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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河神 ...

  •   临泽县有一条母亲河,唤作俎水,数百年来大家靠着俎水灌溉,饮用,繁衍生息。偶尔俎水泛滥,大家拜拜神明请求保佑,三天两日也就无事了。

      谁知今年先是大雨十日不停,继而水涨船高,将沿河的村落都淹没了,百姓日日求神拜佛无果。一日忽然狂风大作,浪头翻出几尺高,等水退潮,方才拜神佛的百姓便无影无踪,自此临泽县流传开河神食人的传说,一时间人心惶惶。

      之前几日慕容苏朱玉帮着大家重建堤坝和房屋,暂时没有理会河神之事,昨夜和朱玉商量一番决定他和夜台来探河神,朱玉则去各家各户询问统计被河神卷走的百姓姓名身份等信息。

      慕容苏和夜台同拜佛的百姓一道前往水神庙,直到拜完水神往回走都风平浪静,眼看就要走过俎水,突然狂风大作,慕容苏一把握住夜台手腕,夜台惊讶地抬眸,慕容苏低声道:“抓紧!”

      话音落,大家便被一阵飓风卷进海底,好像是被一张大网网住,虽然入了水,衣袍头发却并没有湿,一直下落,直到触底。水底似乎有什么机关,巨大的网兜触碰机关,“哗——”的一声,巨大的石门缓缓打开,有魔力似的将网兜吸到门里。石门关闭,网兜脱落,众人这才看清面前的景象

      ——竟是一座恢弘气派的海底宫殿,殿柱是纯金打造,桌椅是玉石,因是在水底,比较昏暗,殿内四个方位各放了人头大小的四颗夜明珠。

      等等——这哪里是人头大小,分明是将夜明珠放在了人头里!

      胆小的百姓当即缩成一团,哭哭啼啼的声音不绝于耳。

      慕容苏还拉着夜台,夜台没说话,他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有百姓来叫慕容苏,慕容苏这才松开了夜台的手腕,应声道,“莫慌。”

      夜台将宫殿打量了一番,四周都封得密不透风,只有石门一处出入口,略一思索,对众人道:“大家莫要惊慌,此处目前还很安全,只要石门紧闭,我们就没有危险,切勿自乱阵脚!”

      慕容苏刚安抚好一位随母亲来拜水神却被带到此地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听见夜台说话,便和众人一起循声看向他。

      这只是一件小事,但从他此时镇定自若的模样,隐约可以想见他身穿铠甲统率三军时的风姿,宝剑在手,大杀四方,威震山河,当真是无边风华。

      “夜台——”脚下剧烈地颤抖起来,慕容苏眼见着夜台脚下的土地陷落,他整个人随之陷进一处泥沼。

      好蹊跷的构造,明明是平地,怎的突然变成了一处泥沼。

      “别动!”夜台半个身子陷在泥里,见慕容苏要过来,忙出声道,“此处暗藏玄机,切不可轻举妄动!”

      听见夜台的话,百姓和慕容苏纷纷静止,眼见着夜台越陷越深,终于在夜台马上被拽到泥沼中时慕容苏飞身跃进泥沼,一把搂过夜台露在外面的脖颈。

      “你……”

      话没说完,二人一起陷进泥潭。

      一般的沼泽深处都是枯骨,此处却颇为不同,仿佛沼泽只是个保护层,穿过沼泽,才到河底。

      真正的河底。

      夜台慕容苏沾了一身烂泥,二人都是爱干净的,索性将外袍脱了扔在一边,两个人沿着仅有的一条路慢慢前行,没有参照,没有终点,没有亮光。

      “夜台。”慕容苏试探地唤了一声,夜台马上应声,“嗯。”

      习武之人五感极佳,光凭着夜台的一声应答,慕容苏已然发觉夜台在他面前不远处,忙快走几步捉了他手腕。

      “你……”爱抓人手腕是什么毛病?

      “怕走散了。”慕容苏答道。

      清冷的音色回荡在空荡的狭小空间,夜台闻言没做回答,挣脱了慕容苏的手,就在慕容苏想要再一次捉他手腕时,感觉到指尖传来一点痒,随即一双手插进指缝,与他十指相扣,夜台清冷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这回换成慕容苏愣住,眼前的场景好生熟悉,好像本该如此,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指尖传来的凉意慢慢被自己捂热,比掌心还温热的,正是他一颗砰砰乱跳的心。

      犯规了……

      想他当朝太傅,风华无双,面对勾心斗角的朝局亦可以泰然处之,却偏偏对上夜台,撒娇、无赖、翻脸、屡次突破自己的极限,做一些匪夷所思之事。若不是遇上夜台,慕容苏竟不知所谓枯木逢春铁树开花说的就是自己。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嘘!”慕容苏一味低着头前行,突然被夜台拉住,“前方有人。”

      “嗯。”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眼下最该想的,是如何才能寻到河神。

      脚步声渐近,听着像是重物敲击地面,还隐隐有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估计此物起码得有一人一马的重量。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河神?

      慕容苏夜台屏息静气,看着庞然大物逐渐逼近,呼吸声粗重,好像下一秒就要累倒。

      果然是个人,还是个双手双脚缚着枷锁的人。

      他好像没发觉身边有人,自顾自经过慕容苏夜台往他们来的方向去了,二人紧随其后,发现那人竟从这条路回到了海底宫殿。

      原来这里是连着的。

      庞然大物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先选了个最健壮的男人提在手里,有些胆小的百姓吓得直接昏死过去,没昏死的也都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慕容苏从腰间取出几根银针拿在手里,夜台看着银针,脑海里突然响起一句话

      ——“见我身手者,死。”

      记忆里的银针和面前的银针重合,耳边响起轻微的呲呲声,慕容苏射中庞然大物的穴位,他瞬间便松了手放开那人,继而轰然倒地。

      “啊——”

      大家这才看清了庞然大物的面容,蓬松头发遮住的面容疤痕纵横,最长的一条竟从唇角延伸到眼眉,看着狰狞得很。他手脚上束缚的锁链是玄铁所制,闪着金属的光泽,看这样子,他应该也是最近才来的。

      至于这宫殿,估计是哪位权臣给自己修的长眠之所,金碧辉煌气派非常,入目皆是民脂民膏。

      慕容苏和夜台找了一番,发现石门边有一个机关,触碰机关,水面便自动分开,从中间缓缓升起一座石楼梯。先让百姓上了岸,慕容苏和夜台最后才将庞然大物抬出水面。

      人走完,石楼梯收起,水面自动合上,设计得极为精巧。

      “大人——”朱玉一早等在岸边,接完了百姓,看见慕容苏夜台拖着一个庞然大物不禁叫道:“这是?”

      “河神。”慕容苏答道。

      百姓闻声哗然,原来这就是河神。

      三人将河神拖到县丞府上,捆好了扔在柴房,等穴道自己开了,柴房闹起来,三人再审问也不迟。

      夜台慕容苏朱玉各自沐浴更衣后,齐聚柴房门口,夜台不知从何处寻了壶酒,坐在柴房门口便喝起来,半壶酒下肚,才对慕容苏道:“大人懂医术?”

      “出门在外,难免有病有灾的,医术可救性命,自然懂一些。”

      “银针点穴,至少要习得十年,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嗯。”

      慕容苏哪里记得自己这一身医术从何处学得,情急之下不由自主使出来,他自己也心有余悸。

      记得第一次知道自己略通医术,还是有一次和楚泽比武被误伤,楚泽要宣太医,慕容苏已然自己从腰间摸出银针精准点穴,及时给自己止了血。楚泽夸他医术精湛,其实他自己也是云里雾里。

      会总比不会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慕容苏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朱大人查的如何了?”慕容苏看向朱玉,笑着问道。

      “都查明了,基本上都是各家各户的壮丁,还有孩子,少有女人。”查人口查信息本就是朱玉擅长的,临泽县又不大,他一上午就查好了,如今已过未时,他已然整理出来名单递给慕容苏。

      “等这河神醒来,仔细盘问一番便好。”夜台说着一仰头倒在石阶上,酒喝完了,他得眯一会。

      阳光热烈,慕容苏看着阳光即将照到夜台脸上,便起身坐到夜台身边,主动帮他挡住了太阳。

      朱玉在一旁认真想对策,突然眼前一晃,这才发现一直在自己身边的慕容苏不知何时坐到了夜台身边。

      朱玉将身子挪到阴凉处,无声地叹了口气。

      ******

      柴房里传来一声闷哼,随后听见锁链稀里哗啦的声音,门外的三人立马警戒起来。

      夜台最先推开了门。

      以为会被攻击,谁知河神见到夜台时,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口中叽里咕噜说出一句话。

      夜台听得不真切,索性往前走了几步,河神也蹭着向前,一把抓住夜台的衣角。

      河神手里抓着的地方起了褶皱,素白衣袍瞬间被污泥弄出一片污渍。

      朱玉看得心惊肉跳,倒是慕容苏面色如常,靠在柴堆上抄着手看他们。

      “大……人……”许是久不说话,河神声音沙哑,一遍一遍重复着“大人”两个字。

      “大人——”

      “大人——”

      “大人——”

      夜台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位年轻少年的模样,他脱口而出道:“容枫?”

      容枫。

      河神听见这两个字,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竟是哭了。

      头突然痛起来,许多零碎的片段慢慢串成有次序的画面……左丞相府、歙县、凤阳、边关,夜台脑海里那个一直不甚明晰的面容有了轮廓,竟是他自己,只是似乎……那个人叫、叫什么呢……夜台想不起来。

      就差一点。

      “大人——”河神的声音慢慢恢复清明,又唤了夜台一声。

      “你是何人?为何藏身于此,恃恶行凶?”慕容苏见夜台不说话,便走到夜台身边问河神道。

      “丞相大人——”河神将目光落在慕容苏身上,再度出声,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是……丞相大人?”

      丞相两个字像是雷电一般穿过慕容苏耳畔,将他劈得头晕目眩……桃木剑、剑穗、桃花、烟火,那些反复在脑海里出现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而他一直想要看清的身边人的面容也近在咫尺,他就站在自己面前,一伸手就摸得到……谁知还没伸出手,那人影就飘飘悠悠散了,只剩下一张写着一行偈语的宣纸。

      朱玉看着柴房各怀心事的三人不知该说些什么,本是来审河神,谁知太傅和将军先被河神乱了阵脚。

      “在下慕容苏,太子太傅。”慕容苏先整理好情绪,对河神道,“在下并非丞相,阁下认错人了。”

      “夜台,将军。”夜台也缓过神来,淡淡道。

      “慕容苏……夜台……夜台……”

      河神自顾自笑起来,笑得越来越放肆,最后化作一声悲鸣,震得人肝胆欲碎。

      “阁下何故带着枷锁,又何故居于俎水之中,扮作河神吓人?”朱玉见河神好像并没有反抗之意,也走到夜台慕容苏身边,询问道。

      “一晃这么多年了……”河神说着拨开蓬乱的头发,露出脸上狰狞的疤痕,看向顺着柴房小窗照进来的阳光,缓缓抬起手,锁链哗哗作响,“我被囚于水底时陆纤尘还没死,如今,”河神看了看慕容苏,又看了看夜台,感叹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啊……”

      “我乃是前朝左丞相容景的伴读书童容枫,当年大人离世,幸得丞相保护,与丞相居于桃林。丞相去世后,陆纤尘便叫人捉了我。当时他尚且年轻,却沉迷长生之术,让我以身试药,我身中剧毒被他锁住,困在俎水,那水底宫殿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谁知后来改朝换代,他终究也没长眠于此。”

      “陆纤尘?”朱玉看向容枫,问道,“你说陆纤尘?”

      陆纤尘是前朝最后一位帝王,当年楚泽之父楚侯攻占京城,他被活捉,被迫投降,在地牢自尽,一代帝王陪葬之物除了他死前紧紧攥着的一张纸外别无他物。

      当真凄惨。

      “那你……”朱玉欲言又止。

      “不知哪一味药真有奇效,叫我活到今日。”容枫继续道,“至于河神食人,并非我本意,只是当年身子亏损太多,不隔段时间进补人血,便抓心挠肝地痛。”

      少年人以身试药后患无穷,好在性命犹在,也算没有白费陆纤尘的千百种药材。

      “你是容景的书童?”夜台听完朱玉的问话,看向容枫,沉声问道,“前朝左丞相容景?”

      “是。”看着和容景如出一辙的面容说着容景的名字,容枫心中百感交集,哽咽道,“夜将军和大人真像……”

      大理寺卿也这么说。

      夜台闻声笑道:“人有相同物有相似,阁下莫要认错人了。”

      “既然此事水落石出,不如明日便启程回京,向陛下交代。”慕容苏说着起身离开,这里他一刻都待不住了,看着容枫总是头痛,他要离开。

      “是。”朱玉应着,跟在慕容苏身后出了门。

      剩夜台和容枫在柴房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夜台先开了口:“太脏了,我带你沐浴。”说着便去拉容枫手腕。

      容枫感受到夜台掌心的温度,一瞬间泪如泉涌,泣不成声地回道:“多谢大……将军……”

      记得容景第一次见自己时,自己满脸是泥,他也是这般说的:“太脏了,我带你沐浴。”

      如今已是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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