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六章 ...
-
时宁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放声痛哭,直到哭得窒息,整个脑袋昏昏沉沉,胀痛欲裂。
她用力擤了擤鼻涕,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爬下床,去收拾那一地狼藉。
丢掉的课本,散落的笔记。
她一本一本,一件一件地捡回来。
手指抚过被撕扯过的卷子,上面还留着被她愤怒时撕碎又用胶带拼回去的痕迹,纸张皱巴巴的。
她对不起妈妈,对不起王鹿禾,也对不起周见微。
时宁平复了心情关掉飞行模式,手机疯狂弹出几十条未读消息。
给她发消息的是个十分意外的人,时桓。
[妈妈又不知道嘛。]
[你没错你没错,女生想啥我也不知道。]
[反正我就怕你太伤心,又用刀。]
[初中就看你手臂了,天天哭都睡不着,你一个人在外面我就怕你…]
[反正真的不要伤害自己嘛,你这样我又怕了]
[我经常看那些视频,老会联想到自己家人没了,然后代入感太强了]
[你在那边好好过几个月,我会好好考的,回来有我,你不要太难过。]
消息一条接一条,占满了整个屏幕,有些语句颠三倒四,带着少年的笨拙。
这是二十多年来,时宁第一次从弟弟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平常总是一副内敛,什么都懒得管的样子。
只是时宁看着这些消息,刚刚止住的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
她对不起的人,又多了一个。
时宁哭得红肿的眼睛几乎看不清屏幕,颤抖着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好,你加油。]
过了几分钟,时桓的消息又跳了出来:[你不开心的时候就去睡觉哈,别读书了。]
时宁看着这简单又实在的建议笑了,回复:[嗯。]
然后,她躺床上捂着因过度难过抽痛的心脏,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疲惫。
还好明天是周末,否则顶着这样一双眼睛去上班,恐怕又会被老师嫌弃死吧。
最后,时桓发来了一张照片。
是他拍的远处的夕阳。
照片里,厚重的深灰色云层铺满了大半个天空,沉沉地压着,只在几处缝隙里,漏出几缕暖金色的光芒。
下方是城市高低错落的建筑剪影,轮廓在暖黄与灰黑的交界处变得模糊而柔和。
时宁怔怔地看了很久,喃喃自语:“这夕阳真美啊。”
“美吗?”周见微仰头看向稀疏的星空,轻声问旁边的舍友江茜。
江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指着天幕一角:“你看,那不是北斗七星吗?今天能看到星星,说明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小雀跃。
周见微抱着厚厚的专业书,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的:“快入冬了,再好能好到哪去?。”
她顿了顿,觉得脖子有点酸,低下头揉了揉。
江茜注意到她眉眼间的冷淡,关心地问:“你怎么了?看起来没精打采的。还在想时宁的事?”
周见微闻言,轻嗤了一声:“没有啊,想她干嘛?”
江茜知道她们俩最近闹了不愉快,但毕竟同宿舍这么多年,忍不住多说两句:“你这两天都不回家拉着我们往图书馆跑,其实是想让时宁自己在家,有个独处的空间,让她发泄一下情绪吧?”
“什么呀。”周见微立刻否认,语气生硬:“我就是不想被她打扰。谁知道她一个人待着,又在房间里干什么事。”
说完,两人脑海里同时浮现出时宁手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气氛瞬间沉默下来。
江茜叹了口气,有些不解:“我就是想不通。她明明每年都是专业第一,绩点那么高,前途一片大好,为什么还会这样?”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舍友插了句嘴,语气平淡:“大概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吧。总想做到完美,可世界上哪有完美的人,弦绷得太紧,迟早会断。”
周见微沉默地听着,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好像被时宁那些压抑的情绪传染了一样。
她忍不住说:“我有时候甚至希望她考不上。”
这话让江茜和另一个舍友都诧异地看向她。
“就她这种脆弱的心理承受能力。”周见微的声音有些发冷:“就算考上了,读研可比考研苦得多。要是再不幸碰到个不好的导师,或者实验不顺利…”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毕竟,研究生压力过大导致轻生的新闻,屡见不鲜。
江茜笑了笑:“可能人家里条件好吧,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惯了,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挫折,所以遇到点事儿就受不了了。”
他们不知道时宁家里的事,周见微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提议:“明天来我那儿吃饭吧,我下厨。”
江茜下意识问:“那时宁呢?”
他两可还住在一起呢。
周见微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条件反射般地皱了皱眉:“她读她的书,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江茜看着她别扭的样子:“你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们都在,都愿意陪着她?”
“你想多了。”周见微嘴角抽了抽,脚下加快了步伐。
*
[吃药第一天,医生说前六天半粒。没有严重不适。有干呕,手抖明显。]
时宁开始吃药了。
她在自己那个小号上,简洁地记录下第一天的感受。
这个小号从高中起就存在着,里面塞满了她的絮语,包括摘抄的颓丧句子,还有断断续续的情绪碎片,有点像日记,但她从来不敢回头去看。
太沉重了,看一眼都觉得喘不过气。
那时候想过给这个小号取个什么网名,思来想去,还是叫“一个小号”最简单。
以前她会手写记录,后来发现自己情绪上头时字迹潦草扭曲,丑得连自己都嫌弃,越看越想哭,索性还是写到了手机上。
突然胃里传来一阵绞痛。
她昨天好像只吃了一块饼干?
正想点个外卖,念头刚起,就被一连串想象出的步骤击退了。
打开App,选择吃什么,纠结,下单,然后等待,起床,去门口拿,回来吃,吃完还要收拾垃圾。
光是想想这个流程,就觉得麻烦,太麻烦了,吃个饭怎么会这么累。
那她现在应该背书?
其实时宁已经隐隐有种预感,自己这次大概是考不上了。
买的网课,总是听一半就迷迷糊糊睡过去,拿起笔想写点什么,没写几个字就开始对着空白发呆,思绪飘到不知名的远方。
她从医院回来后甚至忍不住开始回想,高三那年,自己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那时候好像也累,也绝望,但好像还有一股子憋着的劲。
是对家人的愧疚?
是被困在优绩主义的心理里?
还是单纯地,被淹没在题海里,机械的重复?
少女的心事不是暗恋和喜欢,而是上不去的排名和做不对的题。
当时起码还是想活着的,但现在,那股劲好像散了。
支撑她的东西变得模糊,控制不住了。
“哈喽!”
客厅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将时宁从昏沉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是另外两个舍友,江茜和另一个女生。
她们俩也在三院实习,租的房子离这边不远。
以前时宁和周见微关系好的时候,四个人周末常聚,时宁和周见微会兴致勃勃地从网上学做柠檬鸡爪,泡椒萝卜,分给大家一起吃。
现在周见微还是会自己做饭,而时宁下班后,只在楼下的面馆点一份最简单的青菜面,一点荤都不沾。
江茜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哇,好香啊,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周见微正从厨房往外端菜,闻言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点小骄傲:“我昨天特意去市场买的鱼,清蒸的。”
另一个舍友已经洗好手,迫不及待地在餐桌边坐下,连声赞叹:“太香了太香了。”
周见微嘴角弯了弯,给她们盛饭:“快吃吧。”
江茜扒拉了两口饭,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时宁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问:“她在屋里吗?”
周见微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江茜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要不喊她一起出来吃点?一个人待着也不好。”
周见微夹菜的动作没停,声音冷了下来:“吃饭要人喊?怎么,难道还要我喂到她嘴边?”
她主要是怕,再看到时宁吃一半剩一半的样子,自己会控制不住脾气,又吵起来。
“……”
江茜被她呛得一时语塞。
周见微这毒舌的毛病,从大一起就这样,外表是高冷女神,一开口却能噎死人。
大家只好略过这个话题,开始吐槽遇到的奇葩事,说到有趣处,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甚至不小心拍到了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笑声和谈话声毫无阻碍地穿透薄薄的房门,钻进时宁的耳朵里。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的笔早已停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其实她听不清她们具体在说什么,只能听到那一阵阵轻松愉快的笑声。
时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指尖,胃里空荡荡的,干呕后绞痛感时隐时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