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纱》愫琼

6、多难识君迟

　　清晨的洛雁学堂比往日更加热闹。
　　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昨天那个白衣少年今天会不会再出现呢？
　　不会来了吧？刘丰盈明摆着是在刁难他，就算他都背会了。难道不知道进了洛雁学堂就意味着要遭受难以忍受的歧视和难堪吗？可是，那个白衣少年看起来人很和善，也守礼貌，先生也喜欢这样的学生吧？不来有些可惜了。

　　几种不同的感触交织在一起，有人冷笑，有人嘲弄，有人惋惜，有人难过。
　　刘丰盈沉默地坐着，右手轻轻抚弄着左小指上的白玉扳指。眉头深锁，眼神黯淡。周锦月……一个低贱的艺人，敢明目张胆地顶撞他，本想好好地整治整治她，可是昨晚出现了该死的刺客。一群没用的侍卫以口口声声保护他为由，将他的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巡视的声响吵得他一晚上都没有好好看书。觉也没睡好。

　　今天拿什么给那卑贱的女人一个下马威？如果考前面的内容，班上的人都会，多半她也能答上来。如果考没学过的内容，她答不上来，却反问他答案，他同样答不上来，岂不是捉鸡不成蚀把米？如果她都背下来了，他不仅没有机会惩治她，而且还使他自己下不了台！手指狠狠地，用力握紧。这个不知好歹，令他心绪无故烦躁的贱人！最好她能知难而退，永远不要来。

　　本来喧闹的教室突然沉寂了下来，静得仿佛只能听到一声声抽气声。刘丰盈抬头，默然的眼光不经意地瞟向门口时，却忽然凝结不动了！
　　淡淡的晨雾中。
　　一个白衣少年悠然地走进教室。
　　金色阳光自云后照耀而来，晶莹明晰的光芒，笼罩在少年的全身，美丽虚幻的身影就像是踏云而来的仙子。

　　在一道道惊诧的视线里，周锦月走得异常平静。缓缓走过一排又一排桌椅，然后走到刘丰盈的书桌前，静静地站定。
　　修长白皙的手指伸进衣袖，取出昨日取走的那本《论语》，轻轻地把它摆放到他的眼前。
　　刘丰盈抬起倨傲的下巴，不动声色地扳着脸问：“都背会了？”

　　清透的美丽眼神像寒冰一样静静凝固在他英俊漠然的面孔上。
　　片刻。
　　“是！”斩钉截铁的声音。
　　“很好！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的有毅力！”刘丰盈顿了顿。低头翻了翻桌上的书，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睛都没抬，就随意地说道：“就坐我前面的座位吧！”

　　空气似乎凝固了。众生惊讶地不敢置信。
　　刘丰盈今天怎么回事啊？昨天还在千方百计的阻挠，今天却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刘公子……”周锦玉从惊愕中首先回过神来，用力咽了咽唾沫，带着一丝不满和抗议，声音小小地唤道。
　　“怎么了？”刘丰盈浓眉挑高，丰润的唇翘起，回视周锦玉的眼神中透出冷然的锐利。

　　周锦玉吓得心脏一紧，声音卡到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你不考考我？”周锦月一脸平静的把众人想要问的话淡淡地说出来。
　　“我不想考你！”刘丰盈回答的简捷有力。“马上就要上课了，各回各位吧！”
　　“为什么不呢？这样不是等于承认我就算不背，也有资格来这里读书吗？”周锦月挺直脊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子就燃起来了。语气也比平常尖锐了很多。

　　自己一晚上没睡，等于是拼了命的背。原打算今天，好好打击一下自大狂的嚣张气焰，让他那可笑的身份论再也无法自圆其说，解解心头之气。
　　没想到，他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不想考你’就算完事。早知道如此，何必还要在那里呆一个晚上？为了通过自大狂的刁难，她不惜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随后她听到了令她震惊的事实。那个不正经的少年真得是皇室成员，他和她在一起，是为了看到她的长相，为了达成什么寻找美人的目的。

　　望着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眸，听着柔和的动人心扉的话语，被那清新温暖的气息包围。她甚至想要相信那少年说的每一句话，想要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和他在一起，可是理智上，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切都只是她美好的幻想。
　　他搂住她，说了那么一番玩笑但又亲热的言语。可放开她后，他对她，依然没有轻视和不屑，依然持有尊重和敬意。
　　那一刻，她知道，她动心了。
　　那一刻，她知道，她再也无法忘掉眼前的男人，这个说着玩笑话却肯给她尊重的男人。
　　那一刻，她知道，那一瞬间骤然的心痛，令她几乎无法自恃，是所为何来？

　　现在，她是弹琴的艺妓，不久的将来，她进宫伺候皇上。要交集的对象不是他，永远都不可能是他。为什么还要相见？为什么还要动心？
　　如果注定要分离，她宁愿从来不曾相识。
　　“背不背会和有没有资格来这里读书有什么关系呢？就是因为不会，才要来学堂学习啊！你来洛雁学堂读书，连先生都没有反对，我还能说什么呢？”刘丰盈摊开双手，振振有词地说道。
　　完全和昨天不一样的腔调，周锦月霍然抬起眼帘，看着他上扬的唇角，一副明摆着玩弄她的神态。

　　周锦月死死咬紧牙关，抑制住自己想要上前狠狠地抽他一巴掌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绪，挪步走到刘丰盈前面的座位。
　　原来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学生一听到刘丰盈发话后，不敢有丝毫辩驳，急忙抱着书移到后面的空位上去了。
　　自大狂居然嚣张到如此地步？周锦月这么想着，刚要坐下，身后的一股大力就恶意向她腰部撞来。

　　内心里的怒火猛得窜上脑海，果真，他不肯这么容易善罢干休啊？周锦月不动声色地微侧身，用手肘的力量往后一顶，然后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
　　身后传来了课桌被撞闷闷的声音和一声惨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的弧度，锦月故作惊奇地回过头，见课桌斜卡在下一张课桌上，自大狂已被撞翻在地上。
　　古桐色的肌肤因恼怒泛出红红的色泽，他恶狠狠地瞪视自己，手不住微颤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咬牙切齿道：“你……你……好！……好！”

　　周锦月极力绷住唇边要泄露出的笑容，眨了眨眼睛，眼里却迅速飘过一丝畅快的笑意。
　　她伸出手，无辜而和善地问：“公子怎么啦？快要上课了啊？怎么倒反向我问好啊？”
　　一阵静默后，不知是谁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声轻快的笑声，紧跟着全室哄堂大笑！
　　“刘公子……”周锦玉战战兢兢走到刘丰盈面前，伸手想要扶他。却被刘丰盈劈手推开。

　　周锦玉的脸立刻就比天上的浮云还要白三分，她抬头，眼底闪过一抹恶毒的光芒，凶狠地瞪着周锦月。
　　“周锦月，快向刘公子道歉！”
　　周锦月心下一凛，猛地咬住下唇。
　　半晌，她低头凝视着刘丰盈，声音很淡：“周锦月不清楚刘公子身份和背景，有得罪刘公子的地方还望刘公子海涵！”

　　明是道歉，言外之意却是在说如果你没有强硬的身份和背景支持，你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咬紧牙关，刘丰盈略显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犀利的目光向四周扫去，所到之处，竟像刺骨的寒风刮过一般，众人脸色瞬间苍白，再也没有笑声敢逸出喉咙。
　　他的目光最后专注地停留在周锦月的身上，微眯着的丹凤眼眨也不眨的瞧了她片刻，唇角微微翘起，低沉而又不无讽刺地说道：“很好！我倒没想到，今日居然来了个这么值得交往的同学啊！”

　　心里的畅快随之一凝，周锦月暗叹，真不该招惹他！人在矮檐下，不可不低头啊。她无奈地看向自大狂，弯了弯嘴唇，露出一丝不乏讨好的神情。
　　刘丰盈眼中的光芒急骤闪了一下，凑过来向着她露齿一笑，洁白的牙齿顿时令锦月寒毛直竖：“我叫刘丰盈，就算你记不住也没关系，以后我们会经常打交道的！”
　　如果有人注意，就会看见一旁的周锦玉紧紧地盯着周锦月，毫无掩饰的目光阴冷之至，如利剑一般尖锐。

　　尹星璇默默站在客栈的门口，负着手，视线一直追寻着那白衣少女的背影，直到消失，却仍然久久地凝望。蓝色的衣带随风飘舞，仿若要乘风归去。
　　方兴小心翼翼地缓步走近，前方墨泉般的长发轻轻荡漾了一下。尹星璇没有立刻转身回头，但方兴清楚，他知道他已经来了。
　　半晌，尹星璇清冷寂寥的声音响起，向来如星般璀璨的眼睛却透出几分迷茫，打破了眼前的宁谧：“舅舅还记得母妃吗？”

　　语气略微停顿，唇边的笑容有了一丝忧伤与凄凉：“我印象里母妃温柔善良，对每个下人都犹如对待亲人一般亲厚。可是，依然逃脱不了宫廷里被人陷害的命运。事后，父皇虽为母妃平了冤，但母妃却再也活不过来了！”
　　“我经常在想，如果母妃没有进宫，没有生活在宫廷里那种黑暗阴险的地方，现在是不是还快乐健康的活着？我也宁愿生活在普通百姓家里，只要每天看到娘亲的笑容就知足了！”

　　他转身望着方兴，指了指自己的心，冷笑：“舅舅和国丈明明知道宫廷里的阴险和狡诈，明明知道母妃根本就不适合生活在那里，却为了家族的利益，把一个无辜而没有心机的人送到里面作牺牲品，难道内心能够安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