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图录》沉难

129、129 陡变与孤州

　　该如何形容那道神光？就像是一座天梯自大禹之外来，接引卫茵前往未知的世界。

　　聚星台。越昤心中微微呢喃。

　　但很快明白，神光自天外星辰落下，和聚星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罢了。

　　就在这时，柯元飞的脸色倏然变了，他好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又极度渴望的东西。

　　有人的身影比他更快，居然是贺跃。

　　贺跃不顾境界的差距，竟然施展强攻之法，欲将卫茵从神光中抓出来，可他的力量连神光表层都无法突破。

　　而柯元飞已然反应过来，瞬移逼近神光。

　　“你给我留下！”

　　他背后忽然绽放光华，竟是法相之影，隔空一抓，破开神光，抓向卫茵。

　　攸海长老紧随而上，掐诀显法相，法相双手一阖，一道圆环法宝破开虚空，再度出现亦是卫茵面前三寸。

　　无人知道这几人为何忽然之间态度陡变，明明卫茵暴露身份时，他们只表现出羡慕与忌惮。

　　大船上的众人更无法思考，他们此刻连自保都没有。

　　随着卫茵一句“就凭你们也想让我留下”，一朵璀璨夺目的金莲浮现，直接迎击上两位元婴的攻势。

　　卫茵还在上升，但对战已然开启，高境界的打斗根本无法顾忌到下方，仅仅是散落的余威便让大船面临灭顶危机。

　　仿若在经历天雷海啸的震怒，方圆十里的大泽水域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就在这一刻，冥冥中好似又一声“嘭”响，大船的护持大阵碎了，本已经岌岌可危的大船彻底陷入绝境。

　　大船各个部位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崩毁。

　　“快逃！”

　　“离开大船。”

　　“船要毁了。”

　　越昤和溥尘本借着船沿维持平稳，却不想崩毁的速度过快，船沿顷刻间崩碎。

　　“快走。”

　　越昤瞬间扣住了溥尘手臂。

　　两人顺势向水面倒去，跌落一息后，宽大的灵翼展开。

　　越昤带着溥尘飞到了半空中，并试图躲避元婴大战抛洒下的余威。

　　大船的绝大多数人情况并不如越昤，力士们多数坠入大泽中不见踪影，姜芷林等人一处又一处更换落脚之地，尚昱竣等人御剑而起又反落下去救其他人。

　　可是，这仅仅只是开始。

　　三大元婴以法相大战。

　　法相本身便是高境界掌握一丝法则之力的显化，任意动作都能牵扯破坏这片暗流区域的规则。

　　原本已经消失的龙吸水竟然再度冲天而起，一道，两道……若干道。

　　越昤眼睁睁看着甘耀被一道龙吸水卷走，来不及思考，便感知到背后扑来一道龙吸水。

　　倏然避过，却正落入一道刚刚成型的龙吸水浪头漩涡中。

　　刹那间，越昤飞翼失去了控制，别说逃离龙吸水，甚至连找回自己的力量都是徒劳。

　　一只手按在了越昤后腰，溥尘反护住越昤，越昤抬头，见他说，“顺势而离。”

　　不久前，溥尘曾说过，龙吸水乃天地异象，被卷入有一定的可能葬身水域，但还有可能被它抛去未知的水域。

　　既然无法逃离，那么，便顺势。

　　下一刻，龙吸水如庞大水龙高高跃起，浪头漩涡如龙口，将越昤和溥尘吞噬。

　　猛烈的天地异象使得低境界修行者意识根本无法支撑。

　　越昤意识涣散的前一息，抓紧了溥尘的胳膊，好似错觉，隔着衣服的触感，不像是人类肌肉，反倒像是……鳞片。

　　*

　　不知过了多久，越昤倏然睁开眼，她猛然坐起身，茫然看着视线可及之处，只见一圈一圈波澜的蔚蓝水面。

　　而脚边还有一阵又一阵的水冲刷来，身下是湿软的沙地，她意识到自己躺在沙滩上。

　　溥尘呢？

　　越昤四顾寻找，还好向左一转，便看见离着自己不到一丈位置，溥尘躺在沙滩上。

　　她跌撞起身近前，下意识摇晃他，才试探他的脉搏，还好，只是昏迷。

　　许是肉身在天地异变中被动抗下太多，身体无力至极，她就这么瘫坐在了他旁边。

　　她感知探过可至区域。

　　这里静默至极，除了蝴蝶、蜜蜂等小型生物不见任何生灵，更别说野兽妖兽了。

　　至少这里是安全的。

　　越昤注意力收回，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溥尘身上，又提到他的脸上。

　　那只半面面具仍旧卡在他上半张脸上，仿若与他的面容融为一体了。

　　越昤极擅观察，事实上，如今的溥尘、和望仙坊初见的溥尘、和越昤凡俗记忆里的人影已截然不同。

　　灵是会影响肉身容貌的。

　　没人会再度认出他最初的模样，但溥尘仍旧带着半张素面面具。

　　他是在遮掩什么？

　　一时间，心底好似有声音在催促越昤，趁着他没有醒来，轻轻揭开看一眼，哪怕被他发现，溥尘也不会怪她。

　　但这些话语越是密集，越昤越是不动。

　　她就那么坐着，直至夕阳西下，光线渐渐暗淡。

　　越昤往大泽上看了一眼，她醒来已颇有些时间，除了溥尘，她没有看到其他人。

　　夜幕降临，星光稀疏，大泽水面上却晕着成团成带的蔚蓝荧光，那是生活在大泽水上、只在夜里现身的水萤。

　　就在这时，溥尘有了动静，他咳了几次，吐出积攒在他腹腔的大泽水，紧接着，便缓缓睁开眼。

　　见着越昤，他坐了起来，先问，“可还好？”

　　“我没受伤。”她扶了一下溥尘手臂，触感上是正常的人类肌肉，并非她意识涣散间感知的鳞片，“我不知这是哪里。”

　　溥尘环看了一眼，只说“不打紧”，便撑着起身，也带着越昤起来。

　　沙滩上的浪潮已经褪去不少时间，衣裳已经褪去湿意，夜风之下，仍有些许凉意。

　　两人相扶向里。

　　“这似乎是一座孤州。”越昤说，“白日里我感知过，不见任何野兽与妖族。”

　　不仅如此，他们走过这一段路，也不见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

　　“夜深了，先寻一处修整。”溥尘提议。

　　越昤应了，半柱香后，他们停在背风的坡下，溥尘拾捡着木材堆起篝火。

　　火光驱散了夜里的寒凉与幽黑。

　　溥尘坐在越昤旁侧，见越昤拿着树枝无意识地挑动着篝火，才问，“在想大船上的事。”

　　越昤转头看他，“他们忽然态度大变，执意要抓住卫茵，是为了再次夺取赤焰魄蕈，还是……还是为了那道接引卫茵的神光。”

　　溥尘说，“你已经有答案了。”

　　越昤的话语本就带着倾向，她认为是后者，毕竟若是再夺赤焰魄蕈，根本不用等到神光降临。

　　“我从玄天宗史志记载中看到，大禹的修行人，只能修炼到元婴境界，若想追求更高的境界，只能通过升仙境前往其他的世界。”

　　“史志上还说，升仙境无比的困难，百名元婴强者中，都很难有一位闯过。”

　　“而卫茵却向他们展示另一种前往其他世界的方式。”

　　溥尘点头，“大禹天材地宝何其多，能起死回生的宝物绝非赤焰魄蕈一种，只是这株赤焰魄蕈，是他们不用去寻便可搓手而得，各大宗门自然愿意抽调一二人来抢夺。”

　　越昤接着他的话，“但前往其他世界的路在此之前只有一条，当新的一条路出现，便颠覆了他们以往的认知，所以他们拼尽全力也要让卫茵留下。”

　　你一语我一言间，思绪渐渐清晰，越昤神色忽而古怪。

　　“他们能成功吗？”

　　“不会的。”溥尘摇头，“卫茵既然敢施展，便有必走的把握。除非她并非谨慎之人。”

　　“她必是谨慎的。”越昤说，“否则她不会已在褚蒙山破开法则限制，还以元婴之力还潜伏托月宗数年，才辅助廖杉月将真相揭晓。可是……”

　　溥尘看着越昤，自然柔和而问，“可是什么？”

　　“她或许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越昤低眸，双手呈捧状，灵光转过，魄蕈种株黑盒置放在掌心。

　　她说，“大船上，它没有一丝动静。”

　　大船的变局发生得太快，即使是越昤当时也无法及时证实。

　　直到此刻，她反复琢磨当时情况，还是确认了这一点。

　　卫茵和廖杉月离开，珩成道人残魂被缚，托月宗分拆瓦解，宗主夫妇和薛蓁中死去，好似赤焰魄蕈之事已然结束，但显然事实并非如此，还有隐藏更深的幕后人掌控着被调换的真正的赤焰魄蕈。

　　但越昤也好，溥尘也罢，谁都没有对这赤焰魄蕈产生过贪恋，甚至是兴趣。

　　火星在挑动间升腾，四周没有任何生灵打搅，静默到好似不真实。

　　不知是不是白日醒得过早，挣脱天地异象带来的疲倦并未完全褪去，她伏在溥尘身侧，借助短暂的睡眠缓解。

　　但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好选择，入睡那一刻，她便沉入了一个梦境中。

　　越昤再次看到了宫煦彤伏虚塔问心之景。

　　玄天宗的核心莲池地带，七人分站七星之阵阵眼。

　　只是这一次，越昤认识了所有人。

　　宫煦彤、越陌、楚星泽、樊婳、贺跃、宁风冉以及金川上人。

　　阵法铺开之际，天地不再有别，日月同悬天际，血色突兀撕开大地，无数失控的血尸肆掠而来。

　　一头庞然大物，龙相枯骨，它从大地裂缝中爬出，腥风血雨随召而来，一步步逼近，越昤对上了它的眼睛，莫名熟悉……

　　刹那间，越昤倏然惊醒。

　　她眸子无神睁圆，直至溥尘的手背拂过她额上的冷汗。

　　“梦魇了？”

　　此时天色依旧沉黯，夜色未曾褪去，越昤一时理不清梦境，便只说“记不清了”。

　　她坐起身，原以为是自己噩梦被溥尘唤醒，但似乎不止如此。

　　她见溥尘抬手指引。

　　循指看去，却见大泽上的水萤如蔚蓝绸带脱离水面，自四面八方向孤州深处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