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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腰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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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台明查暗访多日,终于寻到一家有玄铁的店铺,这日早朝结束回府,打算换身衣服便去,谁知夜青不请自来。近来夜台心中对他多有顾忌,听闻他来,便不着急走,反而备上桃花酒在后院等他。
“夜台——”
“你来了。”
多日不见,夜青没什么变化,倒是夜台有些消瘦,本就刀削斧刻一般精致的轮廓更加棱角分明。
“近来忙什么呢?”夜青落座,饮了一口桃花酒:“这酒酿的极好,要是没你这手艺,不知我要少多少乐趣……”
“没什么,”夜台也喝了一口酒,淡淡道:“陛下交给我一件事,要我查明真相。”
“何事?”夜青闻言来了兴趣,忙问道。
“也不急,先喝酒罢。”
夜青看出夜台若有似无的疏远,也不觉得如何,他这人惯常喜欢板着一张脸,做什么都神神秘秘的。
两个人大吃了一顿,夜青不在府上留宿,夜台将人送走,便打算出去找那位打铁匠。
此时正值下午,要是再迟些,怕是今日便去不成了。
夜台一出府,就感觉身后不远不近跟了个人,可是一路上都没甩掉,便不禁有些担心。思虑再三,夜台还是进了那家店铺。
“贵客,想打什么?”听见脚步声,一把苍老的声音悠悠开口道,“小店应有尽有,包您满意。”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想向您问问,能否打一块腰牌?”夜台回道。
环顾四周,依旧没见人影。
“有没有样式?”
一个矮小又驼背的老人自暗处缓缓走出,穿着皮围裙,皮革都磨损得破旧不堪,人虽老了,脚步却利落得很,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夜台面前。
夜台从袖中取出图样,递给打铁匠,一双布满老茧沟壑纵横的手接过打开,夜台注视着他表情的变化,一直漫不经心的打铁匠在见到图腾时微微瞪大了眼睛。
夜台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做这样一块腰牌,几两银子?”
“几两?”打铁匠像是听见了笑话,自顾自干笑了两声,继而回道:“至少二十两,若求纹样精致,五十两。”说着打铁匠用手比了个五到夜台眼前,继续道,“觉得贵,出门右转不远处有个老李头的店铺,他那十两便可,但是,公子要知道,在我这,用的可是——”
打铁匠四下环视了一圈,低声补充道:“玄铁。”
夜台笑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说来也巧,之前我兄弟在此打了块一模一样的,不过他粗心弄丢,这才叫我替他再打一块。”
“公子气度不凡,想来您兄弟也是一等一的妙人,该用玄铁来衬。”打铁匠说着便又回到暗处,估计是要动手打造了。
夜台见状便跟上,却被一根铁棍拦住,打铁匠阻止道:“此处是小人打铁之处,望公子止步。”
“不知您可还记得我那兄弟的样貌?”夜台闻声停步,继而问道。
“来打铁的不多,你这纹样又别致,我倒有些印象。”打铁匠哐哐哐敲起什么东西来,声音淹没在噪音里,夜台后退数步,没听到他后面说的话:“是个俊秀公子,只是看着有些落魄,当时还同我讨了一碗水……”
打完铁,便要刻纹样,没了噪声,打铁匠继续道:“他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和旁人提起,既然是你的兄弟,便回去同他讲,这野兽纹戾气太重,还是少佩戴为妙。”
“多谢。”夜台在铺子里等了两个多时辰,期间竟无一人前来。
可见这城中,还是贫苦人比较多。
前脚夜台拿着玄铁腰牌出了门,后脚店铺便又进来一人,打铁匠依旧复读机似的问道:“贵客,想打什么?小店应有尽有,包您……”
满意还没说出口,就被利器割破了喉咙,瞬间鲜血如注,那人一转身出了门,只剩下打铁匠在夕阳余晖中死不瞑目。
打铁匠脖颈后的柜子上,三根银针熠熠生辉。
*****
夜台拿着腰牌直接去了大理寺,正巧大理寺卿还没离开,他便直接把自己刚打好的腰牌递给盛一平:“大人看看,这一块和那证物有何不同?”
盛一平拿着两块腰牌看了半天,摇了摇头,“看着相似,倒是没什么不同。”
“可是时间久远,打铁匠也不记得他的脸,只说这野兽纹戾气太重,鲜有人佩戴。”
“将军若要打听这纹样的含义,不如随我去一个地方。”
“何处?”
夜台跟着盛一平到了一处破庙,蛛网密布,鸟兽四散,看着阴森可怖,大理寺卿却一脸平和,喊了几声:“刘二爷——”
“谁啊谁啊——”一个和大理寺卿年龄相仿的人闻声从破庙走出,见是盛一平,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原来是大理寺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这位是夜台夜将军。”盛一平介绍道。
“见过将军。”刘二爷说着对夜台施了一礼,动作标准娴熟,一看就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
“二爷快起来。”
“将军,刘二爷曾在宫中管理古籍,对图纹研究颇多,你且把腰牌给他瞧瞧。”
“二爷请看。”夜台说着将腰牌递给刘二爷,环顾四周无处可坐,三人便只好在院中站着说。
“玄铁……野兽纹……泱……”刘二爷一下就说出三个关键信息,将腰牌在光下晃了晃,他继续道:“不是这个。”语气肯定。
夜台心中赞叹,面上却云淡风轻地继续道:“证物在大理寺保管,这一块是仿制的。”
“有此物者,不是皇室中人,便是心中有大抱负却又无处施展之人。野兽纹是不祥之纹,一般人不会轻易带在身上,更别说做成腰牌时时悬着。这显然就是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盛一平追问道。
“提醒自己,心中意难平。”夜台接口道。
刘二爷闻言点了点头,“将军通透。”
“将军可有头绪了?”盛一平看向夜台,问道。
“嗯……”夜台点了点头,袖袍里的双手早已攥成拳。
夜青……
夜台感觉现实正在把自己和夜青往绝路上逼,他知道一旦将此结论上报,夜青便会万劫不复,可若不报,又该如何向楚泽交代?
要是慕容苏在就好了……
夜台不知自己为何突然想到慕容苏,但念头一旦滋生,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夜台回府后思虑良久,用过晚饭便连夜赶往临泽县。
他要去找慕容苏,他要他帮自己拿主意。
******
突发水灾,河神食人。
临泽县房屋被冲垮,很多村民失踪,一时间人心惶惶,无论如何都安抚不了。
慕容苏和朱玉连着几日没做别的,光帮着大家重建房屋,重修河道了。
是以夜台见到两位黑泥鳅一般的朝廷命官时,不禁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个嫌弃的笑来:“夜台风尘仆仆前来,二位便是这般迎我?”
“将军见笑。”朱玉缓缓施礼道。
慕容苏白袍沾了泥汤,变得斑驳非常,夜台看向他,笑意加深:“大人一下江南,倒是愈发花枝招展了。”
“你!”慕容苏万没想到几日不见自己竟会被夜台堵的没话说,当下抬脚要走,却听得夜台的声音自背后不远不近地飘进耳中,是一如既往的清冷音色,但总觉得多了些撒娇的意味。
只听他道:“大人莫要生气啊——夜台前来,是为一件正事。”
慕容苏脚步不停,“何事?”他想回去沐浴去秽,这一身泥汤着实不舒服。
“是腰牌。”夜台三步并两步跟上慕容苏的脚步,剩朱玉愣在原地和泥汤面面相觑。
得,又被两位宠臣忘了。
自己这是什么命啊……
听见身后有村民唤了一声“朱大人——”,朱玉忙应道,“就来了!”
还是投身工作比较好,估计夜台也是有急事找慕容苏,不然何故日夜兼程来此。
“怎么了?”慕容苏沐浴更衣完毕,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贴在肩膀上,便来到前厅见夜台。
他们来临泽这几日都是住县丞府上,县丞大病一场至今未愈,正好他们帮着处理事务。
“有了些头绪,不过夜台拿不定主意。”夜台喝了口茶,缓缓道。
“将军杀伐决断,有何犹豫?”慕容苏坐到夜台身边,一股独特的香气瞬间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不同于女子的脂粉香,也不是寻常草木的香气,干净清爽,沁人心脾,叫人心旷神怡,不由自主想靠近。
夜台笑着凑近了几分,对慕容苏道:“大人好香啊。”
慕容苏饮茶的动作一滞,没有不悦,反而笑着道:“将军莫要打趣在下,且说说因何犹豫?莫不是——”
“夜青。”夜台接口道,“我去了打铁匠的铺子打了一块同样的腰牌,又从刘二爷处得知图腾含义,所有证据都指向夜青,由不得夜台不信。”
“果真是他……”慕容苏闻言敛了笑意,对夜台道:“那楚泱呢?”
“还没有头绪……”
“可有禀明陛下?”
“夜台不知如何开口,这才来此找大人拿主意。”
慕容苏闻言愣了愣,随即心头漫开一股暖意,“那便在此待上几日,等破了河神案,一道回京禀告。”
“如此,多谢大人收留。”
朱玉直到傍晚才回来,沐浴完毕,用过晚饭便到书房找慕容苏夜台。
“朱大人。”夜台见朱玉来了,忙用眼神示意他关门,朱玉会意,顺道把窗户也关了。
“方才大理寺卿给我传信来,说今日我去寻的那个打铁匠在店铺被人杀害了。”夜台吃完晚饭接到盛一平的信,估计是想着这人与自己有关,才特意告知。
“谁的动作竟这样快?”朱玉是文官,对事情的敏锐度远不如夜台慕容苏,听夜台这样说,第一反应便是惊讶。
而慕容苏则沉声问道:“你去铁铺的路上,可有被人跟踪?”
“有一人一直跟着,我甩了几次都没甩掉。”夜台回忆道。
“是他吗?”慕容苏继续问道,夜台心领神会这个“他”指的就是夜青,但无法确定是不是,他只好摇了摇头,回道:“不知。”
“将军,可否将腰牌给下官瞧瞧?”朱玉问道。
“好。”夜台将腰牌递给朱玉,背面朝上。
朱玉笑着接过,将腰牌翻转,随即笑容凝固:“这、这、这不是……”
“是什么?”夜台看着朱玉的表情变化,追问道。
“下官记得夜将军也有一块……”朱玉回忆道,突然想起夜台也是夜将军,忙补充道:“是夜青将军。”
慕容苏和夜台交换了个眼神,旋即问道:“你确定?”
“不会错的,夜青入朝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下官虽然事忙,但这东西下官曾近瞧过几眼,野兽纹如出一辙,不会认错。”朱玉说罢,细细将原委说与二人。
原来夜青入朝时朱玉也刚刚入仕,两个人经常在上朝路上遇见,偶尔会寒暄几句。一日他见夜青一贯玄青色的袍子上多了一抹亮色,便多看了几眼,原来竟是个玄铁腰牌。夜青见他好奇,便摘了腰牌递给他看。
因为腰牌上是很少见的精致野兽纹,朱玉便一直记忆犹新,以至于记忆中的腰牌出现在眼前,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大人可听过陛下胞弟楚泱的事?”慕容苏问道。
“楚泱?!”朱玉惊呼出声,慕容苏瞪了他一眼他才噤声,真不知道他在楚泽面前成熟稳重办事妥帖的模样是怎么做出来的,看着已过而立之年,怎的还愿意这般大惊小怪的。
“楚泱不是在当年瘟疫时便薨了?”朱玉入朝虽晚,但好歹做了几年吏部尚书,对于皇家旧事多少知道一些,闻言诧异地看向慕容苏,“难道……”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看着朱玉欲言又止的模样,夜台便道:“大人细瞧瞧这图腾,是不是有几分泱字的影子?”
朱玉将图腾盯了半天,恍然大悟道:“下官愚钝,竟没看出有此玄机。”朱玉略一停顿,复开口道:“因皇子国殇,举国禁用泱字。近年来陛下虽不再提,但百姓中也没有敢用此字的,除非是……”
除非是楚泱本人。
朱玉明白,慕容苏夜台也心如明镜。
一切都对的上,即便夜台心中不肯相信,但铁证如山,夜青便就是那早夭的皇子楚泱
——若真是如此,放火烧东宫又算得了什么,只因疾病便被抛弃之恨,似黄河之水连绵不断,他到底不知皇家向来无真情,早已深陷漩涡,越挣扎,反而陷得越深。
可惜、可悲、可叹。
夜台被安置在慕容苏隔壁的客房,讨论完腰牌之事,慕容苏还要和朱玉商量治水之策,夜台便先回了房。
江南以茶出名,西湖龙井、黄山毛峰、姑苏碧螺春,香气如兰,甘爽醇厚,回味无穷。
夜台今夜泡了一壶碧螺春,掐尖的茶叶漂浮在水面上,入喉后唇齿留香。和酒很不相同,茶温润,像一块上好的美玉,越摩挲,越光滑。
身后有脚步声,夜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直到那人在身边坐下,他才缓缓开口道:“不知大人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并无别事。”慕容苏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拨开水面的白气,回道。
“既如此,大人早些回去罢。”夜台说罢放下茶盏起身往门外走,站在门口对慕容苏道:“起风了。”
“夜台,”慕容苏没动,坐在椅子上对夜台道,“明日随我去探探河神——”音色清冷,语气却放得轻软,夜台闻声回头,正对上慕容苏晶亮的眸子。
这人生得真是好看,阳光下熠熠生辉,月光下盈盈如雪,竟找不出半点瑕疵。
“可好?”未说完的两个字裹着茶香扑面而来,夜台出神的空档,慕容苏竟已到了他面前。
“好……”夜风起,衣袂翻飞,彼此的衣角和发梢都纠缠到一起。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却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了胸腔里心脏没有规律的跳动。
这一刻他们心里有一场海啸,可是他们静静站着,没有让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