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纱》愫琼

5、长愿倚君旁

　　“喂，你叫什么名字？”少年转脸看着周锦月，一副轻浮的模样。
　　周锦月心里不悦，便学着他刚才的话说：“你我萍水相逢，以后多半也没有机缘再见，何必留下姓名呢？”
　　少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要学我，也要看看情形吧！或许我们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彼此留情，以后说不定会长相思守呢？难道到时我喊你‘喂’，你喊我‘喂喂’吗？”

　　周锦月想起彼此喊‘喂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一本正经地点头道：“这样也不错。”
　　少年哀嚎道：“不是吧？”他整了整衣冠，煞有介事地对着周锦月施礼，笑如春风。“小生尹星璇，姑娘可否赐于芳名？”
　　他很自然地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再问她。他用得是两个相谈甚欢的朋友最自然，但也最亲近的交流方式。
　　周锦月屈膝一礼，唇边带笑：“小女子周锦月。”

　　快到龙门客栈时，尹星璇说为了不引人注目，当然更多的是不要被当成肥羊宰，又迅速换成青衣。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套。他在那身刺眼的红袍外面又罩了层青衣。周锦月也立刻明白过来为何他的衣服会换得那么快。
　　尹星璇只要了一间上房，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她。说她单身女子住宿无人照料，很容易遇到坏人。瞧他取一锭银子像割肉一样困难，周锦月更愿意相信他是吝啬钱。不过周锦月只是需要一个有灯烛的房间，只要这男人不打扰她看书，在不在跟前都无所谓，所以并没有提出抗议。
　　尹星璇靠在床边，睡意全无，用一双璀璨如星的眼眸出神地凝望着坐在桌边看书的蒙面少女。她的一条玉臂托着下巴，歪着头，丝缎般墨黑的头发就从一边垂落下来，显得脸庞出奇的娇小，看上去是那么沉静，又是那么单纯。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而男人不管找什么借口只开了一间房，动机都是显而易见的。而身为女人的她却一点儿都不怕他，也不在乎男女共处一室是多么有违体统。为何会这样呢？难道这正是她所期盼的，她想他对她意图不轨或者她还希望他霸王硬上弓，好赖上他？
　　想到此处，尹星璇不由自主地又紧了紧衣服，他怀疑的眼神落到那张蒙着面巾的脸上。
　　面巾下的脸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是很美的一张脸，还是丑得惨绝人寰呢？

　　他见过她两回，在水榭的时候，她弹，他在轿内听，虽然他去那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听曲，但却觉得她的曲子很美，也悲怆。他知道处于她们这种身份的人的悲凉和痛苦，所以他并不愿意多管，也并没有打算能够再见。因为蒙着面巾的女人总会有一些难以言明的苦衷。如果真是他要找寻的绝世美人，那么从民间被送进宫，受不了明枪暗箭，会轻易地丧失性命。不管那样的旨意在他看来多么荒唐，他也不想由自己手中送出的女子成为牺牲品。

　　但是他很好奇，为何她和他周围所知的女子都不一样呢？如果趁她不备偷看一眼，该有多好？他站起身，向她走去。他感觉自己心跳的速度却比任何时候都快得多，像战场上敲击的鼓点一样一声紧似一声，快得仿佛要穿透胸膛。
　　周锦月猛然抬起头，吓了他一跳，他的脚步一顿，看着她就那么皱着眉，有些警惕地盯着他。
　　尹星璇终于缓了口气，装作满不在乎地走上前，问：“你在看什么书？”
　　周锦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尹星璇瞄了一眼，笑道：“原来是论语。是不是洛雁学堂的功课？”他饶有兴趣地瞅着周锦月，十分肯定地说：“你女扮男装到洛雁学堂读书。”他说的并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周锦月一点儿也不想辩解，反正明天到了，她是一定背不完的，到时不能去洛雁学堂读书和因为是女子被赶出洛雁学堂，结果都是一样的。
　　尹星璇试探道：“明天考试？”他嗤笑道：“看来临时抱佛脚的人很多，连相爷的独子都是如此。”

　　周锦月眼睛一亮，相爷的独子？看那自高自大，别人惧他三分的样子，是不是就是故意为难她的自大狂呢？她激动地问：“相爷的独子是不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手上带着像金鱼眼一样的指环俗不可耐？眼睛像带鱼一样向上挑？还有那令人讨厌的神气熏得人想退避三舍？”
　　听她这样形容，尹星璇‘噗’地笑了，想那刘丰盈怎么看也算是个英俊少年，让她形容起来却是如此的不堪入目。不过让他来说，对刘丰盈的看法，也好不到哪里去。
　　尹星璇点头笑道：“我看是没错了。那种嚣张跋扈的态度让人忍不住想在脸上狠狠地揍一拳。”
　　两人难得达成共识，这时都心照不宣地拍掌笑了起来。

　　两人笑完了，心情也轻松起来。尹星璇随意地拿起书，翻了翻，疑惑地问：“你们没有学完吧？后面看起来很新。难道要考一本书？”
　　周锦月苦笑道：“是我一个人的入门考试，而且只给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要全部背会。”
　　尹星璇诧异道：“据我所知，洛雁学堂并没有所谓的入门考试啊？校规也不允许收女学生啊？”
　　周锦月想起那个自大狂，就心中恼恨，而尹星璇此刻问起来，更令她觉得不吐不快，便将今日如何去洛雁学堂，自大狂如何刁难她的事说了一遍。尹星璇听完，义愤填膺地点头说什么也要好好教训他一番，才让他明白欺负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周锦月满怀希望地看着他，怂恿道：“既然你也觉得该教训他一番，想个法子替我报仇？”
　　尹星璇不解地说：“你自己的仇不该自己报吗？我在心里支持你！”
　　周锦月暗骂真是狡猾的男人，她点头道：“既然你支持我，从现在起就离我远一些。”

　　尹星璇从她手里抢过书，摇头道：“你这样看不行。”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周锦月，笑吟吟地说：“你就只看中间还没翻过的这几页吧。”
　　看到周锦月一脸不耐烦的神色，尹星璇急忙道：“你想想，一般人总是前几页熟悉，他明知你前几页熟悉的情况下又怎么会问你。而且据我分析，自大狂向来都自大，别人都会的他才不屑去问。他考你的一般是他会的而别人不会，这样才能显示出他高人一等。”

　　周锦月眼睛一亮，道：“所以他会考些先生没教过，但他又会的内容。”
　　尹星璇像对孩子一样拍了拍她的脑袋，欣慰地说：“孺子可教也。”
　　周锦月本想躲开他的触碰，最终却没有躲开。不知为何，她觉得温暖，那种自然而散发出的亲切而温暖，令她不舍得躲开。

　　尹星璇笑嘻嘻地叹道：“今晚至少有三人彻夜难眠了。你，我还有那个自大狂。”
　　周锦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自大狂会不睡？”
　　尹星璇俯下身，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笑吟吟道：“想知道吗？”顿了一顿，道：“就不告诉你！”
　　周锦月无语，这男人怎么感觉跟个孩子一样。

　　忽然门外有了动静，很轻微的声音，周锦月自认如果不是因为练了家传的沐明功，她绝对不知道外面会有人。而这个人是在用一种外人不易被察觉的方式联络屋中人。
　　尹星璇收敛了笑容，悠然道：“今晚上要熬一个通宵，我去看看有没有好吃的东西，一会儿端上来，这样才有力气熬夜。”见周锦月点头，便推门走了出去。
　　周锦月没有动，书就摆在她的面前，但门外的对话，却听得清清楚楚。沐明功练够十年，二十米以内的跟离，任何风听草动都逃不过敏锐的双耳。即使对方用了上乘的传音入密的武功对话，她依然能听到。

　　“四皇子怎么来这里了？难道屋内的女子就是我们要找寻的美人吗？就是在水榭里弹琴的那名女子吧？”一道低沉而浑厚的男声传进耳膜。听到‘四皇子’三个字，周锦月抓紧了手中的书册。他果真是皇室中人。
　　尹星璇的声音传来：“我还没有看到她的长相，也并不知道她的长相如何。至于我为何会来这里，是因为我去刘相府内打探时，误进了他独生儿子的院落，被草上飞刘敬江发觉。幸亏他并没有惊动整个相府的侍卫，我便与他胡搅蛮缠。只可惜他的武功远在我之上，我靠迷烟和屋内女子的帮忙才逃过。为了不令人起疑，我才随这名女子来到客栈。”

　　对面的声音带上了埋怨：“你是皇子身份，怎么能轻易涉险？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舅舅我怎么向皇上交待？”
　　尹星璇声音带笑道：“我不是没事吗？更何况我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我不小心露了行迹，让刘敬江发觉。按道理说，他应该逼问我是谁，而不是多此一举，非要问我与洛雁学堂有什么关系？”
　　浑厚的男声道：“你怀疑他是故意把你的视线引到洛雁学堂？”

　　尹星璇道：“我也不敢十分肯定。刘相爷的独子刘丰盈也就是上回在水榭看到的那名少年，他在洛雁学堂读书，我误入了他的住处，让刘敬江误以为我与洛雁学堂有关，倒也有此可能。不过在我利用那女子做掩护时，刘敬江明明已经开始怀疑我，却被一只白隼叫走。我想这其中必有缘故。如果刘敬江是想放我走，正好借白隼之由离开也未尝不可。这样也不容易被人察觉。”顿了一顿，也许看出对方担心的脸色，又笑道：“舅舅不用担心，如果他要抓我，我还会有其它法子逃走。”

　　浑厚男声叹了口气，道：“你的性子总是这样，不把自己当回事。圣旨限定的期限越来越近了，你也不急。屋中的那个女子你要是不好动手，我派人去调查一番，或许正是我们需要的美人。”
　　尹星璇自信满满的声音：“舅舅难道不知道，我想知道的东西，什么时候落空过？”
　　浑厚男声大笑道：“走，喝酒去！”

　　周锦月静静地坐着，屋外早就没了人声，面前的书把她的手窝成弧形，又摊平，反反复复，最终，她垂下眼帘，美丽的眼神里划过一丝深黯的忧伤。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将书从中间翻开，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天已经开始泛亮，周锦月揉了揉眼，伸懒腰时，就看到面前的一双潋艳眸子。
　　周锦月静静地望他，然后垂下眼帘，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一点儿都没感觉到。沐明功的作用可以令她闭塞视听，强迫自己去专注于某件事，而周遭发生的任何事在她的视野里都不复存在。

　　“对不起，我看进去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沉默了一下，她复又抬起浓黑的眼帘，手指却不自禁地揪紧手页，由于用力过度，指节绷出苍白的色泽。
　　“我没回来多长时间，昨晚我溜进厨房，发现有好多酒，一时喝得上瘾。”他讪讪地笑了笑。声音轻柔：“刚才看你看得认真，不想打扰你。”他指了指旁边的桌子，笑容温润：“我拿了些点心，你尝尝看好吃吗？”
　　“不用了，我不饿。”她低头淡淡地笑了笑，再抬头时，眼神间已多了一份疏离。站起身将头发简单捋了捋。

　　“谢谢你肯帮我！时间已经不早了，我要走了。”周锦月直起身，眼光却再也没有看向他，转身拿起桌上的书册径自向外走去。也许由于走得太急，脚下竟踉跄了一下。
　　“小心！”
　　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立刻从身后扶住了她。
　　“你怎么了？”清俊的眉淡淡皱起，尹星璇疑惑地问，尽管隔了衣袖，仍能感觉到入手的肌肤僵硬寒冷，那种寒意似乎能一直渗透到自己的心里。

　　手臂微挣，却没有挣开。默然的眼神从自己手臂处慢慢向上移至他明若星辰的黑眸，片刻，美丽如夜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讥嘲。
　　“你应该关心的是我的容貌吧？你是不是一直想揭开我的面巾一看究竟呢？”她的声音静如窗外拂过的微风，只是在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稍稍咬牙，泄露了自己的一点点情绪。
　　薄唇微张，他愕然地呆住，不可否认，他是想看看她的容貌，甚至在舅舅面前也承认了自己的企图。但是仅仅只是好奇而已，就算她真的貌比天仙，他也不会把她送进宫。因为就在刚才他进来见到她那一刻，那种专注的神态，那种娇弱的身姿，令他有一种恍惚的熟悉感。

　　她的长相也许并不像母亲，但她在灯下的神态却像极了那个善良而又娇弱的母亲。那一刻，他就下定决心，不管如何，他都不会把她如母亲一样送进后宫当政治的牺牲品。
　　“如果我告诉你，我在一场大火中毁了容，现在面目狰狞，你还会帮助我吗？”声音隐藏着一触即碎的脆弱，手指向着掌心用力地握紧。静静的，有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
　　等待回答的时间似乎是那么漫长，明明知道答案，还要傻傻地期待什么？长长的睫毛缓缓遮住周锦月的眼睛，她不想亲耳听到这个答案了，她也很后悔自己会问出这样一个愚蠢的问题，她何时变得如此冲动？

　　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还与她同处一室，并没有像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一脸嫌恶，也没有像一般男人一样一关上门，就露出狰狞面目。他虽总爱调笑，但始终以礼相待。只呆了一个晚上，确切的说，只有半个晚上。她就已经不知不觉地和他亲近起来。如果……如果……自己没有修习家传的沐明功的话，就听不到那些话，那么现在还只会傻傻地觉得温暖吧？

　　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听不见那些话，或者说只是梦中的人说的话就行了。只要尽快挣脱开他灼热的手掌，马上逃离这里就可以了！
　　可是，为什么要难过呢？反正也要走那一步，做得所有的一切不都是为了顺利进宫吗？该是怎样的过程其实并不重要吧？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神情飘忽地想：为什么知道了他的身份，明白了他的目的后，心口像堵了块大石那样难过？

　　“你真是个小傻瓜哦，”他突然温煦的笑起来，唇角荡漾出美玉般的光华：“那有什么分别啊？你帮了我，我知恩图报，也要帮你啊。”一句小傻瓜，自然而然地说出口。他与她，似乎早已认识了千年万年。
　　手指用力，将她轻轻地拉入自己的怀中，将唇凑近她的耳边，认真地说：“记得我只帮简单，省事，不需要花钱的忙，而你是一个例外哦。”

　　一股淡如茉莉花的体香沁入他的心脾。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一生一世永远守护面前这个单薄而又脆弱的少女。不论她的长相、身份和来历如何，只想就这么轻轻地、轻轻地拥住她，默默地守护她一生。
　　他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她靠着他的胸口，感觉到他暖暖的呼吸飘落在她的耳畔：“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
　　低柔的声音轻如耳语，蝶翅的眼睫毛渐渐濡湿。
　　尹星璇忍不住道：“如果你不信我的话，我就脱光衣服把自己交给你！你要知道我漂亮高贵的身躯，成年后是要第一个许给未来妻子看的。”
　　“你再口无遮拦，我保证会让整个龙门客栈的人看到你漂亮的身躯的。”她微微闭上眼，听着他蓬勃有力地心跳，优美的声音有了一点湿润，但却是带着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