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修得共枕眠》一只橘猫

13、梦魇梦呓（2） 长露做了一

　　长露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小鸟。她自由自在地翱翔在无息山上空，尊上一袭雪衣站在山顶，寒风将他宽大的袖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展开双翅，朝他义无反顾地飞去。尊上亦张开手臂迎接她的靠近。只差了一寸，她便能如愿地钻进尊上怀里。
　　可此时突然起了大风，雪花锋利的似刀片生生剮着她的羽翼皮肉。温热的鲜血洒了一地，也染红了尊上的白衣。
　　他突然收回了手，任由长露栽倒在他脚边，扑棱着残翅垂死挣扎。
　　无息山的天空真的好高好高，明明只是跌在他脚边长露却觉得像掉进了万丈深渊，他寒冷的眸光令她再无力气飞起来。
　　头顶乌压压的天空突然出现出一条条红色的裂缝，那些裂缝像来自地狱的鬼眼，每张开一次，里面便滚出一颗冒着黑烟的火团。
　　那一团团火落在无息山上，将白雪融化，将冻土烧灼出一个个深坑，万千生灵在滔天火光中哀嚎，整座无息山如同炼狱。
　　“尊上……”长露抽抽噎噎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不住地颤抖。
　　无涯站在光罩以外，施法替结界内的尊上和长露看护结界。
　　占雪坐在床榻边，一只手握着长露的手，一股无形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渡入长露体内。
　　“好热，尊上，我好热，你再不救我，我会被烤干的，尊上救救我……”长露紧闭着双眼，长睫上挂着泪珠，应当是真的做了一个很可怖的梦，口中不停地在梦呓。
　　“哦？你若烤成肉脯不知味道怎样。”占雪知她神思正困于梦魇，这不利于她身体恢复，他只好同她讲讲话，引她走出来。
　　“尊上，你对我真的很坏。”长露呜呜咽咽地控诉着，眼泪一颗又一颗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巾上。
　　“是因为我不让你离开无息山？”
　　“你给旷晓种那么美的花，仅仅是为了奖励她。你还背着我给她洛神糕，你明明知道我也很喜欢吃的，可你连一小块，一小小块也不分给我……”长露越哭越委屈，索性扒拉过占雪的手压在自己脸颊下，当枕头垫着。占雪微凉的手贴着她的脸，似乎令她舒服了些，她贪心地又伸出手去抱占雪的手臂。
　　好像还是不够，她像条蚕宝宝一样往占雪身边挪。张开双臂直接圈上占雪的腰，占雪的背脊一僵，却没有动，任由她这么抱着自己。
　　无涯看着这一幕，差点分了心。他感受到占雪朝他投来杀伐的目光，知趣地立刻侧过身。
　　长露两只手不安分地胡乱扯，险些将占雪的衣带解开，滚烫的掌心隔着衣裳布料在占雪腹部肆意游走，快要到达小腹时被占雪一把摁住，他拉开长露的胳膊，欲起身离开。
　　“明明是你求着我将你带走的，而且那日我都让你赖在我背上了，现在你让我抱一会怎么了……”
　　“我何时赖在你背上了？”占雪问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没想到长露却坚定地回答：“就在思凡幻境里面。虽然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可你明明就赖在我身上了！”
　　占雪怔了怔，看着长露的眸光微变。他伸出指尖落在长露的眉心，探完她在人界那日的全部记忆后又轻轻拭去她眼角泪滴。
　　长露似乎终于从梦魇中出来，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安静睡去。
　　那夜，占雪在她榻前立了许久，眉宇间蓄着一抹淡淡忧愁，眼底却是一片虚无的缥缈，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这个样子的尊上，无涯确定是他十几万年来第一次见。
　　第二日，无涯在准备长露的汤药时，顺便整理好几小瓶丹药，小心翼翼地问道：“尊上，给九重天那位的丹药准备妥当了，一会要不要我送去？”
　　“不必了。”占雪头也没抬一下，他面前堆放着无数卷古籍，就连一直压在他涟宝境中的上古卷轴也被翻了出来。
　　无涯看着卷轴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怕极了。但又抵不过好奇心，笑呵呵地说道：“到了尊上这年纪，怕是早就阅尽天下藏书了。尊上温故而知新的品德，着实令无涯敬佩。”
　　“褚凰留在人界的那瓶蜜露是长露的情根亦是情劫。”
　　“这个……尊上你之前就和我说过。”无涯不知道尊上为何突然又提起此事，却又不敢直接问他，只好婉转地说道：“是生了什么变故吗？”
　　占雪不答，双眼没有离开面前的卷轴，似有些心绪不宁。
　　长露那日将蜜露制成了吃食，他尝了，极苦。他以为出现在思凡幻境中的人是九重天太子青君，太子青君便是长露这一世要经历的情劫。蜜露滋味极苦，应当这段情也会如此。当初褚凰便是为度情劫而身死羽化，为了不辜负挚友临终嘱托，不论什么，只要有他在这世间一日，他便会护长露一日。
　　可占雪如何也想不到，出现在幻境中的竟是他自己。他，竟然是长露的情劫。
　　若是别人，他有的是法子护住长露。可若是他自己，他又该怎么做？
　　古籍中没有答案，上古卷轴中依然找不到答案。
　　这是占雪为神以来，第一次遇到难题。
　　长露醒来时正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屋内只有旷晓一人，而她正在用暖炉里的丹赤焰烤糖栗子。
　　长露喉咙干涩的很，她想爬起来去倒杯茶。旷晓听见这边动静，急忙跑过来扶她。
　　“小露珠，你总算醒了！”旷晓眼中包着泪水，嘴角却努力扬起笑容，哽咽道：“你不知道那日你浑身烫的像只烤鹌鹑！”
　　“许是那日我有些激动，又受了凉才会发病……”长露声音嘶哑，从头到脚打量旷晓，发现藏在她衣领内一点白色纱布，着急地握住她的手，“你受伤了。”
　　“小伤，没什么的。倒是你，看起来像一颗清凉清凉的剔透玲珑露水，居然习的是火系法术。你那法术好霸道，我压都压制不住，最后还是尊上救得你。”
　　长露叹了口气，有些难受地说道：“每次生病都要连累身边的人。这次又伤了你……”
　　“我们是朋友嘛！怎么能说是连累，应当叫肝胆相照，同甘共苦。”旷晓笑着朝长露摊开雪白掌心，里边躺着几粒剥好的糖栗子，“吃吗？”
　　长露伸长脖子，“可以先让我这只烤鹌鹑喝口水润润嗓子吗？”
　　旷晓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跑去为长露倒茶。
　　长露看着平日里娇生惯养的旷晓手忙脚乱地端茶倒水的模样，心中那一丝怨气终归还是彻底消散了。
　　尊上同南极仙翁是好友，现在尊上又是旷晓的师父，他对自己的徒弟好一些，也是合情合理的。是自己太小心眼，其实当初尊上将她捡回来养在无息山，完全可以把她当成仙侍或山野精怪。可尊上偏偏让无息山的生灵都尊她一声仙上。
　　尊上对她，已经很好了。他本就生性凉薄，她又何苦渴求更多。
　　发呆之时，旷晓已经捏着一个勺子递到长露唇边，“我喂你喝。来，张嘴。”
　　“喝杯水而已，我哪有这么娇气。”长露说着要去夺水碗，却被旷晓举的高高的。
　　旷晓郑重其辞地说道：“女孩子生病了就该娇气些，我小时候生病，我就向阿娘撒娇，平时她和爹爹不依我的事，在我生病时总会怜惜我一些。”
　　长露没有说话，她自幼无父无母，生病了就自己扛着，扛不过了会求尊上救她。每次发病都会烧的稀里糊涂，哪里还有力气撒娇。不过她若是病着时向尊上撒娇，不知尊上会不会答应她无理取闹的要求。
　　“这几日我向尊上告了假，我亲自照顾你。”旷晓一口一口将水喂进长露嘴里，“那日我同你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所以，你别再怪我和尊上了。以后心中有事不必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说出来。我们做神仙的，就该潇洒一点。”
　　虽然不知道旷晓在说什么，那日她同自己说的话应该是一些解释，长露虽晕了过去没听到，但也无所谓了。在她心里早就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