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酞普兰》苏薄九

20、第二十章

　　京城的初雪悄然而至，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街道上，很快便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随着考研日期一天天逼近，时宁眉间的皱痕就再也没松开过。

　　王鹿禾约了她三次一次说新开了家不错的咖啡馆，一次说附近公园的腊梅开了，还有一次只是单纯问要不要一起吃饭，都被她用同样的理由婉拒了。

　　［学长，我快考试了，就不出去了。］

　　王鹿禾知道她压力大，怕她把自己绷得太紧。

　　他当初因为和导师关系处得好，加上成绩拔尖，直接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所以对考研这场硬仗，其实也给不出什么具体技巧。

　　［有想好报哪所学校吗？］他换了个话题。

　　时宁犹豫了一下，打字：［青城医科大。］

　　这是她权衡再三后的选择。

　　她向来习惯求稳，不会去冲刺那些遥不可及的名校，比如京北大学。

　　青城医科大排名不错，离家也不算太远，是她踮踮脚，努努力，大概率能够到的目标。

　　［以你的成绩，肯定可以的。］王鹿禾很快回复，语气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备考很辛苦，别硬扛。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来找我。］

　　时宁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一个简洁的：［嗯。］

　　她了解过研究生的生活，知道王鹿禾现在跟着导师做课题，写论文，还要上手术台，恐怕比她还要忙。

　　她不想把自己那些焦虑和不确定，变成对方的负担。

　　毕竟负能量会传染人，是真的。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

　　时宁收回目光，重新摊开面前的习题集，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边。

　　*
　　轮转到中药房的第一天，时宁刚踏进门，就感觉到一股与煎药房截然不同的压抑感。

　　老师们都很好，耐心指导，有问必答。

　　但那种工作状态，每个人都在高速运转，脚步不停，手上动作飞快，没什么交流，只有抓药的窸窣声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

　　第一天，她学着用最传统的戥子称药。

　　手太细，没掌握好力道，秤砣“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了药柜底下。

　　她只得狼狈地趴在地上，伸手去够。

　　好不容易找到秤砣，起身时又手忙脚乱，拖着电子秤的线，被地上堆放的药箱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刚称好的一小簸箕药材“哗啦”洒了一地。

　　那个之前开她玩笑的胖胖老师路过，瞥了一眼：“同学，你这是来实习，还是来拆我们药房的啊？”

　　时宁涨红了脸，连声道歉，蹲下去一点点把药材捡起来。

　　她的带教老师是位头发花白，沉默寡言的老药师，只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继续抓自己手里堆积如山的药。

　　在这种快节奏的环境下，确实没人有空多说话。

　　她甚至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从第一天开始，就是不停地认药柜位置，记药名，学称量，练习包药包。

　　手指很快就被各种药材染得漆黑，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一张只有5天药量的处方，她手忙脚乱地配了半个多小时，更别说大部分都是14天的药，时宁看得都要崩溃。

　　她心里涌起一阵的挫败感，甚至开始怀念起煎药房能跟差不多年纪的老师聊两句的闲暇时刻。

　　更糟糕的是中药房的环境。

　　卫生条件相对较差，时宁不止一次被突然从墙角窜过的老鼠吓得跳起来。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药柜高处挂着一些用于入药的蛇蜕，干瘪的蛇皮随风轻轻晃动，每次无意间瞥见，她都脊背发凉，要强忍住才没叫出声。

　　每次下班都觉得身上很痒，眼睛也被灰尘感染了结膜炎，她被迫带上了眼镜。

　　在这种身体高度疲惫，精神极度紧绷，外加环境不适的多重压力下，时宁不出意外地崩溃了。

　　这天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出租房，而是绕到了附近的那个公园坐着。

　　天已经黑透了，寒风刺骨，时宁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没有哭，只是很疲惫。所有的恐惧，焦虑，还有对前路的迷茫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才渐渐平息。她抬起头，脸颊被寒风吹得生疼，视线有些模糊。

　　眼前，是几枝从围墙后探出来的红梅，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花瓣边缘染着一圈朦胧的光晕，开得寂寥又倔强。

　　她忽然想起，王鹿禾之前约她看的，就是这里腊梅。

　　下意识的，她拿出手机，对着那几枝梅花拍了一张。

　　照片在屏幕上定格，红得灼眼。

　　她点开和王鹿禾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疑了。

　　今天他好像是夜班，现在发过去，会不会打扰他？

　　最终，她还是没有发送，只是默默把照片存进了相册。

　　没关系，明天是周末，终于可以休息。

　　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用力拍了拍自己脸颊，给自己打气，试图把那些狼狈的痕迹都拍散。

　　起身时，腿还有些发软。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还没收摊的烤红薯车，甜腻的香气飘过来。

　　她买了一个最大的，用纸袋小心包好，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小团微弱但实在的暖意。

　　回到出租屋时，周见微还没睡。

　　时宁把软糯香甜的烤红薯递过去，周见微眼睛一亮。

　　两个人窝在小小的沙发上，就着落地灯光，一边分食着红薯，一边盖着毯子瞎聊。

　　那些沉重的东西，好像就在这毫无营养的闲聊里，被暂时搁置了。

　　只是这天晚上，时宁睡得并不好，她感觉自己出现了幻听。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又夹杂着“哗啦哗啦”快速翻书的声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吵，让她头皮发麻。

　　她再也睡不着，立马从床上坐起来。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焦躁，甚至疑神疑鬼地觉得，是不是周见微在背着自己偷偷用功读书。

　　虽然她也知道对方同样在备考，只是这念头毫无道理。

　　总不能是嫉妒她比自己聪明，比自己效率高吧？

　　时宁对着镜子刷牙的动作顿了顿，看着镜子里眼下挂着浓重黑眼圈，神情疲惫的自己，眉头一挑。

　　嘿，还真有可能。

　　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已经跳到了中午十二点多。时宁心里突然有一阵强烈的愧疚感，备考期间，连多睡一会儿懒觉，都好像是不可饶恕的罪恶。

　　她匆匆漱了口，驱散了残存的睡意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周见微在房间里扣着自己的痘痘，瞥见隔壁房间出来的人说：“锅里给你煮了葱油面，记得吃啊。”

　　时宁点点头，心里一暖。

　　这段时间，似乎只有在出租屋里，和好朋友待在一起的时候，心情才稍微好那么一些。
　　可当她揭开锅盖，看到那坨黏糊糊糊，搅在一起的面条时，犹豫了一下，想到是周见微特意煮的，还是盛了小半碗，强迫自己吃了两口。

　　味同嚼蜡。

　　刚咽下去，反胃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她放下碗，坐在餐桌边开始出神，脑子里一片空白。

　　挣扎了几分钟，默默把剩下的面倒进了垃圾桶，然后仔仔细细地把碗洗了。

　　她对自己这种状态非常清楚，跟高三那年，一模一样，食欲全无，对食物产生生理性厌恶。

　　不过要是时光能倒流，她大概会逼着自己，哪怕一口一口数着，也要把那碗面吃完。

　　因为她知道，那是所有事情崩坏的开始。

　　*
　　下午，她试图继续看书，注意力却根本无法集中。

　　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发现已经对着书本发了好几个小时的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起身，看到周见微正在客厅折晒干的衣服，便也走过去帮忙，想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

　　“哎，你知道吗。”时宁一边折着衣服，一边想起昨天没讲完的八卦：“听说中药房那个胖胖的老师，以前居然是学会计的，走后门进来的，连药师证都没有，居然能在药房待这么久。”

　　她其实有些感慨，好歹是个三甲医院，在某些方面，却总让人觉得不那么入流，尤其是卫生条件。

　　她随口吐槽了几句，旁边的周见微却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抚平一件衣服褶皱，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时宁茫然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向来对别人的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有种本能的敏感：“你怎么了？”

　　她试探着问，声音放得很缓。

　　周见微没回答。

　　她只是把手属于时宁的那几件衣服，动作有些生硬地往时宁怀里一丢，然后转身走开，去收拾别的东西。

　　时宁下意识接住衣服，最上面是一条牛仔裤。

　　金属拉链的硬质边缘毫无预兆地划过脸颊，带来刺痛，她抬手摸了摸，没破皮，只留下一道明显的红印子。

　　所以…是自己刚才哪句话，或者哪个举动，惹她生气了吗？

　　时宁抱着自己的衣服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回放着刚才的对话和动作，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而对方，已经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