死鱼一样的眼睛睁着,瞳孔扩散,已经没了生息。
随着丹隐一起赶来的还有大周使团的将士,看见这一幕,大惊:“你们、你们敢杀我大周皇子?!”
他们怒恨至极,举起刀剑就要杀向赫连珏。
赫连珏杀死姬世明后,自知闯下了滔天大祸,一时冷汗涔涔,魂不附体,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丹隐看到瑶华的模样,一时血都冷了,先一步出手,横剑抹在他们脖子上,将这些士兵一个一个杀掉。
赫连大君闻讯赶来时,就看见满地都是姬世明和士兵的尸首,看见浑身是血的赫连珏,看见丹隐紧紧抱着受惊的瑶华,漆黑的眼睛里尽是杀气未消的阴狠。
事态已经无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