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不惭世上英(1) 贺瑞钦的目 ...
-
贺瑞钦的目光缓缓扫过灵堂内外黑压压的人群,那些或真或假的悲戚面容下,隐藏着多少贪婪与算计,他一清二楚。该来的,不该来的,此刻都已齐聚于此。他心中悲凉更甚,却反而升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不再犹豫,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一层层揭开油布,最终露出了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古旧书册。他将书册高高举起,内力贯注于声音之中,苍老却清晰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灵堂内外:
“《青囊经》——在此!”
这三个字如同有着魔力一般,瞬间让原本充斥着悲伤、压抑和暗流涌动的灵堂,气氛陡然一变!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贪婪,死死地钉在那本看似平平无奇的旧书上,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你们想要的——不就是它吗?!” 贺瑞钦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愤,“来啊!有本事,就来取吧!”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响起几声急不可耐的呼喊!
“给我!”
“拿来!”
几乎是异口同声!只见青城宗主佟延西、南山宗主陈乔、明月山庄庄主岳容、司空世家掌门司空耀这四人,不约而同地猛地踏前数步,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占有欲,齐齐伸手,目标直指贺瑞钦手中的《青囊经》!这异口同声的“给我”二字,将他们心底最丑陋的贪婪暴露无遗!
贺瑞钦看着他们这副急不可耐的嘴脸,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为了这本虚无缥缈的经书,你们在琉璃居犯下滔天罪孽,双手沾满血腥!今日,竟还有脸站在千儿的灵前,觊觎此物?!你们就不怕报应,不怕天打雷劈吗?!”
四人被贺瑞钦厉声质问,脸色微变,互相对视一眼,竟瞬间开始了互相推诿和指责!
青城宗主佟延西率先开口,一脸“正气凛然”,指向岳容和司空耀:“贺神医此言差矣!琉璃居惨案,与我青城派、南山派可无半点干系!那完全是烈阳子那妖道,伙同明月山庄、司空世家做下的好事!当时我等被万将军神威所伤,昏迷不醒,事后才得知他们竟如此狠辣,下手毫不留情,简直……简直与那魔头元承霄无异!” 他巧妙地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将脏水泼给了盟友和元承霄。
司空耀一听,顿时怒容满面,厉声喝道:“佟延西!你放屁!当初一同前往琉璃居,可是说好了同进同退,共谋大事!如今你想过河拆桥,独善其身?!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南山宗主陈乔立刻冷笑着接口,站在佟延西一边:“同进同退?那是针对夺取经书!可没让你们丧心病狂到对毫无反抗之力的人下毒手!你们与烈阳子所为,令人发指!我南山派羞于与你等为伍!” 他一副划清界限、鄙夷不屑的姿态。
这突如其来的内讧,让灵堂内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一直强压怒火的万岩副将严峭,此刻再也忍不住,猛地握紧了腰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压抑的愤怒,一字一顿地问道:“如此说来……你们四人,皆有份参与围攻、害死我家将军了?!”
司空耀被严峭充满杀气的目光盯得心中一寒,急忙辩解道:“严副将明鉴!我们可从未想过要取万将军性命!万将军英雄了得,我等敬佩还来不及!害死万将军的,是卫云!是卫云那小子私自偷袭,才致使将军不幸殒落!卫云是郁千惆的师弟,是巫峡阁的人!要怪,也该怪巫峡阁教导无方,养出了两个祸害!一个郁千惆,正邪不分,媚惑他人;另一个卫云,更是包藏祸心,害死了万将军!”
他竟然将所有的罪责,颠倒黑白地推到了已死的郁千惆和失踪的卫云身上!
“住口!” 贺瑞钦气得浑身发抖,须发皆张,厉声大喝,“千儿已然身故,你们还要往他身上泼脏水,污蔑他到几时?!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司空耀面对贺瑞钦的斥责,竟毫无愧色,反而冷笑一声,强词夺理:“污蔑?哼!事实俱在!若非郁千惆生就一副媚骨,惯会蛊惑人心,怎会引得万将军与元承霄双方在琉璃居为他争风吃醋、相互厮杀,最终导致万将军不幸殒命?归根结底,祸根就在他身上!”
贺瑞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司空耀那张无耻的嘴脸,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你……你……卑鄙无耻!阴险至极!明明是你们利欲熏心,挑起争端,害死万将军,逼死千儿,如今……如今竟还要将这天大的罪过,硬栽到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上?!你们……你们简直枉为人!”
司空耀有恃无恐地扬起下巴,挑衅般地反问:“栽赃?贺神医,空口无凭,你说我们栽赃,可有证据?!”
他吃准了当时场面混乱,死无对证,竟公然耍起了无赖!
贺瑞钦被他这话噎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鲜血险些喷出。他握着《青囊经》的手剧烈颤抖着,看着眼前这群道貌岸然、却心如蛇蝎的所谓“正道人士”,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和绝望涌上心头。
严峭面对佟延西等人无耻的狡辩,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言,只是猛地一挥手!
一名身着普通士兵服饰、面容坚毅的年轻将士应声出列,先向严峭抱拳行礼,随即转身,面对灵堂内外众多江湖人士,朗声开口,声音洪亮而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愤:
“诸位!我便是当日琉璃居惨案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亲兵之一!当日发生的一切,我亲眼所见,历历在目!”
他目光如炬,扫过佟延西、陈乔、岳容、司空耀四人,声音陡然拔高:“那日元承霄根本不在琉璃居内!他庄内的弟子也早已被尽数制服,毫无反抗之力!是你们!” 他伸手指向四人,“是你们这些人,围着郁公子,想着如何折辱他、折磨他!万将军侠义心肠,看不下去,才挺身而出,要救郁公子脱离魔爪!”
“可你们呢?!” 士兵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们枉称名门正派!明知将军在意郁公子安危,便招招狠毒,专攻郁公子要万害,更屡次以郁公子的性命相要挟!逼得将军投鼠忌器,方寸大乱!你们又仗着人多势众,采用车轮战术,一寸寸地消耗万将军的内力!最后……最后更是指使卫云那叛徒,从背后偷袭,才……才害得万将军他……他……” 说到此处,这名铁打的汉子已是虎目含泪,语声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真相大白!人证确凿!
严峭“锵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佟延西等人,声音如同寒冰炸裂,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杀意:“现在——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佟延西眼见事情败露,群情激愤,脸色瞬间惨白,急忙狡辩道:“严副将息怒!这……这全是那妖道烈阳子主导的!是他手段残忍,激得万将军如同疯虎般与我们拼命!我们……我们只是为了自保,不得已才还手啊!我与陈宗主当时也身受重伤,险些丧命,此事千真万确!”
南山宗主陈乔也赶紧附和,试图撇清关系:“对对对!后来……后来烈阳子他们做了什么,我们因伤重昏迷,全然不知!与我们无关啊!”
“后来他们还做了什么?!” 贺瑞钦听到这里,厉声追问。
明月山庄庄主岳容脸色大变,急忙喝道:“佟延西!陈乔!你们休要胡言乱语!”
佟延西与陈乔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达成了默契——既然已无法脱身,不如将罪责全部推到另外三人身上,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佟延西心一横,指着岳容、司空耀以及已死的烈阳子,做出一副痛心疾首、大义灭亲的模样,高声道:“贺神医!事到如今,我也不怕说出来让天下人评评理!万将军遇害后,他岳容、司空耀以及烈阳子三人,竟丧心病狂,将琉璃居内所有幸存者,无论男女老幼,全部屠戮殆尽!现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简直是人世间活生生的地狱!”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淬毒的冰棱:“更不堪的是——你二人竟纵容烈阳子那妖道,对无力反抗的郁公子行禽兽不如之事!”
灵堂内顿时一片死寂,连香烛爆芯声都清晰可闻。众人虽早有猜测,但听到这般赤裸的指控,仍觉一股寒气从脊梁窜起。
“佟延西!”司空耀面目扭曲地嘶吼,“休要血口喷人!我等也是遭烈阳子蒙骗……”
“蒙骗?”贺瑞钦枯瘦的手猛然抬起,指尖直颤,“你们眼睁睁看千儿受刑时,可曾说过半个‘不’字!”
陈乔阴恻恻补上一刀:“烈阳子与清虚子本是一路货色。你二人将郁公子送入虎口,与帮凶何异?”
“胡说!”司空耀脸色青白交错,“用刑之时我正疗伤,后事如何……”
他话音戛然而止。这辩白太过苍白,连他自己都听见了声音里的心虚。
贺瑞钦听着司空耀等人无耻的狡辩,看着他们互相攀咬的丑态,再回想起为郁千惆验伤时所见的惨状,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悲愤到浑身颤抖。他踉跄上前一步,声音因极致的痛心而震颤不已,字字泣血:
“我……我亲手检视过千儿身上的每一处伤口……你们……你们根本无法想象,这孩子在那暗无天日的几天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老泪纵横,目光扫过那具冰冷的棺木,声音哽咽:“若非……若非元公子以自身精血种下‘嗜心血蛊’,强行吊住他最后一缕生机,他早就……早就被你们折磨致死,等不到后来出征!可即便是那等逆天续命的奇蛊……也扛不住这般惨无人道的摧残!蛊虫……最终也化为了死物!”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司空耀等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骄傲:“可即便如此!即便拖着那样一副残破不堪、油尽灯枯的身躯,千儿他……他心中念着的,仍是报恩!他代万将军出征,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偿还将军的救命之恩!他是用自己的命,全了忠义二字!是你们!是你们这群豺狼,生生逼死了他!送掉了他年仅二十二岁的性命啊!”
最后几句话,贺瑞钦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说完便剧烈地喘息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需要花费极大的心神才能平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这番血泪控诉,如同惊雷般在灵堂炸响,将郁千惆所受的非人折磨与慷慨赴死的悲壮,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许多原本只是来看热闹或觊觎经书的人,也不禁动容,面露恻隐之色。
岳容和司空耀被贺瑞钦当众揭穿老底,又被佟延西、陈乔反咬一口,已是恼羞成怒,颜面扫地。岳容脸色铁青,对司空耀低吼道:“这两人信口雌黄,污蔑我等,早已不是盟友!还讲什么昔日情分!”
司空耀杀心骤起,厉声应和:“不错!先宰了这两个反复小人!” 话音未落,他已闪电般拔剑出鞘,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佟延西咽喉!
佟延西早有防备,怒喝一声:“怕你不成!” 双掌一错,掌风凌厉,迎了上去。陈乔略一犹豫,心知此刻已无法独善其身,把心一横,也抽出兵刃,加入战团,与佟延西联手对抗司空耀。
司空耀见岳容还在迟疑,气得大吼:“岳容!你还不动手?!”
岳容面色变幻,最终一咬牙,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也挥剑加入了混战。顷刻间,这四位原本沆瀣一气的“正道领袖”,竟在郁千惆的灵前,为了推卸罪责、杀人灭口,自相残杀起来!刀光剑影,劲气四溢,打得不可开交,将肃穆的灵堂变成了厮杀的战场!
贺瑞钦望着这丑恶不堪的一幕,心中悲凉至极。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那四人,转而面向灵堂内外所有江湖豪客,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洪亮如钟,要为屈死的徒儿做最后的抗争与正名:
“诸位江湖同道!今日,老夫贺瑞钦,在此,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为我徒儿郁千惆正名!”
他声震屋瓦,压过了打斗之声:“千儿他,二十二载人生,堂堂正正!聪慧机敏,却从不耍弄阴谋诡计!行事光明磊落,心怀侠义,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他人之事!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因为他生就一副好相貌,就因为他身负绝学,便屡有居心叵测之徒,污他清名,辱他身心!甚至利用他作为棋子,挑起各方战火,酿成无数惨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其中的罪魁祸首,是那些阴险狡诈、野心勃勃的恶徒!千儿,自始至终,都是这场阴谋中最无辜、最悲惨的受害者!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见不少人面露沉思或羞愧之色,心中稍感安慰。随即,他高高举起那本引得无数人觊觎的《青囊经》,脸上露出一种看透世事、悲愤至极的狂笑:
“至于这本《青囊经》……哈哈……哈哈哈……你们争得头破血流,视若珍宝的东西,在老夫看来,不过是惹祸的根苗,是一本破书!今日,我就将它——送给你们了!”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贺瑞钦手臂猛地一扬,竟将那本被视为医家圣典、引发无数腥风血雨的《青囊经》,高高地抛向了空中!
书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这一下,如同将一块鲜肉抛入了饿狼群中!
“经书!”
“是我的!”
“抢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灵堂内外彻底炸开了锅!惊呼声、怒吼声、兵刃出鞘声混杂在一起!数十道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不顾一切地飞跃而起,无数双手臂伸向空中,疯狂地抓向那本下落的经书!
场面瞬间失控!方才还只是四人混战,此刻却演变成了上百人的大乱斗!刀剑碰撞声、怒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人们为了争夺经书,互相厮杀,鲜血飞溅,原本庄严肃穆的灵堂,顷刻间化作了修罗场,混乱得如同沸水翻滚,热浪(杀意)汹涌,不见鲜血誓不罢休!
而在这场混战的中心,那本《青囊经》在无数只手中辗转抢夺,时而被人抓住,又瞬间被更多人围攻抢夺而去……人性的贪婪与丑恶,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贺瑞钦站在混乱的边缘,看着这疯狂的一幕,脸上露出了苦涩而绝望的笑容。他为徒儿正了名,却也让世人看到了,所谓的江湖正道,在欲望面前,是何等的可笑与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