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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溯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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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接风宴被东宫大火烧得草草收场,楚泽将楚玉安慰好了哄着睡着,才到正殿见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等得腰酸背痛,一双老腿直打颤,终于听见后殿有声响,当下站得笔直,悠悠道:“见过皇上。”
“平身。”楚泽落座,接过阿禄递来的茶啜了一口,“东宫失火,三日内,朕要结果。”
“皇上,恕臣冒昧。”大理寺卿自来到承德殿便一直在想失火原因,好不容易理好了思绪,却犹豫起来。
“但说无妨。”
“今日宫中设宴,能来此地的都是朝廷命官,朝廷命官谋害太子这是天大的罪过,臣以为断不是朝中人所为。”
“哦?”楚泽闻言笑道,“那依爱卿所言,此事是宫中人所为?”
“此事还有待详查,臣请求查看现场。”
“朕准了,只是,三日后,朕要真相。”
“是。”
大理寺卿出了承德殿便陷入深思,东宫这一把火烧得蹊跷,若不是今日宴席间的百官所为,那便是后宫中人,只是涉及皇上家事,可能还会牵扯到争宠夺嫡这档子深宫秘事,可当真棘手得很。
看来这三日,怕是不能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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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醒来已是夜幕降临,先是口渴,因为喝水喝的急,呛的咳了半天,这才彻底醒了,吵着要吃东西。
楚泽闻声回到后殿,先为楚玉拍了拍背,然后吩咐太监们去做吃的。
楚玉本就正是缠人的年纪,加上今日被大火吓得后怕,见了楚泽便也顾不上什么太子天子的,就要他抱,钻进楚泽怀里,小脑袋靠在他胸前,闷闷地道:“父皇,你来了。”
“嗯。”楚泽将楚玉抱紧了些,捏着他胖乎乎莲藕似的手臂轻声问道:“玉儿可还记得今日起火前的情形,东宫可有异样?”
楚玉闻言眨着眼睛想了半天,缓缓回忆道:“玉儿回宫后便要睡下,宫女太监各司其职和往常并无不同,只是没多大一会,玉儿被吵醒,先是听见一声响,然后就看见火势变大,直接往正殿烧过来了。”
“可知何处最先起火?”
“声音好像是小厨房传来的,火似乎也是自南向北,顺着风吹来的。”楚玉跟着慕容苏学了方位,也会看风向,对方位把握得极准,既然他说火势自南向北,那便多半就是如此情形。
楚泽闻言陷入深思,东宫本来用的是御膳房,奈何楚玉年纪小不抗饿,总要吃糕点,楚泽索性叫人在东宫设置了小厨房专给太子做吃食,没成想如今这小厨房烧起的火差点要了楚玉的命。
纵火之人下手够狠,连五岁的孩子都狠得下心。
“皇上,夜宵好了。”
“父皇,”楚玉正拿手指轻轻扣着楚泽胸口的龙爪纹绣,像是非要看看到底自己手指有劲还是宫中绣娘的手艺更精湛似的,听说夜宵好了,忙停了手,兴致勃勃地道:“父皇,夜宵好了……”
“少吃些,前些日子清减的分量,不出几日便要被夜宵双倍补回来——”
楚泽话没说完,楚玉就从他怀里挣开,圆滚滚的身子跑远,楚泽再抬眸时他已经被太监伺候着面前摆了四五道精致的糕点。
楚泽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宫女好生照看太子,他便回前殿继续看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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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台久不回桃林心中挂念,出宫后直接奔着桃林而去,夜青乐得跟随,便也跟着夜台回了去。
桃花过了盛放的季节,倒是槐花生得枝枝蔓蔓万千风华。
槐花落满地,终于等到了远行的归人。
夜台将花瓣扫干净装进锦袋埋在树下,任其化作春泥更护花,一番打扫整理完毕,才拿了两壶酒坐到池塘边,一壶递给正仰面躺着闭目养神的夜青,一壶自己饮起来。
鱼儿们在水中游得欢快,落花和泥土被风吹入池塘,倒是成了绝佳的饲料,养得几尾鱼愈发肥壮。
“夜台,”夜青起身接过酒壶饮了一口,桃花酒沉淀数月愈发醇厚,回味甘甜,余韵无穷。
夜青缓缓道:“你以后有何打算?”
“打算?”夜台闻言略一停顿,继而开口答道:“朝廷本就是一趟浑水,既然身在其中无法自拔,便与这世俗同流合污。”
“好一个同流合污……”夜青说着又饮了一口桃花酒,正色道:“夜台,你可想好了?”
桃花的香气混合着酒味一股脑钻进夜台鼻腔,夜台抬手揉了揉鼻子,将最后一口酒饮尽,回道:“身在朝廷,身不由己。”
夜台从来都是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旦身陷其中,便不会独善其身。
以一己之力负隅顽抗,是个固执、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夜青有时觉得,夜台不该是桃林中隐居的闲散人,而该去入仕,他的心胸他的情怀,担得起清风明月,亦担得起天下兴亡。
“罢了——”夜台起身走到茅屋门口,还没推开门,便改了主意,对夜青道,“你要在此多住几日也无妨,今夜我还是回府罢,东宫失火,山雨欲来。”
“好,我且多住几日,等我哪日兴起,再去找你。”夜青应着,起身走到夜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嗯。”夜台说着便施展轻功离开桃林,足尖点着起伏的树冠,衣袂翻飞,转瞬间便与如墨夜色融为一体。
夜青看着他的背影远去,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他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夜台回府时已近子时,不想惊动府上的侍卫,他便也学着慕容苏,从后院院墙一跃而下,谁知甫一落地,就见庭中坐着一人。
月光自他头顶倾落,给素白的袍子撒上一层亮粉,素手抚琴,琴音似淙淙流水自他指尖缓缓流出。
大雅,夜台参悟多日才终有所得的一支曲子,竟被他如此轻松地奏出,改动了几个音调,却并不违和,反而更显洒脱恣肆。
“甚妙。”夜台情不自禁走到他背后,缓缓道。
琴音戛然而止,抚琴之人缓缓起身,因夜台着实走得近些,他和夜台四目相对的同时,几乎鼻尖擦着鼻尖。
“你回来了。”慕容苏侧身后退一步,没有一丝闯进别人院子的心虚,反而大大方方同夜台问好。语气极其平淡,仿佛他们已经相处了很多年,夜台不过只是出门买些东西,而他一早便在家里等。
莫名其妙。
夜台点了点头,继而将目光落在摆放在石桌上的琴,是侍卫在左丞相府寻到的那一把,似乎慕容苏用着比自己用着顺手,也不知这琴叫什么名字,他便对慕容苏道,“烦请大人给此琴取个名字。”
慕容苏闻言反问道:“你的琴竟连名字都没有?”
“这是左丞相府的旧物。”
“既是旧物,在下也不敢冒犯。”
夜台闻言嗤笑了一声,一矮身坐在石凳上,问慕容苏道:“大人夜里前来,是有事找夜台?”
“将军明察秋毫,确有要事相商。”慕容苏闻言也一矮身坐在夜台身边,正色道:“今日东宫大火,将军有何看法?”
“夜台不过是只管行军打仗的将军,这事陛下不是已交给大理寺卿处理?何必用得着听夜台的看法。”夜台确实有些头绪,但思虑再三,还是没直接说出口。
慕容苏看出夜台的顾虑,继续道:“只是你我之间闲谈,将军不必忧心。”
“今日宫宴,有人趁乱纵火,应是早有预谋。”夜台这才缓缓分析道,“东宫在东南,要穿过御花园才能到,按说皇宫各处都应避免各种隐患发生,更何况太子年龄尚小,怎能突然失火?”
“恕在下直言,”慕容苏看向夜台,见他正盯着自己,一双深潭似的眸子在月光下更像盛着一汪水,竟比月色还亮上几分,突然说不出话来,“你……”
“大人请说。”夜台会意地将目光移开几分,笑着道。
“将军可还记得席间有谁离席?”慕容苏问道。
答案呼之欲出,夜台动了动唇,却没说一个字。
夜青。
“是夜青。”慕容苏见状,沉声道,“陛下没来时他便离开了,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按说御花园虽大,他初来乍到迷路也是有的,可是行至东宫再折返,最多也用不了半个时辰,想来没有哪位没眼色的敢踏足后宫。”
“可是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夜台默认了慕容苏的想法,问道。
“这才是令人迷惑之处,一个自请辞官的将军为何蓄意纵火?”慕容苏说完这一句,便压低了声音,说出自己的猜测,“或许夜青和楚家有什么不可言说的过往,或者——”
慕容苏将声音压得更低,缓缓道,“他心系后宫某位嫔妃……”
“莫要胡说。”夜台闻言忙打断慕容苏的话,“夜青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知不是?”慕容苏闻言冷下脸来,追问道,“你对他了解多少?你是他什么人?你便如此信任他?”
夜台被慕容苏追问得一言不发,良久才道:“用人不疑。”
慕容苏惯常温润如玉叫人如沐春风,如今板起脸来追问人,话一出口竟是如此严厉,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我……”慕容苏一时语塞,似乎他和夜台私交并没有那么好,这般追问,怕是不妥。
“夜深了,大人早些回去罢。”
夜台的声音也冷了几分,抱着琴起身,赶人之意明显。
慕容苏看着夜台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自己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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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大理寺卿求见。”
“宣。”次日清晨,楚泽正准备上早朝,就听见殿外的小太监来报。
“参见皇上。”大理寺卿神情倦怠,嗓子也哑了些:“臣连夜查看了东宫小厨房,也盘问了宫女,确认有一物是从前东宫中不曾有的。”
大理寺卿说着递上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楚泽从未见过的图腾,便问道:“这是何物?”
“回陛下,是一块带着这般纹样的令牌,想来是纵火之人留下的。”
“好,即刻去查。”
“是。”
大理寺卿退下,楚泽对着图腾出神,总觉得这个纹样有些眼熟,可又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阿禄看时间不早了,便轻声提醒楚泽道:“陛下,该早朝了。”
楚泽闻言起身,将纸压在砚台下,抖了抖袍袖,尘埃在光影里簌簌落下,全落在露在砚台外的图腾上。
图腾一角沾了尘埃,在阳光下慢慢呈现出一个模糊的“泱”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