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
-
中国人好像骨子里都秉承着那句“来都来了”。
即使心里疑虑重重,时宁还是选择相信医生的专业判断。
她拿着那份报告下楼,回到一楼那间诊室,却发现里面已经换了人。询问之下,才得知刚才那位中年男医生被临时叫去住院部了。
“医生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急着回去上课。”她有些着急,怕耽误太久赶不回实习岗位。
导诊的护士疑惑问道:“生病了还要回去上课吗?”
时宁一怔,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护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过了,语气缓和了些,只说“不确定”,让她要么等,要么找其他值班医生看。
时宁看了看时间,只能选择后者。
她被指引到另一间诊室。
这次是一位年纪较大的女医生,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面容严肃。
时宁把报告递过去,对方抬了抬眼镜,示意她:“坐。”
时宁依言坐下。
女医生接过那几张纸,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微微蹙起。
这一刻,时宁才终于有了一种正式被诊治的实感。
“你自己来的?家人呢?”医生问,目光从病历本上移开,看向她。
时宁:“我不是本地人,在这里上大学,家人在外地。”
“学什么专业?”
“药学。”
听到这个答案,医生抬起眼,多看了她一下。
大概因为同是学医的背景,时宁心里莫名一紧,生怕对方像某些段子里那样,突然考她几个专业问题。
好在,医生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平时睡眠怎么样?”
“不好,需要吃药才能睡着。”
“吃什么药?”
“褪黑素。”
医生沉思了一会:“有用吗?”
“刚开始有点用,但后来还是容易早醒,甚至吃了也睡不着。”时宁补充道,毕竟那只是保健品。
“有过自杀的念头吗?”
“有。但没有实施过。只有自残行为。”
“最近一次自残是什么时候?”
“昨天。”
“能说说原因吗?”
“准备考研,压力很大。”
医生看了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快开始考了吧?”
“嗯,下个月。”
“自残这种行为,持续多久了?”
时宁沉默了一下,仔细回想:“好像从初中就开始了。”
医生停下笔,很认真地问她:“你要吃药吗?”
时宁愣了一下:“啊?”
确实给她问懵了,还能选择不吃吗?
“你想吃吗?”医生换了句话,或许都是学医的也不用过多解释,把选择权交还给她。
“吃了药,我会好吗?”时宁觉得自己这是废话。
医生没回,她问:“你还有其他不舒服的症状吗?”
“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灵魂出窍了。”这有些超出时宁的专业范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像飘在半空,看着下面的自己。”
医生这才察觉出重点在哪:“这种情况发生过几次?”
“有两次。一次在小学,一次就在前几天。”
医生突然摘下眼镜,神情严肃:“你刚才说,因为读书压力大所以才自残。但你提到了小学,初中,大学。你的高中呢?高考压力应该也很大,那时候没有出现这些症状吗?”
时宁口罩下的笑容僵住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医生,其实不知道为什么,我高中三年的事,好像忘得差不多了。连老师叫什么名字,都记不清了,我不太清楚那三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有的时候,自残的时候,或者看到类似的场景,会想起一点片段感觉,我想着自己高中过得应该也不是很好。”
所以她没有强迫自己想起高中的生活,甚至连高中同学都删掉了,因为她连同学的名字都记不大清楚。
医生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快速写下一行字,然后解释道:“你描述的灵魂出窍,很可能是一种叫做‘人格解体’或‘解离’的症状。”
“简单说,就是你的意识,记忆,身份感知和周围环境之间,产生了断裂和分离。这是一种面对无法承受的巨大压力或创伤时,大脑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
“也有可能在你高中时期,病情加重,解离频繁发生,导致你遗忘了大量相关的记忆。长期处于解离状态,可能会让你对任何情感都变得麻木,难以感受。”
时宁听着一串的话,感觉脑子里某个一直堵塞的,混乱的结被轻轻解开了。
原来是这样。
那些缺失的记忆,那种与周遭人事格格不入的疏离感,那种无法对他人情感产生共鸣的困惑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可能的解释。
或许,这才是她一只交不到朋友的原因。
最后,医生还是开了药。
帕罗西汀和维生素B6。
药名很熟悉,曾经在医学生“蓝色生死恋”中的药理学课本上学过,如今真真切切在她的手中。
打车回医院的路上,时宁习惯性地翻开了说明书。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抗抑郁药的说明书,很长,字也是密密麻麻,很多临床试验。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几行黑色加粗的字体,警告着药物初期可能会加重自杀念头,建议服药初期需有家人或朋友密切陪护。
但她……
做胃镜那次,至少还有周见微在检查室门口陪着,而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人了。
不过,她应该不会自杀吧?时宁想。
就算要死,也得等到考研结束以后。
不然之前那么多书,不是白读了吗?多亏啊。
她合上说明书,翻开了病历本。
第一页被医生写得满满当当,字迹有些潦草,夹杂着许多专业术语。
但那些字迹中,时宁心里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之前那些反复的自我怀疑,那种她是不是在无病呻吟的纠结中,仿佛都在病历面前尘埃落定。
以后要是再有人骂她“神经病”她或许可以坦然回复,没错,我就是脑子有病。
时宁扯了扯嘴角,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
回到中药房,带教老师正低头核对着处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开口问她请假半天去做什么了。
时宁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很像空气,对方讲话都经常略过她。
导致时宁总想跟带教老师说要不要重新配个老花镜。
当然,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这位沉默寡言的小老头,脾气可不算好。
有相熟的其他学校一起实习的同学见她回来,凑过来小声问:“刚怎么没见你?去哪啦?”
时宁换上白大褂:“有点事。”
对方“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
她重新拉好口罩,将大半张脸藏在后面,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然后,她站回那个熟悉的位置,拉开药斗,拿起戥称,开始了新一轮,永无止境的抓药工作。
指尖触碰到那些干枯粗糙的药材时,她那种熟悉的厌恶感再次涌了上来。
手真的很脏,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黑色灰尘。
那些老鼠爬过的药柜,还有掉在地上的药材都会被捡起来继续用。
时宁一直不觉得自己有洁癖,可这里的环境,却总让她有种生理性的抗拒。
她想戴手套,又怕被同事或老师觉得矫情,吃不了苦,只能忍着。
每次一整天结束,眼睛痒到书都看不下去。
有时候痒得实在难受,她会忍不住用手背去狠揉,甚至好几次把眼睑处的皮肤揉破了,洗脸时碰到水都疼。
时宁捂着发痒的眼睛,愤恨地把书盖上,她大概,是真的要疯了。
“不会疯的,没事的,别瞎想。” 宁彩艳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柔。
时宁握着手机,有些恍惚,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接起的这个电话。等她反应过来时,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哽咽了一下,声音颤抖着,把那个沉重的秘密说了出来:“妈妈,我今天去精神病院的医生那里看过了。”
电话那头,宁彩艳沉默了几秒钟:“好端端的,去那种医院干嘛?”
“我确诊了抑郁症。”时宁闭上眼,任由眼泪滑到下巴,滴在床上。
“那些医生都是乱讲的。”宁彩艳否定道,“现在这些医院,动不动就给人扣帽子。你就是压力太大了,别听他们胡说。”
“可是妈妈,我真的很想死。”时宁躺倒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医生也给我开了药。”
宁彩艳叹了口气:“你不要这样想,你这样,妈妈会很担心很担心的。要不然,你请假,周末回来一趟,回家住两天,吃点好的,放松放松?”
时宁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疲惫:“很麻烦。”
请假需要跟带教老师,科室领导层层报备,还要联系学校实习负责的老师。
等这一套繁琐的流程走完,得到批准,再买票坐车回家她可能尸体都凉透了。
电话两端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宁彩艳说:“阿宁啊,你不要想太多。现在大家活着都不容易,都有压力。你要学会自己调节。”
好像什么东西刺进了时宁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她所有的委屈,愤怒,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所以,都是我的错吗?”她几乎是嘶吼出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一把掀翻了面前书桌上堆得整整齐齐的课本。
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是我错了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
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在承受考研的压力,偏偏只有她心态脆弱到不堪一击?
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背负比她着更沉重的苦难,只有她觉得活着是种折磨,只想快点去死?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台失控的绞肉机,在她脑子里疯狂旋转,最后绞出的答案,鲜血淋漓,指向她自己。
因为都是她的错。
是她不够努力,是她意志薄弱,是她不会自我调节,是她想太多,是她太矫情,是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吼完后,不等电话那头传来任何回应时宁狠狠按下了挂断键。
她瘫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看着满地狼藉的书本和纸张,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机在脚边不远处,屏幕又一次亮了起来,伴随着固执的振动。
是妈妈。
时宁按在拒接键上。
振动停止,屏幕暗下去。
几秒后,屏幕又亮起,振动。
挂断。
亮起,振动。
再挂断。
……
她不是不想接,而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