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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安能不负卿（1） 龙见影脑中

　　龙见影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看向郁千惆和贺瑞钦，眼神复杂，既有被算计的恼怒，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原来如此……好一个‘假死’！好一招请君入瓮！贺神医，千惆，你们可真是……演了一出好戏啊！”
　　“假死？” 元承霄此刻才从巨大的狂喜中稍稍回过神，但脑子依旧有些转不过弯，他看看郁千惆，又看看贺瑞钦，满脸的不可思议，“可是……千惆，刚才你明明气息全无，全身冰冷僵硬……那……那分明就是……” 他实在无法将刚才那具冰冷的“尸体”与眼前鲜活的人联系起来。
　　郁千惆闻言，略带揶揄地瞥了元承霄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元大公子，你若是在四周铺满冰块的棺木里躺上一个时辰，只怕身体比我还冷上几分。”
　　元承霄被这话一噎，顿时哑然，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但眼中的狂喜却丝毫未减，他像个好奇的孩子般继续追问：“那……那气息呢？我探过你的鼻息，确实……确实没有了啊！”
　　“是师傅。” 郁千惆的目光转向贺瑞钦，带着感激与敬意，“师傅有一味独门秘药，服用后可令人陷入一种龟息假死之态，呼吸、脉搏近乎停滞，身体冰凉，与真正死亡无异，但药效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声音也低了几分，“幸好……我醒得及时，不然……”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元承霄已经瞬间明白了那未尽的含义——若是郁千惆晚醒来哪怕一刻，他元承霄此刻已然心脉尽断，成了一具真正的尸体！正是因为郁千惆潜意识里并不愿见到他死，才会在苏醒的第一时间阻止他自戕，才会脱口而出那句“幸好”！
　　想通了这一点，元承霄心中顿时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暖流所淹没！无论郁千惆平日里对他如何冷淡、如何抗拒，甚至恶语相向，但在生死关头，在连郁千惆自己都可能未曾清晰察觉的潜意识深处，依然是在意他生死、不愿他殒命的！
　　这个发现，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元承霄激动万分！他本就不是善于隐藏情绪之人，此刻更是喜形于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看着郁千惆的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喷出火来，所有的忐忑、不安、绝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
　　然而，元承霄这毫不掩饰的狂喜与郁千惆那未尽话语中隐含的关切，像一根根毒刺，狠狠扎进了龙见影的心底。他方才因郁千惆“死而复生”而产生的一丝复杂喜悦，此刻已彻底被翻涌的醋意和嫉妒所取代。他看得分明，听得明白，郁千惆在意的，始终只有元承霄！就像当初在京城，少年宁死也要跟元承霄走一样！自己无论做什么，付出多少，似乎永远都无法真正踏入郁千惆的心门半步！
　　龙见影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眸中寒光闪烁，原本因真相大白而稍有缓和的氛围，再次因他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而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灵堂之外的庭院中，为争夺《青囊经》而引发的混战已近尾声。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呻吟不止或昏死过去的伤者，鲜血浸染了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剩下少数几个未曾卷入战团或侥幸未倒下的，也早已面色惨白，紧闭双眼，不忍再看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惨烈景象。
　　一本虚无缥缈的《青囊经》，一出由贪婪与谎言编织的人间闹剧，似乎总在江湖的某个角落不断上演。只是道具或许不同，角色不断轮换，时光悄然变迁，但其内核——人性的贪婪与盲目，却从未改变，周而复始，酿成一幕幕相似的悲剧。
　　就在这片狼藉与死寂之中，郁千惆缓缓踱步而出，站定在庭院中央。他玄衣如墨，衬的面色更是雪白，身姿挺拔如青松。他目光清冷地扫过满地狼藉和那些兀自喘息或惊魂未定的江湖人，运起内力，朗声开口。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如同春风化雨，又似暮鼓晨钟，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就在他们耳边低语：
　　“诸位——到了此刻，你们还不明白吗？为了一本子虚乌有的《青囊经》，你们还要争到何时？还要流多少血，填上多少条性命，才肯罢休？”
　　这声音中正平和，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与震慑力。激战方歇、杀红了眼的众人闻声，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当他们看清说话之人竟是那个刚刚还被确认“已死”、此刻却好端端站在那里的郁千惆时，无不骇然变色！
　　尤其是青城宗主佟延西、南山宗主陈乔、明月山庄庄主岳容、司空世家掌门司空耀这四人，他们本就受伤不轻，此刻更是惊骇交加地望着郁千惆，仿佛见了鬼一般！他们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少年不仅“死而复生”，其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竟比上次在巫峡阁交手时更为凝练深厚！这怎么可能？短短数日之前，他分明还是那般孱弱可欺、任人宰割的模样！
　　郁千惆将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继续说道：“你们拼死争夺，视若珍宝的《青囊经》——不妨仔细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是你们梦寐以求的武学秘典？还是……一场做了三十年，却至今不愿醒来的春秋大梦！”
　　“臭小子！你竟敢假死骗我们！” 司空耀捂着伤口，厉声喝道，眼中充满了被戏弄的愤怒。
　　“骗？” 郁千惆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司空耀，“若不以此为由，怎能将你们这些藏头露尾、满手血腥之徒齐聚于此？又怎能让你等亲口供认罪状？”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区区一本经书，虚无缥缈，却让你们争抢数十年，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巫峡阁满门被屠，我师尊贺瑞钦隐居避祸，万岩将军血洒沙场……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桩不是因为你们盲目听信那三十年前的荒谬传闻，对任何与之稍有牵连之人都不肯放过？！”
　　“你懂什么！” 佟延西忍不住嘶声反驳，眼中闪烁着狂热与不甘，“《青囊经》表面是医书，实则内藏绝世武功心法！需以独特法门倒读，方能窥得奥秘！若非如此，区区医书，岂值得我等如此大动干戈？！”
　　“哦？倒读便是神功秘籍？” 郁千惆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仿佛在看着一群无可救药的蠢人，“那你们何不仔细看看，你们手中抢到的，究竟是旷世奇功，还是……一堆废纸？！”
　　那些侥幸抢到几页“经书”残页的人，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去。他们急切地翻动着手中的纸张，横看竖看，倒过来看，甚至对着阳光照……上面的字迹清晰，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一般，根本看不懂分毫！更别提从中参悟什么内力运行法门了！那上面所写，不过是些晦涩的医理药方，非深谙医术者，根本不明其意！
　　这所谓的《青囊经》，根本就是贺瑞钦随手写下的行医笔记！
　　“假的！是假的！” 有人崩溃地大叫起来。
　　“郁千惆！定是你这狡猾的小子掉了包！快把真的《青囊经》交出来！否则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司空耀气急败坏地吼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郁千惆失望地摇了摇头，眼中充满了悲悯与无奈，声音沉痛而清晰：“可笑！可叹！到了此时此刻，你们竟还执迷不悟！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蕴含绝世武功的《青囊经》！”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一个有心人精心编织、放了长达三十年之久的弥天大谎！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利欲熏心之徒自相残杀，搅乱整个江湖！三十年前如此，三十年后，依旧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冽：“还记得数日前，城外酒肆中那个满身污秽、言语癫狂的乞丐所言吗？‘一盘散沙，乌合之众，只需稍加撩拨，便会如无头苍蝇，自投罗网’！今日之局，不正是此话最好的印证？我略施小计，便能将你们这些所谓的武林豪杰一网打尽，让你们亲口承认罪孽，可见江湖人心之散乱，之愚昧，已达何种地步！”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酒肆乞丐？那个满身恶臭、胡言乱语，却被他们嗤之以鼻的邋遢乞丐……竟然是眼前这个清俊绝伦、风姿如玉的少年郁千惆假扮的？！
　　这怎么可能？！那日的乞丐肮脏不堪，言行粗鄙，与眼前之人的形象简直是云泥之别！谁能想得到，那竟是同一个人？！
　　巨大的震惊、被愚弄的愤怒、以及阴谋被彻底揭穿后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一时间，庭院之中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无法置信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