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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还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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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愈病愈已是多日后,本就是心病,需得自己将心中的执念慢慢放下,军医给他开的方子无非就是调养进补的寻常汤药,日常吃着保养身子是极好的,可惜不治本。
对方主帅告病,夜台也只好守城不出,夜青闲不住,不过几日便和将士们打成一片,将自己学得的新菜式在军中好一顿展示。
将士们常年戍边,对于南方的菜式了解得少之又少,见夜青忙活得风生水起,尽管成品的味道不尽如人意,夸赞声还是不绝于耳。
蒋愈虽然人在病中,但对对方的打探却从没有停止,不过三日,他就知晓了关于夜台的所有事情,知晓了他是可平定天下的人才,是本朝命定之人
——本是槐花院落闲散的人,满襟酒气,小池塘边闲来垂钓,衣带酒香,眉挑烟火,桃花雨里过一生,却被慕容苏三顾茅庐请出,做了这大将军。
倒是风雅,衬得上一袭白衣。
那日城楼上匆匆一眼,蒋愈便看见夜台铠甲里面穿的是极素净的白袍,夜风吹起衣摆,白衣飘然,气质清冷,容貌出尘,确是一等一的翩翩公子。
“将军——”
蒋愈的沉思被打断,手下人急匆匆来报告:“王传信来说近日朝中有大变故,非您亲去不可,这边战事不急,或可等朝内安定再行定夺。”
现今匈奴的王,正是别克苏的儿子别克沁,这人对自己十分信赖倚重,朝中有大事,必是要与他商议一番再做定夺。大约是别克苏生前嘱咐过,蒋愈是自己心头最爱,别克沁便一直记在心中罢。
“可说了是何变故?”蒋愈正站在沙盘边边看地形边分心想夜台的事,闻言将注意力全挪到这事上,起身坐回主位,缓缓问道。
“事关朝廷机密,王未曾细说。”
“近日夜台可有动作?”蒋愈起身拿起一直放在火炉边温着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碗茶,茶水氤氲着白气,蒋愈便颇为讲究地吹了吹。
老将军做着这样的动作毫无违和感,眉目平顺,神情专注。
虽然额头沟壑纵横,精致却是一刻也不曾忘却。
手下看着蒋愈的动作出神,心道先王钟情此人倒也不难理解,他们的主帅蒋愈,想必当年意气风发之时,定有倾国之姿倾城之貌,举手投足都是极妥贴的。
“近日夜台可有动作?”语气加重,蒋愈看着手下又问了一遍。
手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神,当下将头垂得极低,回道,“夜台每日整顿军队,却并没有来叫阵。”
“下去吧。”
如获大赦,手下赶紧出了军帐,军前失仪,可是要罚军棍的。
蒋愈正思虑着如何和夜台战上几回合,谁知别克沁竟要他班师回朝,一战不成,再要见夜台便是猴年马月了。
思及此,蒋愈提笔写了封拜帖,叫人赶紧送到夜台手中。
夜台很快便收到了拜帖,手下人说是蒋愈差人送来的,夜台看过后一言不发,随手递给夜青。
夜青看完啧啧道:“好一出鸿门宴,夜台,你可要赴宴?”
“军前相见,众将士都看着,量他也不敢搞什么花样。”夜台说着又看了一遍拜帖,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想要和夜台见上一面,地点是两军阵前,不知这人搞什么名堂。
时间是今夜子时。
子时正是双方守卫最疲惫之时,选在此时,夜台虽然有些担忧,但还是嘱咐了手下一番便去赴约了。
从城楼上往下看,蒋愈单枪匹马立在城楼下,没穿铠甲,没带武器,诚然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此刻他正垂眸看向地面,敛去了眼底的精光,叫人看不出他的意图。
夜台便也脱了铠甲,犹豫再三,还是将雕花宝剑悬在腰间,飞身掠到蒋愈面前,恭恭敬敬地道,“蒋将军。”
蒋愈闻声抬眸,将面前的夜台仔细打量了一番,没穿铠甲的他看着比上次柔和了不少,眉宇间透着若有似无的疏离,单手握住雕花宝剑,倒是诚心来赴约的。
蒋愈这才缓缓道,“夜将军。”
夜台看向蒋愈,既是他请他前来一叙,那便不必自己开口找话题,蒋愈定是有话要说的。
果然,蒋愈语气顿了顿,继续道:“看夜将军少年英雄,本该酣畅一战,怎奈朝中突生变故,本帅不得不回朝……”
“将军之意便是不战了?”夜台闻言打断道。
“匈奴自是不甘一直被楚姓皇帝压着,你我之间必有一战,又何必急于一时?”蒋愈笑着反问,“将军莫不是立功心切?”
夜台闻言不屑地勾了勾唇角,“将军想多了。”
蒋愈笑意加深,夜台却显得有些不耐,估计蒋愈再没什么要说的,便飞身回了城楼,谁知他双脚刚落地,便听见蒋愈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我们还会见面的!夜将军,保重!”
声音洪亮,听得出是用了内力的。
夜台转身对着蒋愈的方位拱了拱手,算作回应,继而和夜青一道下了城楼回军营。
路上夜青状似无意地问起:“那蒋愈都同你说什么了?”
夜台道:“他说匈奴内乱,不战了。”
“不战?”夜青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莫不是当真怕了你了?”
夜台见夜青笑得影子都在抖,便一抬手拍在他背上,“莫要胡说,早晚要战的。”
“你这不战而胜的名声怕是要坐实了……”夜青好不容易止住笑,说完这话便又一次笑出声来。
“徒有虚名罢了。”夜台抬眸看向夜空,夜色凉如水,皓月正当空。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不知今夜这月见证了多少佳人作古,又目睹了几轮繁华归尘。
一轮圆月,几处愁思,月光照在边关广袤的土地上,也蜿蜒照进京城,落在右丞相府慕容苏的后院。
宫中去岁酿的桑落酒已到了甘醇的时候,楚泽想着慕容苏爱饮酒,特意叫太监给他送来了几坛,慕容苏夜里睡不着,便索性热了酒来喝。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桑落酒味道甘冽,是不可多得的好酒,只是一旦时间和存放方式出一点偏差,味道都会大不相同。因为最讲究手艺,这酒在市场上可是千金难求。
但自从喝了夜台的桃花酒,慕容苏再来品这桑落酒,只觉平平,似乎较夜台的酒差些味道,口感虽好,可惜回味不足。
慕容苏喝了两杯就放下酒杯,酒还在炉上温着,他却在出神
——不知夜台在边关的战事如何了。
近日没有军报,派去打探的人往返少说也要七日,等待便是最漫长的事情。
晚风拂面,吹起慕容苏鬓边的几缕碎发,近来不知怎么了,脑海里总会出现一些模糊的片段,场景各有不同,但似乎始终有一个人在记忆里、在脑海里、在心底,可就是想不起,稍微认真捕捉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头就痛得要命。
方才慕容苏脑海里又闪过桃树下两个孩子舞剑的画面,桃木剑的剑穗随着动作幅度摇摇晃晃。
……剑穗?!
慕容苏猛地一拍桌,随即站起身来走向书房——剑穗,原来那几根细丝就是剑穗!
看成色已经旧了,倒是和夜台雕花宝剑上坠的剑穗颇为相似。听说夜台那把剑是前朝旧物,那便对得上了,两位丞相私交甚密,交换剑穗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剑穗是堪比荷包的贴身之物,若能交换此物,倒是颇有些你心换我心、钟情不移的意味。
原来传言竟是真的。
慕容苏思及此,赶紧将剑穗放回书册里。像是怕被别人发现这隐秘的小物件一般,将书放回原处,又细心整理好了桌案慕容苏才满意地离开书房。
月色暗了些,天边隐隐泛白,明日还要早朝,早朝结束还要教导太子。琐事颇多,慕容苏不得不回卧房休息。
只是人走酒未凉,直到清晨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才浇灭了红泥小火炉内星星点点的火苗,凉透了一壶上好的桑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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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台自昨夜听闻蒋愈退兵的消息,立即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终于在三日后的早朝,楚泽接到军报,匈奴退兵,我军大胜。
坊间听说这个消息,关于“夜台一出,战无不胜”的歌谣很快便传遍大街小巷。
夜台一路上都听见有人念叨这样的歌谣,心中有些诧异,夜青却道:“这是百姓认可了你,可是你的福分呢。”
夜台闻言心道:好在百姓不知我模样,不然这一路便别想安生了。
谁知打脸来得这样快,夜台一行人在距京城不远处的蓝田县歇脚时,有眼尖的百姓认出他身边的夜青来,关于夜青夜台一道征战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大家便立马意识到夜青身边银白色盔甲亭亭如松的少年郎正是夜台。
诸如“夜将军百战百胜”“夜台不愧是天选之人”“有夜台是本朝一大幸事”此类的言论不绝于耳,更有甚者来求夜台赐字激励自家儿子成才。
夜台哭笑不得,只好马不停蹄赶回京城,百姓太热情,几乎将他神化,他本是闲散惯了的,可不习惯被这般追捧。
两日后,早朝。
林相汇报完政绩,便话锋一转,问道,“皇上,臣听闻夜台得胜还朝,不知今日可能回京?”
楚泽坐在首位心不在焉地听着林相说完他如何在过去的几日治理了临泽县水灾,又修建了什么水利工程,听他说到夜台,才缓缓开口,“夜爱卿奔波辛苦,在路上多休息几日也无不可。”
“是是是……”林相这般说着,退后几步站回原位,不再说话。
楚泽从临泽县水灾之后便对他不冷不热的,对慕容苏夜台重用,就势必要分他的权,这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林相思及此,便决定早朝结束面见皇后,要女儿给皇上吹吹枕边风,这恩宠便也跟着回来了。
“陛下——”见没人说话,慕容苏便向前一步开口道,“臣听闻本朝惯有奖励得胜之人的先例,夜台得胜归来,臣请陛下设宴为他接风。”
楚泽闻言弯了弯唇角,“朕正有此意,此事便交由礼部去办。”
礼部侍郎闻声出列:“臣遵旨。”
早朝结束,慕容苏便要去东宫,走过御花园时,听见几个宫女的窃窃私语,慕容苏索性停步,站在假山后面听了片刻。
一位穿着打扮看着略贵气些的宫女先开口道:“丞相大人又来见娘娘,每次他来都要将咱们赶得远远的,莫不是果真藏了什么猫腻?”
她身后一位寻常打扮的宫女闻声先环视了一周,继而小声道:“落霞姐姐可别乱说,小心横遭祸端。”
落霞恍若未闻,继续道:“不成器的东西,瞧把你吓的,丞相便是生了千里眼顺风耳也不会伸到御花园里。罢了罢了,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娘娘也该进药了,走罢。”说着她便大步走远,还不忘伸手扶一下头上的珠花。
那宫女紧随其后,也小跑着离开了。
慕容苏这才从假山后走出,方才两位应该是皇后的宫女,听他们的话,林相总是来找皇后娘娘,每次还都避着人,真不知这一对父女打的什么算盘。
罢了,这事也不是他一个太傅管得了的,慕容苏思及此,便继续往东宫走。
谁知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太傅大人——”
慕容苏闻声回头,撞入眼帘的正是夜台似笑非笑的眼和微微上翘的唇,银白铠甲穿在身上,雕花宝剑悬在腰间,倒是风华更胜从前,愈发俊朗了。
“夜公子。”
听惯了别人唤他将军,偶然听见公子两个字,夜台竟有一瞬间的怔忡。
“倒是忘了公子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大将军,该唤公子夜将军了。”慕容苏见夜台不答,便笑着改口道。
“无妨。”夜台回神,主动寒暄道,“大人近来可安好?”
“一切如常,倒是将军风餐露宿,该是辛苦了。”
“倒还自在。皇上宣我去承德殿,不知太傅可同往?”夜台这才想起正事,问慕容苏道。
慕容苏本想说要去东宫,可话到嘴边,对上夜台的灼灼目光,他便改了口,笑意加深道:“可巧,正好有事和陛下禀报,便与将军同路。”
夜台闻声笑了笑,先一步走向承德殿,银白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慕容苏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人怀抱身穿银白铠甲奄奄一息的公子的情景,继而心脏毫无征兆地一痛。
慕容苏见夜台走了几步便放慢脚步,约莫着是在等他,便大步跟上,和夜台一道去往承德殿。
早起便努力练字的楚玉等了一上午不见太傅,水果吃了两盘,唇角还沾着葡萄的紫色汁水,一脸无辜地问身边的宫女:“太傅怎的还不来,莫不是忘了玉儿了?”
宫女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拿起手绢擦去楚玉唇角的汁水,安慰道:“太子莫要心急,太傅政务繁忙,因故耽误也是有的。”
“好吧。”楚玉说着咬住狼毫笔杆,“且再等一个时辰。”语气软软的,还带了点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