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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沾巾请雪耻 ...

  •   月光皎洁如银。
      光秃秃的树干上落满了星星点点的雪花,在月色的晕染下,如同闪亮的星星悬挂在树干上,卷起一阵夜风。雪花轻盈地飘落,落在黑墨般柔亮的发丝上,落在蝶翅般浓密的睫毛上。落在如雪般纤尘不染的衣衫上。她沉静地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脸上蒙了一层白布面纱,幽深如夜的眼眸出神地望着远方,似在遥想什么。

      门吱呀一声轻响,闪出一个穿着粉色衣衫,身材婀娜的少女。清澈如水的眼波轻轻荡漾间,就凝注在那让人屏息的美丽身影上,良久,低不可闻的叹息:“小姐,三夫人请你进去呢。”
      她慢慢站起身,也许因为跪的时间太长,脚下一趔趄,那名少女慌忙上前去扶,她只淡淡笑了一下,摇头示意不碍事。

      推开房门,她看到窗前的那抹淡淡的青衣。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孤冷而凄清。
      她的唇角,却因这份孤冷身影的存在,染上一抹温暖轻柔的笑。
      “娘……”她轻声呼唤,走到那孤冷的身影前,轻轻跪倒在她的脚下,仰头看着这世上对她来说唯一至爱的亲人。

      青衣低下头来,如玉石般冰冷的容颜,只是比以往更加苍白憔悴。冷漠的眼神凝视着她。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眨也不眨地盯紧她,她从那双冷酷的眼里读出了一丝隐隐的厌恶。
      心口仿佛被微小的针细细穿刺,可是胸口蔓延出的恐慌远远超过了心口泛出的疼痛。
      “娘,我……我……不是故意的……” 优美曼妙的声线带出了一丝颤抖。她有些惶乱无助地解释道。

      情急间她伸出手,想要拉住娘的手,向她叙述今天情绪失控的原因,想象其他的孩子一样受到娘的抚慰和谅解,可以幸福地将脸深深地埋进温暖的臂弯里。
      苍白的手指那么冰凉,在她刚刚触及到,想要把她放进自己怀里温暖那份冰冷的时候,触碰的十指像害怕受到脏东西侵蚀一样,受惊似地用力一把甩开。

      她僵直了脊背,面巾下的薄唇早已褪去了血色。一股寒意从胸口处缓慢地、一点点地扩散到全身。木然地将手缩了回去,她转过视线,怔怔地望着地上被昏黄摇曳的烛光投射出的两个暗影。
      她和娘,俩人的影子靠得那么近,近得仿佛快要重叠在一起,近得似乎能感觉到彼此之间的呼吸,可是,实际上却又是那么遥远,遥远到娘从来都不曾牵过她的手,不愿意搂她一下。她只是想象别的孩子一样,能够亲密地牵着娘的手,能够紧紧地贴着娘温暖的身体,这样,她就不会感觉到如影随形的那种孤单的冷。而每次这么情不自禁的举动,换来的永远都是被冷漠而带嫌恶的手一把挥开!

      半晌,她哑然失笑,弯起的唇角有抑制不住的苦涩和一缕自嘲。只是隐藏在面巾下的唇有谁能看到,即便是看到了,又有谁会在意?
      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令您这么讨厌我?好多次她都忍不住想要问出来,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害怕听到答案。那种呼之欲出的答案,她害怕听到。
      “娘,是因为……今天的比赛,我没有夺冠,所以……惹您生气了吧?”她慢慢吸气,努力让自己微笑起来,她宁愿相信是自己做了惹娘亲生气的事情。

      “明天你就和锦玉一起去洛雁学堂吧!”仿佛千万年的寒冰瞬时冻凝了她的血液,恍若定格般,屋内静得出奇,令人窒息般的沉静。
      微弱的烛火骤然跳动,霍然一亮,很快就熄灭了。
      灯盏中的油耗尽。一片漆黑。
      在一片沉寂的黑暗中,她的声音慢慢地,幽幽荡荡地扬起:“娘的意思是说,周员外已经打算把我卖出去了,不管我这次夺没夺冠,都已经打算好了,是吗?”
      她轻轻阖上眼帘,有种深层的哽咽在心扉内徘徊。娘,这样……您都可以……无动于衷吗?那么,我在您的心目中,到底……算是什么?你……是想将我……逼到绝境,然后……让我主动提出来吗?

      蝶翅的睫毛渐渐濡湿黑亮。掩盖在面巾下的嘴唇慢慢变得苍白透明,她睁开眼睛,凝视着黑暗中那抹熟悉而又陌生的青影,眼底有令人心悸的空洞。
      “我会在洛雁学堂很努力的学习,那么我的身价就会很高,而宫里是出得起价钱的地方……”
      苍白清瘦的手指一把攥住她的下颌,用力的抬高,声音低哑:“你说什么?!”
      “您不是一直想着把我送进宫伺候皇上吗?”她淡定地微笑,眼里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那天,您不是也说了吗?只是当时我没有答应。”

      她轻轻地说,眼神迷离地飘洒开来:“您说想把我送进宫,借机查明皇上赐死我爹的原因,替我爹报仇。”
      对面冰冷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不是没有答应吗?”
      她轻笑了起来,像孩子一样伸出胳膊圈住娘的双腿,微微闭上了眼睛。“娘是知道的吧?只要进了宫,不管成功不成功,都会死的!”她强硬地抱着,抱得很紧,仿佛是用自己的整个生命来拥抱:“那么在进宫之前,对我好一点点吧!”

      她的声音轻如花瓣飘落,轻柔入骨:“即使讨厌我,看在我要死的份上,就假装喜欢我一下好了!时间不会等得太久!”
      几点泪珠从微闭的眼睑滑落,悄然在脸颊上晕染开来。“我答应娘进宫替爹爹报仇!只要对我好一点点就行!”

      寂静的深夜。
      黑漆漆的屋内。
      她像个孩子一样紧紧地抱着娘的双腿,轻轻阖上眼睛,将脸埋进娘的膝盖上,感受着那从来不曾享受过的温情。
      很久,很久,她都不肯松开。

      冬天的清晨,干枯的树枝上凝了一层厚厚的霜,无精打采地朝着高远的灰蓝色苍穹伸展开去.
      没有飞鸟声,没有蝉鸣,没有树木拔节的声响,惨淡的如同失去了生命的寂静。
      随着周锦月踏进学堂的那一刻起,原本喧哗鼎沸的学堂倏忽间鸦雀无声。所有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似乎都停顿了。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那挺立在门口的白衫少年所吸引。

      晨光透过雕花窗格照进来,他的脸上蒙了一层白布面巾,只看到一双眼眸,那双眼眸如千年笼罩了雾气的湖,深邃幽静,似乎能看透一切,却又什么都捕捉不住。
      他恭恭敬敬地向先生施礼。“学生周锦月,见过先生!”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锦月因自小不慎毁了面容,因此常年必带面巾,并非是对先生不敬。”

      洛雁学堂的夫子是个五十岁出头的老者,为人谦逊和蔼。听说今天的班上要进来一名学生,开始不十分在意。洛雁学堂向来以著学卓绝闻名遐迩,除了京城里的皇家书院,其他学堂是无法与它相提并论的。因此这里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是出身于豪门望族,刚来时必衣着华丽,一大帮的仆妇前后簇拥。却没料到今天到来的学生竟穿着简单的粗布白衫,眼见孤零零的,没有随从,却仅仅是往那随便的一站,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目光。

      一愣神之际,见少年知书达礼,不由地心生好感,刚要开口,一道声音懒懒地打断了他:“先生,洛雁学堂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吗?像这种低贱的卖艺人也配来这里读书?”
      顺着声音望去,第三排中间的一个锦衣少年慵懒的靠着身后的课桌,歪着头,手指轻轻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指上一枚白玉板指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光芒。“更何况,还是个不男不女的。”顿了顿,锦衣少年望着自己的手,又慢条斯理地续道。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立刻就有人跟着附和:“是啊!我们可不跟这种下贱的人做同学……”
      “跟这种人在一起,简直就是对我们的污辱!”
      ……
      ……
      众人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反对的呼声也越来越大。
      讲台上的先生清咳一声,却无法压下教室里这种混乱的场面。斑白的眉宇间隐隐流露出一丝无奈。

      这位锦衣少年是相爷的独子,名唤刘丰盈。而底下学生们的一致反对,也不过是摄于这位刘少爷身后强硬的背景。不用说这些学生们,就是他这个老夫子,也同样得罪不起这位小少爷。对他处处容让。即使洛雁学堂名扬天下,只要相爷稍动动唇,也一样可以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好在刘丰盈虽然为人不可一世,但对他这个老夫子还算尊重,学业也很优秀。

      面对众人的责难,周锦月沉默地垂下眼睛。抗议的言词无论有多激烈,有多么不堪,砸落在她身上,就如石头沉入大海一般,没有激起任何反应。渐渐地,责难声也越来越低,众人竟不忍再继续下去,反正他默默承受完,就会自动离开,何必一定要赶尽杀绝呢。同情之心泛起,学堂又归于最初的安静。

      这时,她才淡然抬起头,清冷的眼光毫不畏惧地迎向刘丰盈:“学堂不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吗?如果是靠身份来求学的话,国家何必还要执行选拔制?直接按身份的高低任免官职就好了!”
      平缓而抑扬顿挫的节奏,嗓音虽有些沙哑,却一点儿也不影响语调的优美。指尖一顿,刘丰盈万万没有想到她竟敢用国家法制来顶撞自己,怔了怔,他的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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