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纱》愫琼

3、无人信高洁

　　刘丰盈知道这名叫周锦月的少年是女扮男装，因为他一眼就看出他就是在水榭里弹琴的少女。就算她刻意压低了嗓音，不像女人的声音细小，神情态度也找不到昨日的那些脆弱和惶恐，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昨天又是受了怎样的打击才会情绪失常？其实他并不在意，他只是觉得好奇。据他所知，周商风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不会花大价钱栽培一个毫无用处的女儿。手指轻轻地叩击桌面，他觉得可能会看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发生，所以他才没有很干脆地揭露出眼前的少年其实是个女子的话。如果是女子的话，按照洛雁学堂的校规，是绝对不允许接收的。

　　“别说了，出去！”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却在此时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学堂里，显得突兀的清晰。
　　周锦月慢慢地移开视线，看向角落，黑衣、黑发、黑色的毛皮靴。大大的眼睛躲躲闪闪的，流露出一丝胆怯。但她胆怯的眼神撞见周锦月投过来的目光时，就显得异常犀利。

　　周锦月垂下眼，她很不喜欢周锦玉。周锦玉虽是她名义上的二姐，却是周员外真正的亲生骨肉，本来周员外让她带自己一起来，顺便熟悉一下学堂的状况，她也好女扮男装不出纰漏。可周锦玉却在大清早就早早躲开了。她只能自己亲手动手，独自一人前来。现在那么多人驱赶她，她不仅不帮自己，还和别人一样驱赶自己出去！
　　将满腔的愤怒隐藏起来，周锦月的语气十分轻柔，一字一句道：“你没有理由赶我出去。爹今天早上还吩咐我跟着二哥你一起来呢。”不知是不是嗓音问题，二哥两字咬得出奇得重。

　　她的话音刚落，学堂响起讶异声。大家的眼神齐齐地看向周锦玉。原来他们是兄弟啊，太没人情味了吧？为了巴结相爷的公子，居然毫不顾念兄弟之情，和旁人一样驱赶自己的弟弟。
　　周锦玉脸色立刻惨白几分，也许别人只是指责她不念兄弟之情，她却听得清楚明白，周锦月这个贱人是在威胁她！如果她敢继续把这个贱人往外赶，多半这个贱人会说出她也是个女子的混账话来，那么她会和这个贱人一同被赶出去！周锦玉恨恨地咬牙，却一时无计可施。

　　刘丰盈慢条斯理地敲着桌面，淡淡道：“国家法制也要根据实际情况来执行，不是吗？其实理由很简单，我认为像你这等低贱之人，不适合来洛雁学堂读书。”
　　周锦月望了望老夫子，见夫子并不敢迎向她恳求的目光，周锦月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怎么样我才能……”她走到刘丰盈面前，垂下洁白的脖颈，墨玉般长长的黑发就在一边倾泻下来，半掩住了她的眼眸。她的声音很轻，但却很坚定：“无论什么样的条件你都可以提出来，只要我能够进洛雁学堂读书。”她既然已经答应了娘进宫，就不管受多大的折辱，她都必须留在洛雁学堂读书，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失去进宫的机会。

　　“无论什么样的条件……”刘丰盈玩味似地重复着她的话，慢慢抬起头，望住她，冷笑：“你以为，你有什么东西是我想要而又得不到的呢？”
　　她的脊背僵直，悄悄握紧手指。这名锦衣少年一看就是出生于官宦之家，连老夫子都不敢忤逆他，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蝶翅的眼睫毛微微抬起，周锦月凝视着刘丰盈，缓缓地顷前，她的脸已经凑到了他的眼前，他的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你说我的你都能得到吗？”

　　刘丰盈挑起唇角，轻蔑地笑了。身份低贱的人果真让人瞧不起，下一刻肯定会以身交换。该不该索性笑纳呢？他从来不会拒绝投怀送抱的女人，但他会折辱她们到生不如死。只可惜这个女人是毁了容的，就算折辱多半也没什么意思。
　　窗外起了狂风，树枝被刮得哗哗作响，沙尘被风吹得席卷起来，扑天盖地，天地间像蒙了一层灰白的烟雾。

　　室内静的出奇，众人凝望着两人，屏息，大气也不敢出。周锦玉瑟缩着身子，把自己更深地隐藏在阴暗的角落里，脸上却渐渐泛出激动的潮红。
　　周锦月突然手一翻，她的动作很快，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就看到她掌心中躺着一枚明晃晃的匕首。
　　刘丰盈的动作比思想还快，立刻做出反应，身体向后仰。一个低贱的女人居然敢用匕首胁迫他，不管成功不成功，她都死定了！

　　可是他的动作虽快，却没有眼前的女人快，周锦月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晃了晃匕首，低哑着嗓子道：“你说我的你都能得到吗？”
　　乱晃的匕首令刘丰盈头脑发晕，匕首尖离他的脖子很近，好像随时都能招呼上去。刘丰盈骇得脸发白，却死咬住嘴唇不肯讨饶。他有些后悔，怎么就没想到一个女人在水榭上情绪失常，其实有可能是癔症呢？周商风让她来学堂，是不是也因为她得了癔症，根本就管不住。按道理说，得了癔症不应该马上关起来吗？转念又想，要早知道今天会有个女疯子胁迫他，就该带上刘敬江一起来，虽然他老跟着自己，很令人讨厌，但武功却是一等一的。明知道现在想那么多没有用，当务之急是应该暂缓疯子的情绪，不该再刺激她，讨饶是最好的办法，可是刘丰盈就是张不开嘴。曾经有一次，父亲因为生气，将他打得死去活来，晕死过去，当中他都没求过饶。

　　“你怎么不回答？嗯？”周锦月皱起眉头，将匕首上的几根发丝在他的眼前晃了好几下。只见这名锦衣少年死死咬着牙瞪着自己，脸色惨白的像要立刻晕过去的样子，但就是不开口。周锦月觉得气氛有些奇怪，她不过是削下几根头发，告诉这名自高自大，目中无人的少爷，即使是她的头发，她不答应他也休想得到。可是为何他露出恐惧的样子？仔细想了想，周锦月有些明白了。她感到一种无力与挫败感。她又不傻，怎么会用匕首去威胁一个有权势的少爷，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她还想好好地留在洛雁学堂读书呢？得罪权势的代价用脚指头想都不可能那么容易善罢干休。
　　周锦月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清晰：“即使是我的头发，我不答应你也休想得到，除非我死。”
　　刘丰盈在快晕过去的时候终于听懂了她的话，凝神往那匕首上看去，果真看到几根发丝粘在匕首之上。

　　刘丰盈胸腔立刻堵得发慌，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周锦月感觉这是答应的意思，便松开了手。毕竟让一个高高在上的少爷明确的点头认错，并不太可能。
　　习惯地将匕首上放到嘴边吹了吹，周锦月收回匕首。却没有顾忌到刘丰盈因为和她挨得最近，那几根发丝便飘啊飘，尽数飘到刘丰盈的脸上。
　　刘丰盈的脸很痒，当他意识到这个女人竟公然把头发吹到他脸上时，胸口里的怒气快要破腔而出，他不能饶过她，绝对不能饶过她。他拿起桌上的论语，狠狠地摔到周锦月的面前，恶狠狠地说：“如果在一个晚上你能把这本书都背会，我就允许你来这里读书！”

　　“这本《论语》我才讲了一半，还没讲授完啊？”老夫子伸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忍不住开口。很显然刘少爷是在刁难这名少年。尽管这名叫周锦月的少年刚才的举动也同样吓了他一跳，要知道刘少爷是相爷的独子啊，他惹不起啊，如果这名叫周锦月的少年真敢在学堂上明目张胆的胁迫刘少爷，事后追究起来，他这个老师也同样脱不开关系啊。
　　“先生，有什么分别吗？”刘丰盈用具有压迫和威胁性的视线瞥了老夫子一眼，随后转过视线，瞅着周锦月，咬牙冷笑：“如果连这么简单的要求都达不到，又怎么能证明你和那些低贱之人是有区别的呢？”

　　“只要我今天晚上背会了这本《论语》，明天就可以来这里读书吗？”周锦月看着他，认真地问。
　　刘丰盈突然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他伸出胳膊，稍稍挡住了射向自己眼眸的那束强烈的光线。“……是。
　　周锦月看着他，声音有不容忽视的傲气：“好！不过我要证明的不是我和身份低贱的人有什么区别？而是要证明身份、地位的高低并不决定一个人的品格、智慧的优劣。”从有些怔忡的刘丰盈桌上拿走书，她转过身，向老夫子再次施礼，迎着阳光，挺直腰背走了出去。

　　冬天的傍晚，寒气丝丝浸骨。
　　周锦月蜷缩着身子，避在一块大石头后，把书放在紧紧拢在一起的膝盖上，不停搓着手，籍此微弱的热度，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背会书卷上的内容。虽然靠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想背熟整本书，实在强人所难。不过她总要尽了全力。等到了明天被那名自大狂难住再见机行事。
　　吃过晚饭后，她本想在家好好熬一个通宵，怎奈丫头小翠却没领回灯油。周锦月知道掌管灯油的是周锦玉的奶娘云姨。看来周锦玉是反对她进洛雁学堂读书了。

　　她轻轻叹气，令小翠早点安歇，独自抱着书走出门去。找了一处光线比较明亮的地方，倚靠在冰冷的大石头后面，翻动着书页。时间一分一秒如流水般静静淌过。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天色渐渐阴暗，书上的字迹也越来越模糊。她长长呼了口气，还有好多内容没有背会。站起身，抱起书左顾右盼，寻觅着慢慢往前走，得再找个好地方。实在不行，就要找个便宜的旅店了。只是她向来就没钱，只有一把随身的匕首。或许能抵押几个钱？她抬起一只手，按住额头，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这把匕首，她就头痛。她不知道这把匕首从何而来，好像一直就在她的身边，可是它的来历却是一片空白，好像她失去了一段本属于它的记忆。

　　拐进前面山路的瞬间，看见连绵的树干间隐约有个人影，倏忽地又消失了，动作之快，犹如鬼魅。跟着那个人影后面的又有几个人影，只是动作却没有先前的那人迅捷，但也紧追不放。
　　周锦月愣了一下，但她无心去管旁人的闲事，只打算赶快离开。
　　“你是何人？和洛雁学堂有什么关系？”一道冷冷的声音传进耳里。
　　周锦月顿住脚步，洛雁学堂？会不会和今天遇到的那名自大狂少爷有关？如果那名自大狂遇到什么三长两短的事情，正好由她出手相救，说不定他会感恩带德，不再为难她，直接让她在洛雁学堂读书。这是一个好机会，周锦月不想放弃，决定先看个究竟再说。

　　她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向前走，没走出多远，就看到四个男人围着一名青衣少年持刀对峙。她迅捷地闪到一边堆积的岩石后。
　　那青衣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清俊，手中的剑光芒流转，看来是一把价格不菲的宝剑。
　　围拢的四个人都是黑衣打扮，其中一人扬起手掌，摆出且慢的姿势。其余的三人便只牢牢围住那少年，并没有动手。看来这个人是其余三个人的头领。
　　那青衣少年捂着胸口，嘿嘿笑道：“洛雁学堂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为了找我的心上人哦。”

　　为首的黑衣人口气阴冷道：“我们没功夫和你兜圈子。你如果不说实话，就等到了阴曹地府再说吧！”
　　一摆手，向其余三人做个进攻的姿势。那青衣少年忙大叫道：“住手！住手！我说还不成？”
　　黑衣人便停手，四人一同望住那青衣少年，看他说什么。周锦月见这五人当中并没有那名自大狂少爷，心里颇为失望，她不想让这些人发现她的存在，正想悄悄离开。就听见那名青衣少年大声道：“我的心上人便是人称草上飞的刘敬江。”

　　周锦月身子一抖，差点跌一跤。幸亏她眼疾手快地抓了一把身旁的草，才固定住身形。刘敬江是男人啊，对于为何她能立刻意识到刘敬江是男人，她也说不清，但她就是知道这个人称草上飞的刘敬江是男人。
　　四周立刻静了下来，静得似乎连风声也没有了。周锦月匆忙屏住呼吸，更是僵直了脊背，不敢稍动一动。
　　隔了半晌，为首的黑衣人呵呵笑起来，这笑声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笑完，他一字一顿地问：“你知道刘敬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