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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不惭世上英(3) 四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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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太白谷中那场荒诞的初遇,面具下的惊鸿一瞥,便已注定了一场无边无际的纠葛,如同宿命的藤蔓,将两人的灵魂死死缠绕,自此,再也无法挣脱。
上天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牢牢缚在其中。越是挣扎,那网便收得越紧,深深地勒进皮肉,勒入骨髓,直至灵魂深处。四年来,鲜血一路洒彻,从未停歇,恩怨情仇如同永无止境的轮回,直到将彼此的身心都折磨得千疮百孔,奄奄一息。
这就像……就像那高高在上的老天爷,闲来无事,自己与自己下的一盘棋。他兴致勃勃地布下迷局,自己给自己挖坑设陷,乐此不疲地看着棋子在其中挣扎、碰撞、痛苦、沉沦。直到最后一颗棋子落下,直到这局棋再也无法继续,他才意兴阑珊地挥袖,将这残局弃之不顾。棋盘之上,只留下七零八落、伤痕累累的棋子,而执棋者,早已拍拍屁股,转身离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而他元承霄,本是天之骄子。出身尊贵,天赋绝伦,年纪轻轻便已站在武学之巅,拥有得太多,得到也太过容易。这造就了他骨子里的狂妄自大,目空一切。尤其是容颜被毁之后,他的心,变得比任何人都要硬,比冰更要冷。表面看似无欲无求,实则是因为,这世间再无一人、一物,能真正触及他那片冰封的心湖。
直到……遇见郁千惆。
那个沉静如月、坚韧如松的少年,就像一支淬了宿命之毒的利箭,不偏不倚,正中他冰冷心脏最柔软、也最脆弱的核心!郁千惆,成了他此生唯一的“欲念”,是他穷尽毕生之力也要追寻的“果”!
这欲望如此强烈,这执念如此深沉,燃烧了他的理智,也焚毁了他为自己构筑的、看似坚固的冰冷外壳。整整四年,爱恨交织,痴缠不休,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沼,又从地狱捧上心尖。他因他而痛,因他而狂,因他而体会到了何为极致的快乐与绝望。
如今,随着郁千惆的逝去,一切仿佛终于尘埃落定。
那支箭,穿透了他的心脏,带走了他所有的生机与热度。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与意义。再也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元承霄去做;再也没有任何人,值得他元承霄……为此而活下去。
他缓缓低下头,最后深深地凝视着怀中那张苍白却依旧惊心动魄的容颜,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影像,带入永恒的黑暗。随即,他抬起头,望向虚空,嘴角勾起一抹惨烈而绝决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解脱,有释然,有无尽的眷恋,也有一丝……终于可以追随而去的平静。
他缓缓地、满足般地,闭上了双眸。
周身那原本因激愤而澎湃的内力,不再向外宣泄,而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向着心脉最深处,疯狂地倒灌、坍缩!
毁灭的气息,如同黑夜般降临,将他与怀中之人,一同温柔而残酷地包裹。
龙见影眼见元承霄闭目待死,周身气息急剧坍缩,显然已萌死志,要追随郁千惆于黄泉。他深沉的眸底,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那其中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有铲除心腹大患的轻松,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解脱。
贺瑞钦惊骇欲绝,张口欲呼,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略显冰凉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手,于电光石火之间,悄无声息地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元承霄正欲自绝心脉的手腕!
那只手看似纤细,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扼住了元承霄体内那狂暴倒流、即将引爆的内力洪流!
“呃!” 元承霄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道透腕而入,强行抚平了他沸腾逆乱的真气,那毁灭性的内息竟被硬生生打断、平息!他蓄势待发的自戕之举,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阻,彻底化解于无形!
这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不可思议!
整个灵堂,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突然出现的手,以及……那只手的主上!
龙见影脸上的那一丝喜色瞬间僵住,转化为极致的震惊与无法理解!他如同见了鬼一般,死死瞪着眼前这一幕,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元承霄手腕被阻,自绝被打断,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带着一丝茫然与暴怒望向阻他之人——然而,当他看清那只手的主上时,他整个人如同被九天惊雷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
抓住他手腕的……不是别人……
正是那个刚刚还冰冷无声、躺在他怀中被他认定已死、让他痛不欲生决心殉情的——郁千惆!
郁千惆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双眼!那双眸子清澈依旧,此刻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与显而易见的愠怒。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已有了生机,再非方才那死气沉沉的模样!
“!!!” 元承霄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冲上头顶,又瞬间涌回四肢百骸!极致的绝望与眼前这匪夷所思的生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他如同一个濒死的溺水之人,猛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让他浑身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原本死寂的眼底,爆发出近乎灼热的光芒!
郁千惆却未再看他,只是冷冷地一甩手,将元承霄的手腕甩开。随即,他竟自元承霄的怀抱中,轻巧地一个翻身,稳稳地站在了地上!动作虽略显僵硬,却清晰无误地表明——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站定身形,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这才抬起眼,目光深湛地看向犹自处于巨大震撼中、呆若木鸡的元承霄,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字字如锤,敲在元承霄的心上:
“元承霄,你干什么?如此糟践自己的性命?!”
这冰冷的质问,听在元承霄耳中,却宛如仙乐纶音,是天底下最动听的声音!他痴痴地望着眼前这张鲜活的面容,巨大的幸福感冲击得他头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咧开嘴,露出一个无比僵硬却又充满狂喜的、近乎痴傻的笑容,目光死死地锁在郁千惆身上,一眨不眨,生怕眼前之人是镜花水月,一触即散。
郁千惆被他这直勾勾、傻乎乎的眼神看得微微蹙眉,原本想继续说“你这是做给谁看?”,话未出口…
元承霄却猛地动了!
他如同失控的野兽,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狂喜与后怕的低吼,猛地张开双臂,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将郁千惆狠狠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郁千惆生生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千惆……千惆……!”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声音嘶哑破碎,滚烫的泪水混合着未干的血迹,蹭在郁千惆的颈侧。他抱得那样紧,紧到郁千惆几乎无法呼吸,紧到仿佛一松手,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就会再次消失,眼前这一切就会如同最残酷的梦境般,顷刻间破碎得无影无踪!
郁千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几乎窒息的拥抱弄得身形一僵。他笔直的身躯本能地想要抗拒,但感受到环抱着自己的身躯那剧烈的颤抖,感受到颈侧那滚烫的湿意,他眼底深处那层坚冰般的冷漠,竟不易察觉地松动了一丝,紧绷的身体也下意识地微微放松,趋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
然而,这丝柔软与动容,仅仅持续了一瞬。郁千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迅速收敛,恢复了之前的深湛。他抬起手,并未推开元承霄,只是轻轻拍了拍对方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后背,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寒意,低声道:
“好了……我没死。你……你先松手。”
这简短的几个字,如同带着魔力,让元承霄疯狂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极其不舍地、缓缓地松开了手臂,但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郁千惆脸上,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千惆……你……你……” 元承霄激动得语无伦次,声音依旧颤抖得厉害,他紧紧抓着郁千惆的手臂,仿佛确认般反复摩挲,眼中是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与难以置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你怎么会……”
这时,一旁的风若行也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狂喜的泪水瞬间奔涌而出,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郁千惆的另一只胳膊,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打量,激动得嘴唇哆嗦,却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哽咽声,脸上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死而复生!
郁千惆,竟然死而复生了!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让整个灵堂,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混合着极度震惊、茫然与某种难以言喻氛围的寂静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玄衣少年身上,充满了不可思议。
然而,在场众人中,唯有神医贺瑞钦,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些许狡黠和宽慰的笑意,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郁千惆并没有立刻回答元承霄连珠炮似的追问,他先是轻轻拍了拍风若行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后目光越过激动不已的元承霄,落在了师父贺瑞钦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带着几分无奈又隐含敬佩的浅笑:
“师傅,您老人家这出戏……演得可真是……让徒弟大开眼界,心惊肉跳。”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灵堂之外——那里,因为争夺《青囊经》而引发的混战仍在继续,呼喝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已然乱成了一锅粥,不少人为了那本虚无缥缈的经书付出了血的代价。
郁千惆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与冰冷的决绝,他低声轻语,却字字清晰:
“只是……若不如此,又怎能将这些居心叵测、双手沾满血腥之徒引来?又怎能……让他们为曾经的罪孽,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番话如同惊雷,瞬间点醒了在场许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