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隐长歌》都被注册了

63、不惭世上英（2） 灵堂之内，

　　灵堂之内，为争夺《青囊经》而爆发的混战已如火如荼，兵刃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鲜血飞溅，将原本庄严肃穆的灵堂变成了修罗场。然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那具停放着郁千惆遗体的棺木旁，却仿佛存在着一个无形的结界。
　　元承霄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棺旁。他微微俯身，深邃的目光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棺中那张苍白却安详的容颜，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影像刻入灵魂深处。外界所有的喧嚣、打斗、乃至生死，似乎都与他隔绝了。他就这样站着，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已被巨大的悲痛冻结了时间，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直到龙见影那充满了刻骨恨意与尖锐嘲讽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死寂的心湖：
　　“元承霄啊元承霄！你看看！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龙见影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指着棺中的郁千惆，厉声斥骂，“这就是你当年信誓旦旦、不惜与天下为敌也要护他一生周全的人？！如今呢？他就这样冰冷地、无声无息地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你这天下第一的武功，护住了什么？！”
　　这番话，字字诛心，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元承霄那层自我封闭的硬壳狠狠劈开，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不堪一击的真相。
　　元承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抬头，目光仍胶着在郁千惆脸上，只是下意识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充满了无尽自责与绝望的语调喃喃回应：
　　“不错……你说得对……我自负武功盖世，以为这天下没有我要不了的人，更没有我护不住的人……可正是这份狂妄自大的偏执……害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害了他……他每一次重伤垂死，哪一次……不是因我而起？不是被我牵连？”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般的悔恨，仿佛在凌迟自己的灵魂。
　　龙见影见他这般模样，更是气得俊雅的面容微微扭曲，青筋在额角跳动。他猛地转回头，看向棺中的郁千惆，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滔天的怒火，有蚀骨的心痛，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与不甘。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质问：
　　“千惆……千惆！你看看！这就是你当初宁愿忤逆我、也要跟着他走的结局吗？！你告诉我……你现在……后不后悔？！后不后悔？！”
　　他死死盯着那张再无回应的脸，眸中光影剧烈变幻，最终，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所取代！他猛地挺直身躯，声音沉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来人！封棺！连棺带人，给本王一并带走！”
　　他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带走郁千惆的遗体！
　　“你敢？！”
　　元承霄如同被触动了逆鳞的狂龙，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红光！一直僵硬的身体骤然爆发出恐怖的气势！他怒吼一声，右手如铁钳般，狠狠按住了棺木的一侧，内力勃发，竟将沉重的棺木压得微微一沉，纹丝不动！意思再明白不过——谁敢动棺，先过他这一关！
　　“你看我敢不敢！” 龙见影毫不退让，几乎在元承霄按住棺木的同时，他的左手也闪电般探出，牢牢抓住了棺木的另一侧边缘！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激起无形的火花！两股磅礴浩瀚的内力，同时透过棺木，展开了无声却凶险万分的较量！
　　这具普通的棺木，如何能承受当世两大绝顶高手的内力冲击？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在两人内力疯狂的挤压撕扯下，厚重的棺木从内部开始寸寸断裂、分解！
　　“砰——！”
　　一声巨响，整个棺木轰然炸开，碎木屑如同烟花般四散迸射！
　　棺木既碎，里面那具覆盖着白布、静静躺卧的遗体，顿时失去了支撑，向下坠落！
　　“千惆！”
　　元承霄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他左手快如闪电般向前一探，一股柔劲涌出，稳稳地托住了下坠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与此同时，他右掌蕴含着排山倒海般的怒意，毫不留情地拍向同样想要抢夺遗体的龙见影！
　　龙见影被这凌厉无匹的掌风逼得后退半步，眼见元承霄已将遗体夺入怀中，顿时目眦欲裂！
　　“元承霄！把千惆还给我！”
　　龙见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身后的八个护卫顷刻上前，准备对元承霄群起而攻之！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
　　一旁的风若行气得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
　　“人都已经死了！你们还要怎样？！还要让他死后都不得安生吗？！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龙见影置若罔闻，看向元承霄的眼眸凝了化不开的寒霜，下了毕生最绝、最狠的命令：“将元承霄碎尸万段！但，他怀中之人，不能损伤一毫！”
　　砰砰数声，双方实力比拼之下，屋内桌椅纷纷碎裂，照此下去，整个灵堂会被彻底拆毁——
　　“住手——！！！”
　　一声饱含着无尽悲愤与痛心的怒喝，如同惊雷般炸响，硬生生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喧嚣与打斗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贺瑞钦须发戟张，目眦欲裂地瞪着他们。他刚刚将《青囊经》抛入人群引发混战，本已心力交瘁，此刻回头竟见这两拨人在爱徒灵前如此亵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伸手指着元承霄和龙见影，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不止：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混账东西！千儿……千儿他已经死了！他尸骨未寒啊！你们……你们竟然还在他的灵前……大打出手？！你们是要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吗？！是要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吗？！”
　　这声怒斥，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了元承霄和龙见影疯狂而混乱的脑海！
　　两人浑身剧震，元承霄猛地推开一丈，而龙见影也阻止属下继续追击！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一丝茫然与惊骇，投向了元承霄怀中——那个被他们小心翼翼护着、却也是因他们争夺而被迫离开棺椁、暴露在空气中的身影。
　　郁千惆静静地躺在元承霄臂弯里，面容依旧苍白，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仿佛只是沉睡。可正是这份“安详”，与周遭的混乱、与他们方才的疯狂争夺，形成了最刺眼、最残酷的对比！
　　直到此刻，两人才猛地意识到他们刚才做了什么！
　　他们……他们竟然在千惆的灵前，为了争夺他的遗体，用内力震碎了他的棺木！若非两人在激斗中尚存一丝理智，将绝大部分内力都用于对抗和摧毁棺木，而非直接冲击遗体……恐怕……恐怕此刻千惆的尸身，早已在他们狂暴的内力撕扯下，支离破碎，化为齑粉！
　　一想到那个可能发生的、无法挽回的恐怖后果，元承霄和龙见影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骇然失色！一股彻骨的寒意夹杂着无边的后怕与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们的心脏！他们……他们差点就亲手毁了千惆在这世上最后的遗容！
　　龙见影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元承霄，声音因后怕和愤怒而扭曲：“元承霄！你睁大眼睛看看！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这几年来，千惆何曾有过一日安宁？！哪一次不是被你牵连，被你拖入深渊？！就连……就连他现在死了！你还不肯放过他！还要让他死后都不得安生！你欠他的……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还不清！”
　　元承霄仿佛没有听到龙见影的控诉，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怀中的人，用一种机械的、毫无生气的声音，喃喃低语，仿佛在复述某个冰冷的判词：
　　“是……我还不清……阎王爷说了……我伤他至深……负他太多……欠他的……便是打下十八层地狱……受尽永世折磨……也赎不清这罪孽之万一……”
　　“既然知道！” 龙见影厉声喝道，声音尖锐刺耳，“那你还不快去死？！只有用你的命！用你的血！才能洗刷你万分之一的罪孽！你活着，就是对千惆最大的亵渎！”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彻底击垮了元承霄心中最后的防线。
　　他空洞死寂的眼眸中，两行滚烫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毫无征兆地蜿蜒而下！那不是泪，是血！是心痛到极致，目眦尽裂流出的血泪！
　　血泪滑过他苍白如纸的脸颊，滴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绝望的花。他却浑然未觉，也完全不去擦拭。
　　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温柔地垂落，重新聚焦在怀中那张安详的睡颜上。那一刻，他眼中所有的疯狂、悔恨、痛苦，都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圣洁的柔情与眷恋。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了一抹动人心魄的、带着解脱意味的温柔微笑。
　　他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近郁千惆冰冷的脸颊，仿佛在感受最后一丝虚幻的温度，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如梦呓般轻柔而坚定的声音，低低吟诵道：
　　“千惆……我的千惆……我说过的……你死，我死；你生，我方生……”
　　“黄泉路太冷……你一个人走，我怎舍得？”
　　“别怕……我这就来陪你……从此，再不分离……”
　　话音落下，他周身原本澎湃汹涌的内力，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向内疯狂坍缩！一股毁灭性的、令人心悸的气息，骤然从他体内弥漫开来！
　　他竟是要……自断心脉，殉情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