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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将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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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台不用上朝,闲散人一个,每日待在左丞相府着实无聊,便叫人找了匹良驹骑着回了桃林。
多日不曾回去,槐花膏应该已经凝得极好,竹叶酒桃花酒也该越发醇香,只是不知池塘里那几尾金鱼多日没人投食是否还活着。
夜台纵马直奔茅屋,却见屋门大敞四开,还隐隐冒着白烟,能将他这里折腾得这般,除了夜青怕是没有别人,夜台思及此,一骨碌翻身下马,朗声道,“夜青——你又搞什么呢?”
“你回来了?”夜青从厨房探出头来,脸颊上蹭了几道黑灰,显得脏兮兮的。
“主人几日不在,客人便要占山为王?”夜台说着便进了厨房,入目一片狼藉,不知道夜青在干嘛。
“我好歹算是半个主人,你竟说我是客人?”夜青闻言反驳道,“此番游历新学了个菜式,想着你不在我便做来试试看,谁知你今日竟然回来了……”
“听你这话是在怪我?”夜台一把揪住夜青的衣领将人拉出厨房,“看看你这副样子……站在这别动,说说新学了个什么菜式?”
夜青解了围裙递给夜台,又从茅屋边的水缸掬了一捧水把脸洗干净,一矮身坐到池塘边,这才缓缓开口道,“是皇宫里的菜式,叫锦绣山河。”
“锦绣山河,倒是个好名字。”夜台闻言也坐到夜青身边,问道,“配料可全?”
“不全,我都不知有什么,全凭记忆来做的。”
“走,随我去府中,我叫厨子做给你吃。”夜台说着便要拉夜青起身,夜青不动,看向夜台,“夜台,皇帝给你府邸了?”
“是一处老宅,前朝左丞相府。”
“前朝?左丞相府?”夜青闻言一跃而起,不可置信地重复道,“左丞相府?”
“嗯。”
夜台一直隐居桃林不了解朝堂上的事,夜青却是当过几年将军的,前朝的左丞相,是所有将士心中的英雄,夜青也不例外,他知道夜台的剑是雕花宝剑都激动得看了它好几日,今日听闻夜台住在左丞相府,定然是要去住些日子的。
“既如此,却之不恭,这便去你府上。”夜青拉起夜台,催促道。
夜台不屑地哼了一声,真不知这位左丞相多大的魅力,怎么似乎随便一个人都和他有瓜葛。
行至左丞相府门口,夜青便不肯再往前一步,仰着脖子看门匾上的字,啧啧道,“从前这里不许人靠近,直到两年前皇上才下令重修旧址,多少官员眼红左右两座丞相府,谁知一处给了太傅,另一处竟给了你……”
夜台不解地看了夜青一眼,他到现在还是理解不了大家对前朝两位丞相的追捧,明明斯人已逝,时过境迁,为何还是总爱旧事重提,并对此津津乐道?
夜青跟着夜台回府,仆人里有认识他的,见了他赶紧恭恭敬敬唤他“夜将军”,夜青被唤得眉开眼笑,转头对夜台道,“你这府中的仆人颇有眼色,不错不错。”
“都是慕容苏的人。”
夜台吩咐厨子去做宫里的锦绣山河,他便和夜青到□□坐着,干坐无聊,两个人便比试起来,打斗激烈,桃花簌簌地往下落,不一会就铺满了庭院,两个人就势倒在花瓣上,夜青喘着气道,“多日不见,我竟有些敌不过你了。”
“整日游山玩水不务正业,连武艺都退步了。”夜台幸灾乐祸道。
“若有机会,你且同太傅比试一番,从前我曾有幸见过太傅教授太子,一招一式出得极为漂亮,力度刚好,刚柔并济,可说世间少有。”
“哦?”很少见夜青夸人,既然夜青说慕容苏是个厉害的,那想来应该能与自己打个平手,得找个机会切磋一番。
“公子,菜齐了。”
“走,我且好好尝尝你这府中的厨子手艺如何。”夜青闻言起身,边走边道。
夜台无奈地跟上,“不过是寻常口味……”
夜台话没说完,就听见夜青极为浮夸地道,“酸甜苦辣皆蕴含其中,妙哉妙哉!”
这般浮夸,好歹在朝中做过将军,竟连御膳都没吃过?夜台默默翻了个白眼。
夜青浑然不觉,径自吃得有滋有味,还不忘对夜台道,“要是有竹叶酒桃花酒便是最好的。”
“将军,有新酿的桃花酒。”仆人出声道。
“取来。”
夜台眼见着自己新酿的桃花酒被夜青喝个精光,本就没什么食欲,现在彻底没了吃饭的心思,上前夺了夜青的筷子,冷声道,“你再这般,我可不收你了。”
“罢了罢了,”夜青酒足饭饱,抬手搭上夜台的肩,“今日吃过这一回,却也是再不想吃了。”
“为何?”夜青摇摇晃晃走不稳,夜台便架着他手臂带他往客房走。
“锦绣山河,酸甜苦辣,虽是御膳,却终究太过盛大。”夜青半靠在夜台身上,唇齿间带着桃花酒的香气,似乎酒还没酿到时候,后味有点苦,苦味和夜青的话一起扑到夜台脸上,“这万里河山,却没一处我夜青的施展之所,着实可悲,可悲啊……”
夜台闻言拍了怕夜青的肩,原来一直以来夜青游山玩水,竟是为了舒展心中壮志难酬的悲愤,夜青对自己的志向闭口不谈,夜台也没想着去探究,原来是他小瞧了夜青。
其实仔细想想,夜青本是朝中的大将军,因为看不惯奸臣当道毅然辞官,这般有骨气的人,又怎会自甘堕落。
夜台暗自下定决心,若自己日后在朝中谋到一官半职,一定要肃清所有奸佞,还所有正义之士一个公道,万不能让一心爱国的好官凉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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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大人——”
“何事如此慌张?”慕容苏正看着楚玉写字,见太监急匆匆赶来,忙问道,“是皇上急诏?”
太监喘好了气,点了点头,“皇上正找大人呢,大人快些到承德殿去罢。”
“好,太子写完这二十遍便可休息,”慕容苏说着摸了摸楚玉的头,“明日臣来检查,若有一处不好,罚五十遍。”
“知道了,太傅大人——”楚玉笑着看向慕容苏,拖长了尾音答道。
他的这位老师虽然严苛,但是自他来了,他的学业和武艺都确实精进了不少,和之前那些板着脸拿着戒尺的老先生不同,慕容苏不仅长得好看,还有真才实学。
“参见皇上。”
“爱卿,边关异族近来频频试探,看这样子是要叛乱。”楚泽见慕容苏来,便叫太监递给他一份奏疏,上面写的正是前线军情,异族来犯,迫在眉睫。
“陛下……”慕容苏看完奏折才看见站在殿柱旁边的神官,刚才来得匆忙,倒是没注意这承德殿中还站了一人。
“陛下,”神官拱了拱手向前走了一步,缓缓道,“臣听闻桃林雅士已入住前朝左丞相府,既如此,不如教这位夜台夜公子随军出征,稳定军心啊。”
慕容苏心道一句“荒唐”,面上依旧毫无波澜,开口道,“夜台是神官大人选出的命定之人,得此人可平定天下,他人既然已在京城,便是陛下所得,何来随军出征一说?”
“太傅大人此言差矣,命定之人所到之处,四海康宁,只有夜公子随军出征,方才可平定叛乱。”
慕容苏自觉争不过面前一肚子歪理的邪门神官,便将目光投到楚泽身上,皇上是个体恤下臣的,想来也不会为难夜台。
“两位爱卿,”楚泽看了眼慕容苏又看了眼神官,缓缓说道,“夜公子确实就在京城,依朕看倒不如先给他加官进爵,叫大家信服,之后再以平乱的名义让他随军出征。朕向来主张求真务实,朝中虽一直设置神官一职,朕却不想过多听天命行事,只要勤政爱民,朕就是百姓的天。”
一席话掷地有声,慕容苏闻言会心一笑,神官脸上却有些挂不住,讪讪道了句“陛下英明”,然后称自己还要观天象迅速离开了承德殿。
神官先行告退,殿里只剩下楚泽和慕容苏两个人,慕容苏先笑了笑,继而对楚泽道,“陛下思虑周全,臣佩服。”
“爱卿莫要油嘴滑舌,且先想想给夜公子一个什么官职最为合适罢。”
“一切全凭陛下做主,臣不敢妄言。”
“夜台文武双全,不如明日你们便比试一场一较高下,朕也好给他一个合适的官职,眼看着前线就要开战,这事不能耽搁太久。”
“臣听凭陛下做主。”
“好,回去告诉夜台一声,明日千万莫要迟了。”
“是。”
“公子,太傅大人来了。”
“慕容苏?”夜台正在书房和下人们一起整理左丞相的旧书,闻言愣了愣,旋即问道,“他来干什么?”
“自是来找天命之人,商讨危急存亡的大事。”慕容苏迈过夜台摆在书房地面上的书走到夜台面前,低声道,“还请公子给皇上几分薄面——”
话没说完,就被夜台打断,“大人莫要折煞我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见下人们都在门口忙活,慕容苏便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看他们都离开了,慕容苏才继续道,“前线怕是要开战了。”
夜台闻言回道,“异族一直以来就极不安分,夜青曾同我说,异族要反不过是几年间的事,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夜青眼光长远,只是此事与他无关,却与你脱不了干系,皇上要你随军出征,这般看来倒是信了神官的混话。”
河清海晏是历代君王的梦想,就算嘴上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其实神大于人的思想还是在脑海中根深蒂固。
楚泽也不例外。
他虽想靠自己的努力构建锦绣河山,却还是乐于见到命定之人平定天下的结局。
“不知皇上许了夜台什么官职?”夜台将最后一本书翻开,拿到窗台上,问慕容苏道。
“陛下的意思是让你我比试一番再做定夺。”
“哦?”夜台闻言挑了挑眉,专心将书页的褶皱展平,突然起了一阵风,将书页吹得向后翻了几页,慕容苏看向窗户的方向,那书页间竟飘出几根细丝,眼看就要吹到自己脸上。慕容苏伸手接住,将几根细丝拿在手里端详。
夜台看向慕容苏,问道 “明日你我比试,今日夜台便不留大人了。”
明显是在赶人。
慕容苏闻言愣了愣,将细丝放到夜台的书案边,笑道,“公子倒是知道避嫌。”
夜台不语,慕容苏便直接出了门。
起风了,慕容苏穿过花园时衣袍被吹得起鼓,素白的衣角染了尘,落花纷纷往他身上扑,还有几瓣不听话的直落在慕容苏入瀑的黑发间,夜台远远看着,心道好在慕容苏绾了发,不然这一阵风,可是要给他好好装饰一番发髻了。
“公子,林相来了。”夜台正出神,就听下人来禀报道,“在前厅,说找您有要事。”
夜台闻言点了点头,将放在窗口的书拿到桌上,就匆匆去往前厅。
书本正盖住了那几根细丝。
“林相。”夜台和林相只有一面之缘,因此见了面只是淡淡叫了他一下,主人很随意地坐到最高位,并没有因为丞相的官职而卑躬屈膝。
林相坐在夜台下首略有些不舒服,但是掩藏得极好,扯出了个寒暄的笑,对夜台道,“听闻公子明日要和太傅大人比试,本相特来叮嘱公子几句。”
“有劳。”要不是碍着以后还要同朝为官的面子,夜台真真是一句话都不想和林相多说,光是看着他的打扮他便只想绕道走
——四五十岁的男人,偏喜欢花花绿绿的颜色,穿在身上花枝招展和花孔雀一般,半点没有丞相的样子,听闻前朝丞相最喜素雅,怎的这么好的传统竟没流传至今?
“太傅大人武艺卓绝,公子明日千万注意,本相特意叫人寻来一套铠甲和面具,公子请看。”林相说着对身边人一摆手,身边人会意地颔首,转身去拿东西。
那人很快便回来了,手中端着一个木盒子,看着不轻。
夜台手下的人眼疾手快,忙从林相的下人手中接过,递给夜台,夜台打开,竟是一件银白色的铠甲和一张铜制面具,面具凶神恶煞,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铠甲却是极好的,银色的鱼鳞甲闪着耀眼的光泽。
“多谢林相。”
“公子既住在左丞相府,便该用左丞相的东西来配,这铠甲和面具都是前朝左丞相容景容将军的,本相一直收藏着,今日便转赠公子。”
“容景?”
这是夜台第一次听到前朝左丞相的名字,从前大家都和他说左丞相,却没有一个人同他说过左丞相的名字。
容景、容景、婉容盛景,连名字都这般诗情画意,想来人亦该是个倾国倾城的,难怪后人对他念念不忘。
“本相看公子对这铠甲、面具好生喜爱,既如此,本相还有事……”
“恭送林相。”夜台象征性拱了拱手道。
林相恨恨地拂袖离开,没再多言。
夜台看着林相离开,便叫人把箱子拿到卧房,他一矮身坐在榻上,有点出神。
这铜制面具看着狰狞得很,方才开箱见到面具时,他注意到下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可是自己却觉得此物很是亲切,甚至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雕花宝剑是容景的,府邸是容景的,铠甲是容景的,面具也是容景的,果然自己和这位左丞相之间的联系紧密得很。
夜台一直以为这一切只是巧合,却从没想过有一日前尘旧事纷至沓来,其实他就是容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