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图录》沉难

137、137 长乐祭祀事

　　第二日，越昤和溥尘跟着祁婉上路了，倒不是因为顺路，而是昨夜交谈中，祁婉提及她并非独自来内江泊，是同师尊一齐进入的，后来她师尊发现了一只不祥的九头怪鸟追着去了。

　　看她提到九头怪鸟时，越昤想着多半就是九头旱枭了。

　　祁婉还说她师尊虽走得匆忙，但沿途留下了记号，可供她一路探寻去。

　　越昤便提议与她一起，无他，不过想见识已经灭绝的上古妖兽。

　　祁婉得越昤救命之恩，应得很快，更何况有人同行，她也不用忧虑沿途安危。

　　“听说这些年内江泊外的凡俗战乱频频？”

　　骡车按照祁婉所指方向行驶，溥尘牵骡，越昤和祁婉相对坐在骡车上，路上提及内江泊外的形势。

　　“十年时间，南疆方圆万里地域已经分裂成数百个小国了。”南疆便是内江泊外凡俗地界的统称，祁婉悲叹，“哪怕是一座小山头也可立国称王。如此十年，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越昤看了她一眼，话语迟疑在嘴边，没有说出口，但祁婉却懂得她想问什么。

　　这样的环境其实适宜神道修行，却为何跨过幽暗沼泽，远离南疆？

　　“当那方地界生灵怨气重极，即使立再多的神道庙，超度再多的怨魂，都无济于事。人性已沦陷于战争与杀戮，是天意安排，我们当顺应天意。”祁婉掐莲花指敛目。

　　神道和仙道的理念冲突便在此，前者顺天期待轮回飞升，后者逆天只信超脱肉身而得长生。

　　话题转到其他，再度提及九头旱枭。

　　“……这般说来，这九头旱枭很可能就是带来这场旱灾的罪魁祸首了！”祁婉愈加相信，“难怪师尊夜里初见那只妖兽，就急匆匆追了上去，原来一眼就发现了不对。”

　　“内江泊地域虽不大，但能造成方圆千余里的旱灾，这九头旱枭少说也是大妖实力。”越昤推测。

　　但祁婉对她师尊的实力很是自信，“即便是大妖，我师尊也能对付，师尊早已是阴神，只差一步便可踏入阳神境界，肯定能剿灭那大妖的。”

　　阴神是神道境界之一，相当于金丹境界。

　　神道境界分为蕴神、明神、阴神和阳神，对应的便是炼气、筑基、金丹和元婴。

　　坠梦大泽闲语，能晋升阳神境界的神道修士，千年都不足一手之数，甚至有传闻挖苦，与其神道修士辛辛苦苦修炼到阳神经历轮回，还不如自戕轮回十次来得快。

　　这般说来，祁婉这位师尊应是实力了得，非一般神道。

　　骡车又走了数里，一棵枯败的百丈巨木下，祁婉抬手一招，一点金光落入她掌心。

　　金光汇成卐纹，祁婉从中得到信息，却拧眉。

　　“奇怪，师尊给得方位信息怎么到这里就消失了。”

　　“莫不是你师尊就在这附近？”

　　祁婉展右手看了一眼，又沉神环看四周，摇摇头，“不应该，师尊若是在附近，我手里的印记会发光的。”

　　溥尘往林外看了一眼，“有一凡人村落。”

　　越昤说，“不如去那村子看看？”

　　祁婉思来想去只能如此。

　　骡车重新启程，驶出林子，村落轮廓明显，再驶近些，瞧见村头，同时也看见上百聚集的人群。

　　人群忙忙碌碌，隐隐可见人影深处已设祭坛，猪兽羊头挂红高置。

　　这是要祭祀求雨？

　　坠梦大泽内的凡人村落受修行者影响，即使无法修行，多多少少也收集过法门，通过祭祀祈求上苍赐下各种力量或应允某种请求，便是这些法门的极限。

　　成功者十之一二。

　　骡车停在外围，三人观察着祭祀现场的喧闹。

　　祁婉说，“我进入内江泊后，见到好几场求雨祭祀，有的仪式不全，有的祭祀不虔，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不知道这……”她看了眼村口大石上刻着的红字村名，“……这长乐村可有这能耐。”

　　然而，还不待他们等求雨仪式开场，便看见村里几个中年扛着两个孩童走来，孩童一男一女，他们挂着如牲口祭品一样的红绸花，并步调一致地往祭坛上去。

　　祁婉倏得站起来，这是要以人为祭吗？

　　果不其然，村里奔出一个妇人，哭嚎哀求着，似要抢夺会孩童，但却被人群堵回了村里。

　　“真是岂有此理。”祁婉见两个孩童挂上祭坛高杆，一怒之下飞身而去，“你们作什么，以人为祭，是想求苍天怜悯赐雨，还是想激怒苍天得天谴啊！”

　　村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几分错愕转看向突然冒出来的女子。

　　越昤和溥尘向前走了两步，越昤远远观察着挂着的两名孩童，男孩在拼命挣扎着同时还向村里哭嚎的妇人方向扭动着，而女孩仿若失了活着欲望，一双眸子只在祁婉发声之时偶然亮了一下，转瞬又木然看着远方。

　　这些凡人见过太多的修行人，一眼便能看出祁婉非凡人，再加上后方越昤和溥尘，这些人的气焰稍有收敛，却依旧没有将两个孩童放下来，直至人群让开一段路，其中话事人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量颇高的中年男子。

　　他没有凡人在修行人面前的卑微之感，只问，“神女所言有理，那敢问神女可有其他求雨之法？”

　　这一句反问反倒让祁婉怔愣片刻，紧接着她回过神，更是气恼，“怎么，你们今日不见下雨，便非要将这两个孩子吊死不成！”

　　祁婉质问，“他们是你们村子的孩子，是你们看着长大的，那孩子的母亲还在哭喊着，你们就没有一点点良心？”

　　她见说话间，守在高杆下的村民为扼制男孩挣扎而捆束的更紧，他小脸都涨红至极，仿若随时要窒息过去。

　　“放下他们。”

　　当无人可应，祁婉欲上前，村民们又聚拢上来。

　　就在这时，越昤两指夹着一张黄纸片，转指射出，如一道箭矢径直逼向祭坛台阶上的话事人。

　　话事人眼看着逼近，竟丝毫不躲，甚至闭着眼准备硬受下这一击。

　　然而，黄纸片飞至他喉间三寸，倏然分出两道利光，擦过他咽喉，转而斩断了束缚两个孩童的绳索。

　　两个孩童掉落在地，看守的村民吓得来不及管，只见男孩扯了身上的绳子就蹦下祭坛，冲向他同样本来的母亲，只有那女孩还木木地呆坐在柱下。

　　祁婉松了一口气。

　　话事人从鬼门关回来，压抑着恐惧睁开眼，还撑着那不卑不亢的态度。

　　在他说话前，祁婉说，“内江泊旱灾半年死了多少凡人，要是能以人命换大雨，这大雨早就来了，何须轮到你们长乐村以孩童祭祀苍天。”

　　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祁婉以为她说服了长乐村的人，可偏偏话事人开口反将她僵在原地。

　　他说，“当然应该是我们。因为旱灾是自长乐而起。”

　　话事人提起木然的女孩，男孩也被村民重新前提上了祭坛，男孩的母亲不愿放弃孩子，被一同拖了上来。

　　男孩母亲哭喊着，“孩子真得不是故意打开什么封印的，大祭司求求您，放了孩子吧。”

　　“是我打开的，故意放了飞飞的。”一直木然的女孩忽然开口，“爹，你怎么还不动手。”

　　她唤得是大祭司为爹，这一称呼连越昤都怔了片刻。

　　大祭司没有看女孩，也没有应男孩母亲的哭喊，只对祁婉说道。

　　“很久很久以前，村子的东面出现了一座古墓，每到夜里就会传来哀鸣，随后便有很多村里人发狂发癫互相残杀。直至后来有仙师路过，封印了古墓，告诉我们古墓里有妖兽精魄，万不可将它放出，否则必有灾祸降临。”

　　“自封印后，村里再也没有人发狂发癫。我们谨遵仙师之言，世世代代看守古墓封印至今，却没想到被这两个孩子不知怎么胡乱破坏了。”

　　“那妖兽精魄出现的当夜，长乐村方圆百里的水气都消失了，整个内江泊也跟着陷入大旱。”

　　大祭司越说越激动，“整整半年，我们等了一个又一个仙师抓住那妖兽精魄，重新封印妖兽，却一次又一次没有成功。我们还能怎么办？我们只能用我们自己的方法，祈求上苍垂怜。”

　　片刻，一声“诡辩”闯入所有人的耳朵里。

　　正欲将女童男童重新捆束起的大祭司一僵，目光落在祁婉身上。

　　祁婉说，“你一句‘被这两个孩子不知怎么胡乱破坏了’便妄定了因。若这两个孩子死去，仍旧没有大雨来临，得不到你们要的果，你们又如何？”

　　“是觉得苍天不肯原谅？还是觉得你们已付出代价，自此大旱再与长乐无关？”

　　村头霎时静默，又在一瞬间吵嚷乍起，越昤听不见也不感知那些吵闹，只随意看过几人的辩。

　　“大旱是妖兽带来的，我们只是凡人，本来就跟我们没有关系。”

　　“封印妖兽精魄的大墓在我们长乐村又不是我们能选择的，凭什么我们要付出代价。”

　　“……”

　　祁婉蔑笑，原来他们都知道，但他们依旧把稚童作为祭品，说到底还是因为没有看守好古墓封印，怕当年仙师怪罪，而提前祭上替罪者，以保全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