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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汝之蜜糖 彼之砒霜 一 怕没子女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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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赵从晟的母亲苏百灵生病住院,虽说请了护工,但他一个男人照顾起来实在多有不便,赵家那边是指望不上的,苏家这边几个女眷轮流照顾。
李晓沫也过来帮忙,放学定时去医院报道,陪苏百灵聊天说话。
苏百灵怕她来折腾影响学习,劝道,“沫沫,阿姨这边有护工,还有舅妈,表姨,你这都高三了,如今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别来回折腾了啊。”
李晓沫只是笑笑,第二天照常去探病,之前她被父亲丢在苏家,大多数都是苏百灵在照顾,人要知道感恩。
半个月下来,李晓沫气色跟着不好起来。
赵从晟问道,“咋了?身体不舒服?”
李晓沫摇摇头。
“又被克扣零花钱了?”赵从晟说着便把钱包掏出来递给李晓沫道,“差多少自己拿。”
李晓沫将钱包推了回去,说道,“哥哥,阿姨怀孕了。”
赵从晟愣了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李晓沫口中的“阿姨”是谁。他想:这都多大年纪了?居然还能生?女人的繁殖能力也忒强了吧?
其实,薛淑琴彼时不过四十岁,这个年纪生育确实是高龄,但是也并不是不能生。
李晓沫大致描述了那晚的情景。
那天,李晓沫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家,推门进去,家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张定童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头埋得很低,手捏着裙摆,神色凝重,薛淑琴和李宁城脸上却有掩不住的喜色。
薛淑琴张罗一家人吃晚饭,在饭桌上公布一个喜讯,她怀孕了,不多不少,刚好三个月。
李晓沫一口饭卡在喉咙,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她第一时间竟是去看张定童。
张定童眼里包着泪,也许下一秒就要决堤,她与她对视几秒目光便移开了。
那顿饭,两个女孩都没怎么吃,哪里吃得下。
张定童喜怒哀乐均挂在脸色,她抓狂,歇斯底里,砸东西,不去上学,绝食。
李晓沫内心虽然也不太舒服,但她从小寄人篱下,更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
大多数人还是能够接受父母再婚,但并不表示能接受父母再生一个,张定童的心情,李晓沫完全理解,已经莫名其妙多了个姐姐,难道还要再多个妹妹或者弟弟?
赌气不吃饭的结果就是饿醒。
半夜,李晓沫房间的门被张定童推开。
李晓沫披了件棉衣裹身上,冷清地问道,“什么事?”
李晓沫的冷漠差点让张定童泄气,但她还是鼓起勇气问道,“你有吃的东西吗?”
李晓沫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递了过去。
张定童坐在李晓沫床边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忍不住瞅了对方一眼,李晓沫一双黑眼睛平定地看着她,问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张定童讪讪地笑了下,提议道,“我妈怀孕的事你咋都没反应啊?就我一个人反抗有什么用,明天你和我一起绝食吧,不行我们就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李晓沫笑道,“你现在从这个家走出去,有能力养活自己?有句话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张定童道,“不是,什么低头?低什么头?这是我家,这房子当年还是用我爸爸的名额向学校申请的,我向谁低头?”
“向生活。”李晓沫道,“按照遗产法来说,这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二分之一属于其配偶的个人财产,生剩余二分之一按法定第一顺序继承人平均分割,分别是配偶,父母,子女,也就是说,你大概可以分四分之一。”
“你什么意思?”张定童有点想冒火,可是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嚼了口嘴里的面包,瞪大眼睛看着对方。
李晓沫平静的与她对视,“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你可以在你自己房间里为所欲为,打开门,夹着尾巴做人。”
张定童猛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就走。
李晓沫叹了口气,说道,“听过三角定律吗,婚姻也是这样,三个人的家庭才稳定。”
张定童嗤之以鼻,现在马上就是五个人了,去拉房间门,冷哼道,“五角星定律有没有?”
李晓沫道,“我父亲和你母亲是一家人,他们生的孩子将来也是一家人,但是我和你不是。”
张定童手一顿,转头问道,“那我们是什么?”
“累赘吧。”李晓沫幽幽道,平静的面容看不出什么情绪,除了白还是白。
张定童震惊的看着她,虽然她也想到了这个词,但她绝对做不到如此平铺直叙把这句话说出口。
作为一枚累赘有发言权吗?
答案显而易见。
赵从晟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还绝食抗议,她以为她是甘地吗?非暴力不合作?现在呢?吃饭了吗?”
“挺傻又挺可爱是吧?”李晓沫摇摇头道,“今天早上还没吃呢,绝食两天了。”
“陆翔不管她?”
“陆翔最近在医院实习,早出晚归,经常几天也看不见人。”李晓沫看着他道,“哥哥,你给人带话吗?”
赵从晟不做声,站起来走到窗边想抽烟,刚点燃,想起这是医院。
午后阳光倾泻,照得马路像根白布,楼下草坪外是一处中型环岛,不时有车辆抢道绕圈,现在正是吃饭的点,楼下堵得水泄不通。
不时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楼下走过,一个人,一群人,或是成双入对。
赵从晟看着站在环岛上的两个人,捻着烟,在空中划过几笔,隐约看得出是在写字,单耳旁,然后他听见李晓沫说,“有时候我是真羡慕她,都这样了,她还能保持真性情。”
赵从晟“哦”了一声,眼睛仍是望着楼下,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回头见李晓沫看着自己,说道,“别管她,那么贪吃,能饿几天。”
晃晃手里的烟,出了病房。
李晓沫冷冷清冷的性子确实不像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总是少年老成,心思比一般人沉,赵从晟想,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他没安慰她,按辈分李晓沫应该叫他叔叔,可她却一直叫他哥哥,李晓沫的那点心思并不难猜,两人虽说是亲戚,但早就出了五服,苏百灵很喜欢她,这事只要他愿意,家里没人会说啥。
但是,他没有那个心思。
而人生,总是充满了各种意外。
比如多年前,他本来是想去放火的,然后遇见了张定童,结果张定童和陆翔是一对,他和陆翔是同学,两人打了一架,他实在不想和陆翔继续当同学,索性跳级去了高中部,谁知到了大学他竟成了张教授的学生,薛淑琴和李宁城再婚,李宁城是李晓沫的父亲,李晓沫是他母亲家亲戚,薛淑琴现在又怀孕了。
其实,这些意外都不是太意外,让赵从晟意外是,他下去时,环岛中间那两人仍然没有走,还在争执。
赵从晟无意偷听,但吵架的内容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这种事就真是太意外了。
太特么的意外了。
意外得让他忍不住笑了。
那女的低低抑抑的哭着,声音也刻意压低,仍能模模糊糊听得到大概,“陆翔,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什么时候去分手……什么叫喝醉了?喝醉了你进得去?亏你还是学医的,你到底爱谁?她除了给你找麻烦还会什么?现在到底是谁陪在你身边,给予你支持,你今天不给我交待,我明天就让你的童童妹妹给我交待……”
大学校园里,类似的案例层出不穷,男男女女正是霍尔蒙爆发期,压抑不住冲动上演了一场三角恋比比皆是。
赵从晟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在陆翔十二万分惶恐之下悠哉游哉的把烟抽完。
第二天,陆翔就找到了他,十分艰难开口道,“别告诉她,还有半年她就高考了。”
赵从晟将烟含在嘴里,文明社会,还是不要动粗比较好,而且这事他应该算受益者吧?陆翔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种事肯定会应该心情,她也确实快高考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他吐了口烟,良久才吐出一个字,“行吧。”
张定童一共绝食抗议了三天,最终放弃。
因为薛淑琴压根就不过问她吃不吃饭,她也压根阻止不了家里即将多口人,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感受,没有人。
但她和薛淑琴矛盾并没有解除,母女两人都憋着气,但都选择了隐忍,同一屋檐下,矛盾不过是暂时延期,等到真正爆发的那一天,必定是地动山摇。
那天吃了早饭,薛淑琴让张定童去洗碗,张定童说时间来不及了,背上书包就往外走,她推椅子时,椅背不小心撞到了薛淑琴的肚子,那一下不算重,但是怀孕的人总是格外敏感,加上张定童之前的态度,薛淑琴当即断定张定童是故意的。
张定童百口莫辩,解释了两次,索性懒得解释,说道,“你爱怎么想就这么想吧,反正你有其他孩子了,你也不爱我了,这世界上只有爸爸最爱我。”然后走去玄关换鞋。
但薛淑琴显然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跟过去说道,“你爸养了十多年,我也养了你十多年,结果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狼心狗肺说的就是你,拿椅子撞我肚子,我告诉你这孩子如果出什么意外,你看我以后还管不管你。”
“妈妈,我没有故意撞你,没有,没有,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信。”张定童说着,眼睛也红了,哽咽道,“妈妈,你都四十岁了,你不是二十多岁,等这孩子二十岁,你都六十岁了,那时候李叔叔都六十好几了,我就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非要再生一个孩子,你们又不是没有孩子。你有我,李叔叔也有自己的孩子。我和李晓沫,不是一个爸妈生的,你肚子里这个孩子和我不是一个爸生的,和李晓沫不是一个妈生的,三个孩子,爹妈都不一样,你不觉得很畸形吗?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看我们,怎么看我们这个家庭。”
薛淑琴不怒反笑,“你接受不了,我也可以理解,不过童童,你口中的别人是谁?你去别人家受了气,回家撒气,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波出去的水,可你这不还没嫁吗?你倒是说说看,这个别人是谁?”
张定童瞠目结舌的看着薛淑琴。
薛淑琴转过头来对着李晓沫说,“晓沫,你平时最懂事,你觉得她口中的别人是谁?”
张定童急道,“妈妈,我和你吵架,你干嘛非要拖着李晓沫,你是欺负人家爸爸现在不在家里吗?”
薛淑琴抬手想要打人,李晓沫实在看不下去了,挡在中间,说道,“上班和上学都要迟到了。”
然后,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班。
上学路上,两人并排骑着自行车,张定童板着个脸。
李晓沫原本不想劝她,觉得这就一猪脑子,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胳膊能拧得过大腿?简直认不清现实,但又实在怕她脑子转不过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到时候赵从晟还得过来给她擦屁股,这才劝道,“四十岁的女人,谁想生啊,想要孩子是我爸。”
张定童抓狂,转头问她道,“那你爸到底图什么?”
“怕没子女送终。”
“什么?”张定童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晓沫一脚蹬下去,自行车甩开张定童老远,不再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