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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蓝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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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台一向不易醉,昨日不知怎的,桃花酒没喝几杯便薄醉,趁着酒劲说了想说的话,是以次日清晨再见到慕容苏,竟一瞬间别扭得说不出话。
越发要面子了。
“昨夜将军醉了,便叫下人安排将军到客房将就了一夜,将军若无事,不如同我吃过早饭再回府。”慕容苏说着披上斗篷,自顾自往中庭去了,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补充道,“可巧,有酥油酪。”
夜台饿得很,未来得及答话,只好胡乱接过下人递来的斗篷披上,跟着慕容苏去了。
慕容苏惯会看人心思,知道夜台喜欢京城的酥油酪,特意叫人做了给夜台,又嘱咐厨房熬上一锅热热的姜汤驱寒。
夜台吃好喝好,正要告辞,便听得有人来报,楚泽要慕容苏和夜台即刻入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几日前楚泽见慕容苏和夜台时林相也在,四人便只说了些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后来楚泽差人挨个告诉夜台和慕容苏,尚有大事详谈,静候即可。
想来今日时机正合适,便叫了他们入宫。
“参见皇上。”
“两位爱卿快平身,”楚泽见慕容苏和夜台来,忙起身道,“赐座。”
二人落座,楚泽给身边人递了个眼神,太监立马会意地呈上一份奏章,慕容苏先打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的是京城出现高价蓝田玉,竟价值千金。
自古黄金有价玉无价,天子脚下漫天要价当真是丧心病狂。
“皇上,臣以为这是有人故意在京城闹出动静,引人注目,明着高价卖玉,实际上暗中可能在谋划更大的事情。”慕容苏道,“不得不防。”
“爱卿一语中的,”楚泽闻言笑着道,“几日前朕派人查此事,并高价买了一块玉,顺藤摸瓜去蓝田询问,发现之前的确有人大批买玉,而这个人正是夜青。”
“夜青?”夜台道,“这倒是对得上。”
“此话怎讲?”楚泽问道。
夜台答道,“夜青曾说过他最喜蓝田玉,随身带着的玉佩也是蓝田玉所制。”
“皇上,臣曾查到东宫失火时出现的野兽纹,正是夜青随身带着的腰牌纹样,而多年前失踪的皇子楚泱,也有相同的一块……”慕容苏说到这,语气压低了些,“莫非夜青便是……”
聪明人不必把话说得太清楚,点到为止即可,楚泽闻言点了点头,示意慕容苏坐下,“既如此,朕便派你们暗中将此事查明。”
“是。”
出了宫门,容枫已经等在门口,见夜台出来,忙迎上去,“大人昨日未归,叫我好找。”
夜台笑着拍了拍容枫的肩,“昨日同太傅多饮了几杯酒,便没回去。”
“将军今日早些回去吧,慕容苏先走一步。”慕容苏说着上了马,绝尘而去。
“走吧,回府。”夜台紧随其后,和容枫一前一后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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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台回府换了衣服,又去了慕容苏府上,两个人合计了一番,决定分头行动,夜台去找夜青,慕容苏则去查探蓝田玉的价格,二人在蓝田会合。
夜青不曾联系夜台,夜台只好回桃林找他,冬日雪地难行,用了五日才回到桃林。
桃枝被雪覆盖,入目便是铺天盖地的白,从前夜台在这住,冬日也觉得不过如此,如今久不回来,再一看,确实冷清,倒不知从前那些年,他是如何一人抵过严寒,撑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一时之间夜台竟忘了,他本就是孑然一身,不过是有了慕容苏,原本单调的生活突然丰富起来,他身边的一切才稍微有些变化。
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夜台下了马慢慢走着,容枫紧随其后,不知不觉便落了泪。
夜台居然住在这里,居然是桃林,是容景死后他和莫子苏曾经生活过的这片桃林。
以为过了这许多年桃林早已荒芜,没想到夜台一直悉心照顾,即便是冬天也仍旧看得出这里还是当年模样。
唯一变的不过是人罢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此时此景,真真催人落泪。
“容枫——”夜台走到房子门口叫容枫,见没人回应,他便回头去找,谁知容枫正蹲在雪地里,头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是哭了,夜台忙走过去问道,“容枫,你怎么了?”
“我没事。”容枫带着鼻音道,“触景生情罢了。”
“你以前来过这里?”夜台问道。
“自从容景大人身死,我便一直和莫公子住在这,冬日梅花酿酒,夏日烹水煎茶,闲谈赋诗,远离朝廷,偷得浮生半日闲。”
夜台点了点头:“这样的日子,倒是令人羡艳。”然后伸出手拉容枫起身,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传给容枫,容枫借力站起来,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得夜台继续道,“往事不可追,走罢,找夜青要紧。”
容枫摸了摸头,长长叹了口气,大人果真还是如从前一般,既然做了选择,那么天下苍生便大过儿女情长。
夜青不在桃林,屋子里里外外都找过,的确无人,看这样子,夜青大概很久不曾回来了,半个字都没有留,也不知他现在在哪。
天色渐暗,容枫和夜台一路奔波得倦了,便做起饭来,东西都是现成的,夜台酿的酒都香得很,随便一坛就是极好的。
夜台做饭,叫容枫拿酒,容枫随手一拿,竟是最老的一坛,夜台来桃林第一年便埋在桃树下的桃花酒。
桃花的香气扑鼻而来,酒香也醇厚,像极了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饮上一口,当真是极爽口的。
夜台和容枫对坐,许是室内火烧得正旺,衬得他与平日有些不同,一歪身子躺下,对容枫道,“给我说说你那位容景大人的事吧。”
容枫正在吃酱牛肉的动作一滞,然后迅速饮了一口酒将牛肉咽下,目光突然变得很深沉,缓缓追忆起来,“容景大人啊……大人小时候经常去宫里,因为生得好看,所以皇上格外偏爱些,谁知后来被陷害,大人一家不得不去边关,边关苦寒,大人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回京,又陷入各种风波,最后和蒋愈一战,中毒身死,真是悲凉。”
“那他和莫子苏的事——”夜台仔细听着,继续问道,“你知道多少?”
“和莫子苏?”容枫闻言便笑了,“原来将军要听的是这段往事。”
夜台笑着抬起胳膊挡住眼睛,懒懒地嗯了一声,容枫便继续道,“容景和莫子苏大人是小时候的旧识,因为莫公子改名换姓所以很久才认出来,倒是容景大人刚回京那时,莫子苏老是和他作对,动不动便夜探相府,我曾听大人说,他们头一次遇上就是大人练剑时,当时大人带着铜制面具,许是莫公子好奇大人模样,便悄悄来了府中,谁知大人宝剑挽花,正叫莫公子赶上落花如雨的美景……”
“落花如雨?”听到这里,夜台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句
——“莫丞相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这话瞬间在脑海里生了根,紧接着夜台仿佛看见面前落英缤纷,一人站在花雨里,端端看着自己,面容极其……普通?
倒不是慕容苏的模样。
见夜台不说话,容枫便继续道,“说来有趣,莫公子气质出众,面容却普通,叫人好不惋惜,可是偏偏机缘巧合,他发现自己脸上有一层面具,面具卸下,竟是极清秀的公子。”
“便是慕容苏的模样?”夜台随口问道。
“分毫不差。”容枫立马答道,“正是因为这些相似,一开始我差点错认了大人和太傅,不过如今细细想来,你们二人和容景莫子苏二位大人必定有些关联,大人,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想不起别的了吗?”
真的想不起别的了吗?
夜台也总是问自己,但凡自己想起些连续的片段,想来对于眼下的局面也该有所缓解,不至于总是困于零散记忆无法自拔,可是偏偏想不起。
罢了,这事急不得。
夜台这般想着,继续翻个身闭上眼睛,容枫还在追忆往昔,他却迷迷糊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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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苏到达蓝田时,蓝田玉的价格已经稳定了下来,地方官员严格把控,高价蓝田玉不再流出,几日间没人提这件事,百姓便似乎淡忘了蓝田玉,都认认真真各自忙自己的事情。
其实蓝田除了玉,还以手工艺闻名,蓝田手工制品名满天下,宫里御用的很多东西都是出自蓝田手工匠人之手。
蓝田城主听说太傅到此,早早备下酒席给太傅接风,天色渐晚,太傅还是没来,城主便叫人去找,谁知正和太傅慕容苏撞个满怀。
太傅惊才绝艳,城主一颗爱美之心无处安放,席间总是有意无意看向慕容苏,慕容苏觉察出城主的目光灼灼,便笑着端起酒杯,道,“沈城主好意,慕容苏感激不尽,敬城主一杯。”
城主沈玉闻言,笑着回敬道,“太傅奉旨办事,我们理应配合,正好城主府有空房,不如太傅便在我府上住上几日,也省了麻烦,可好?”
慕容苏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将酒一饮而尽,答道,“多谢城主。”
宾主尽欢的接风宴结束,慕容苏一行人被安排在城主府上房,沈玉特意命亲信守在门口,确保慕容苏的安全。
慕容苏回房后立马紧闭门窗,铺开纸给夜台写了封信,趁着门口的人没察觉,叫信鸽把信送了出去。
夜台收到信,正好桃林这边也没什么进展,便和容枫直奔蓝田,和慕容苏汇合。
沈玉听说夜台将军要来,又摆了一次接风宴,半月之内两次接风宴,可见城主大手笔,蓝田着实富裕。
席间,夜台并不多话,倒是将城主府的人里里外外打量了个遍,沈玉把他安排在慕容苏的上房边,吃完饭回了房,夜台便悄悄去了慕容苏房里,容枫在隔壁看着,想来没什么问题。
“怎么样?”慕容苏见夜台来了,忙起身从书桌旁走到夜台身边,问道,“这个沈玉你可看出不妥?”
“蓝田富庶,城主大手笔不足为奇,只是沈城主似乎对太傅大人……”
夜台故意提起语调稍作停顿,引得慕容苏给了他一个白眼,“区区城主,也敢惦记当朝太傅?”
“太傅好大的口气。”夜台接着捏了嗓子继续道,“太傅眼高于顶,岂是我们凡夫俗子能肖想的?”
我们凡夫俗子?
夜台是不是也对自己存了点不同的心思?
慕容苏这般想着,绕过夜台坐到床榻边,继而看向夜台无声地笑了。
“笑什么?”夜台问道。
“没事,”慕容苏敛了笑,低声正色道,“门口有人把守,你且过来些。”
夜台依言照做,坐到慕容苏身边,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坐在床榻边。夜台的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修长,骨节分明,黑衣掩映下,更显得肤白如雪。
要是能握住这双手,那一定是极幸运的一件事。
夜台不知道慕容苏在想什么,只是说让他坐下就没了下文,不禁开口问道,“太傅要说什么?”
慕容苏这才回过神,尴尬地别开视线,道,“沈玉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我这几日叫人暗中打探,倒是发现了夜青的踪迹。”
“哦?”
“夜青曾经大批买玉,买完之后没几日他又回到此处,停了几日才离开,直接去了边关。”
“边关?”夜台有些惊讶,“他带着玉去边关,是要偷偷拿出去卖?”
慕容苏接口道,“也可能是给匈奴送礼,众所周知,蓝田玉触手升温,细致光泽,算是玉中极品,匈奴除了受到封赏,不可能得此好玉。”
“好一个夜青!”夜台闻言气得捶床起身,慕容苏笑着拉他坐下,谁知夜台一挣,正好被慕容苏牵了手,两个人都是一愣。
“我……”
“那太傅有何想法?”夜台往前走了几步,岔开话题问道。
“做了总会有破绽,我们等待时机就好。”
“太傅打算在蓝田留几日?”
“听闻将军生辰将至,不如便等将军过完生辰再回京,不知将军意下如何?”慕容苏笑着提议道。
“定是容枫说的,其实我……”夜台还没说完就被慕容苏打断,“将军是怕不热闹?”
“没有。”夜台笑着吞下方才没说完的话,其实他想告诉慕容苏自己不过生辰,但是看太傅兴致勃勃,倒是不好扫了他的兴。
更何况太傅没恶意,不如应允下来,且看他有什么好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