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图录》沉难

108、108 夜下小叙事

　　越昤抬手看了一眼，气力自发涌在掌心，要试一试天赋神通吗？

　　尚未决定，便在此时，越陌抬手虚拦，目光看向外面，疑惑自语，“这时候怎么会有人来？”

　　殿门紧闭，越陌走去，越昤撤了气力，站在原地看着。

　　殿门拉开一道人缝，越陌没有动，似乎不熟悉来人，便就着扶门随时关上的姿态与外沟通。

　　越昤的位置看不见来人，也不知是什么念头牵引，她横向小迈了一步，瞧见被夜风吹过槛的衣袂。

　　苍色的旧袍洗得发白，平白勾起一丝熟悉。

　　于是，她又小挪一步，门扇的遮挡，只瞧见若隐若现带着几分佝偻的身影。

　　越昤睁大眼睛，再跨出一步。

　　来人被越陌身形半遮着，但也瞧见他半遮的面具和苍白的唇色。

　　溥尘？

　　他怎么会在玄天宗？

　　越昤怔在原地，正巧这时，溥尘稍抬眼，目光越过越陌的肩膀，与越昤相视一眼。

　　没有招呼，自然移开，他便朝越陌执意，转身离开了花醉殿。

　　越陌阖上殿门，倒没什么反应，瞧见越昤也只是道，“宗内新挂名的炼器师，经手伏虚塔炼化一事，正好宗门将这事交给风宁峰督办，他上不了风宁峰，瞧见我的剑光，过来拜谒罢了。”

　　炼器师？越昤恍然，对了，离开宗门前，在宁务阁瞧见了宗门招募炼器师的任务。

　　因着来人的打断，越陌也不好再催着越昤展示天赋神通、

　　“你之前受苦，才醒来，但夜色未散，还是回偏殿休息吧。”

　　越昤点头，未多言语，径直往偏殿去。

　　越陌本也走向正殿，但几步路不知又考虑了什么，撤回了推殿门的动作，又招来飞剑，御剑而去。

　　越陌才走，偏殿的门又被拉开。

　　越昤瞧了眼散落的飞剑尾光，是往主峰去的，她心头默数了十下，不见剑光返回，便也离开了花醉殿。

　　沿着青石道向下，步子越走越快，直至瞧见半山腰寒潭边的影子，才缓了下来，从石阶上一步步走近。

　　溥尘转头看她，上下看了一眼，才目光不动地注视她走近。

　　隔着一步距，越昤回视，半响抬手比划。

　　“你怎么来这了？”

　　“玄天宗招炼器师，修伏虚塔，便来了。”

　　他又说，“走走？”

　　越昤点头。

　　两人沿着石阶向下走。

　　越昤奇他顶多是炼气境界，怎么还能这般受玄天宗重视，毕竟重铸伏虚塔的事，越陌说，由溥尘经手。

　　溥尘便说，“我说我是异人。”

　　越昤偏头看他，眉头稍挑，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溥尘微不可见的笑，“但他们没辨识出来。”

　　越昤瞧着，隐隐看到一出“众生皆迷糊”的大戏，她一眨不眨地注视。

　　溥尘便将他忽悠玄天宗的一应战绩一一说给越昤。

　　故事其实很复杂，牵扯了九星商会、云游的玄天宗长老、附属家族、上古宝器以及招炼器师等等关系与事件。

　　但落在溥尘的描述里，就变得简单清晰，并顺势而成。

　　越昤转头问他，“……所以，那位溪阳卓家的二公子后来当众拜你为师了吗？”

　　问得的是溥尘经历里，玄天宗附属家族卓家二公子卓骏以半部炼气法的道书试探溥尘之事。

　　溥尘说，卓峻一直在暗中寻找一位近千年前的玄天宗炼器师，似乎把他当成了那位。

　　“他拜错了。”

　　说话间，正好走到山脚岔道，越昤看了一眼方向，隐隐约约见珍馐阁的轮廓。

　　“阁中无人。”

　　溥尘看向越昤。

　　“可去？”

　　越昤点头。

　　于是，两人径直上珍馐阁。

　　“我吃了整整一年的辟谷丹。”

　　越昤跟在后面。

　　“辟谷丹也有丹毒。”

　　“好在先天之炁就能净化。”

　　“……”

　　珍馐阁中确实没人，像是数月没有人进了，荣硕大概又不知去哪练习鲸吞之法了。

　　扫尘术清理数月萧条，借了珍馐阁厨房一用，小桌摆在院中，夜色下，几碟小菜，味如从前。

　　无声动筷时，天际划过几道流光，越昤警觉看了一眼，是其他核心峰弟子离峰。

　　“他们肯定是往横水长廊去。”越昤像闲话家常，她偏头看溥尘，“上下洲湖大比遇上了妖族讨伐妖皇挑衅，你知道吗？”

　　不等溥尘回答，越昤自答，“你肯定知道，玄杳当无所不知。”

　　当然知道，不然为何恰逢时间，深夜拜谒。

　　“害怕吗？”溥尘问，问的是当时。

　　越昤嚼了一口菜，“我还以为活不了了。”说话间好像只是说着平常。

　　她微抬颌，眸色微凉，“我会杀了他。”即便熊戊是相当元婴的妖皇，即便她现在仅仅是炼气后期。

　　“好。”没有迟疑，没有哄应，溥尘布菜，“不着急。”

　　越昤点头，吃了几口，她又道，“我的天赋神通好像和别人不一样，好像没那么厉害。”

　　溥尘笑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越昤放下碗筷，抬起右手，正值黎明时分，夜色最黯，稀疏的星光融着檐上灯笼微光，勾勒着纤白的轮廓，微妙的气机在她掌心汇聚，渐渐的蔓延开，很快，周遭十丈的草木轻轻摇曳，如萤火般的光点从草木上渐渐浮升。

　　好似夏夜的萤火虫成群缭绕在周围，但光点交错间，竟然隐隐有光影浮现。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竹鼠，灰棕的毛色唯有额间一抹碧绿，非当下实景，更像是过去的投射。

　　它的腮帮鼓鼓囊囊，它匿在草丛间嗅了嗅，而后往珍馐阁小跑去，未进屋，只从墙角地基的豁洞处挤了进去。

　　就在此时，珍馐阁好似透明了一块，呈现出地基里一条弯弯曲曲的鼠道，直至离开了地基范围，留下金闪闪的深洞，影相便就此消失。

　　越昤转回头，比划着，“这就是我的天赋神通，消耗不多，看到的是这些草木建筑残存的气机。”

　　“我一时没琢磨出这天赋神通的厉害之处。”顿了顿，“当然，像这样看到嗅宝鼠的藏宝之地，纯属碰巧。”

　　两人又同步往那地基豁口看了一眼。

　　“要不看一眼？”

　　“嗅宝鼠在里面。”

　　“那算了。”

　　越昤转过头，缓慢比划，“在横水长廊，觉醒时，我已经昏迷，但醒来却知晓昏迷后发生的一切，那视角就像游离在世界之外，自天穹俯视一样。我本来想把天赋神通命名为气机溯洄，但因这，便犹豫了。”

　　溥尘说，“你看到了当时的‘万物杀机’吗？”

　　越昤点头，想了想又比划，“越陌说，横水长廊下有着大秘密，恐是妖族讨伐惊醒了地底神秘生灵。我想，这生灵就像敬仙村后山地底那样。”

　　“横水长廊下有一道‘门’，是三万年前撕裂的。”

　　越昤睁大眼睛。

　　“‘应感之会，同塞之纪’，你的天赋神通实为‘应感’，即是‘共鸣’。”

　　应感者，灵与自然万物互通感应，气机共鸣。

　　越昤安静思忖了片刻，忽然一怔，偏头不可思议看向溥尘，他的意思是，当时“万物杀机”便是从她天赋神通下激发而来，生灵万物，气机共鸣，于是昏迷下压抑的杀意便被万物映射，形成无处不在的杀机，这才是她天赋神通的厉害与极致。

　　越昤没有开口，没有比划，溥尘没有回答，却点头。

　　一餐毕，味足饭饱，处理了借用痕迹，曦光已从天际悄然露出。

　　越昤站在坡上，展臂闭眼迎着朝晖，无甚烦扰，神清气爽。

　　溥尘负手站在旁边，许久后，越昤睁开眼，余光落过去，思及他苍渊里的身形，再瞧他现在的模样，忽而联系起楚星泽魂灵窝在楚卿云躯壳里的模样，挤挤缩缩。

　　笑意从她眼角泄露，溥尘瞧了她一眼，似乎看透了她胡闹的想法，并没揭穿，任由她去。

　　只待太阳探出大泽半扇，“卯时了。”

　　他目光再转向越昤，越昤没接话，只往主峰方向看了一眼，像是转移话题。

　　“越陌在主峰待了一夜，他们在商议什么。”

　　溥尘往坡下走，越昤小步跟在后，她看到溥尘说，“许是再说横水长廊的‘门’。”

　　“你知道，那‘门’通向哪里？”越昤问。

　　溥尘说，“从横水长廊的地岩痕迹来看，许是和中穆湖当年大变有关。”

　　越昤点头，炼星宫覆灭的时间和横水长廊形成，倒是一前一后。

　　不过，越昤却道，“可能还在商议其他，比如伏虚塔。”

　　“溥尘，他们会利用伏虚塔进入苍渊吗？”

　　“不会。”溥尘给了越昤肯定的答案，“世间秘境千万，他们想去的，不是荒芜的苍渊，而是上古乃至远古的大能洞天。”

　　越昤眸色微动，“上一代蕴元树的恩人留下了一方虚空，应该也是大能洞天，蕴元树赠了我此地机缘。”

　　“溥尘，那是机缘吗？”

　　溥尘停下脚步，转头看她，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怎得不是机缘？”

　　越昤说，“救下人后留下的那丝金光，像是神道的功德之力，又像是……”她抬眼看溥尘，在送上官婵去轮回的记忆复现，“……像是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