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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纵死侠骨香（3） 元承霄仿佛

　　元承霄仿佛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人。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冰冷的棺木，和棺木前那三个刺眼灼心的字——郁千惆。
　　他一步一步，如同踏在烧红的烙铁上，踉跄着挪到棺木前。颤抖的、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那刻着名字的灵牌，仿佛在触摸一个易碎的幻梦。他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而迷茫，像个迷路的孩子，痴痴地望着身旁悲容满面的贺瑞钦，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贺前辈……千惆的名字……怎么会在这里？他……他只是累了，在休息，对不对？”
　　贺瑞钦看着元承霄这般失魂落魄、心智近乎崩溃的模样，心中一痛，老泪险些夺眶而出。他强忍悲痛，沙哑道：“元公子……千儿他……你先好好陪他说说话吧。这孩子一生孤苦，难得……难得有你这样一个人，自始至终……真心实意地记挂着他……”
　　他的目光扫过灵堂外那些看似悲戚、实则各怀鬼胎的江湖人士，见他们因元承霄的出现而有所忌惮，强压着骚动不敢妄动，却又因墙头弓箭手的威慑而不敢硬闯，只是暗中窥伺，等待时机。贺瑞钦收回目光，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与嘲讽，低声道：
　　“不像外面那些人……他们来此，有几个是真心吊唁？不过是觊觎我手中那本子虚乌有的《青囊经》罢了！”
　　“《青囊经》？” 这三个字如同火星，骤然点燃了元承霄混沌脑海中的一丝清明！他猛地转过头，双目瞬间布满血丝，如同濒死的野兽，一把揪住贺瑞钦的衣襟，嘶声吼道：“你有《青囊经》！你是神医！你为什么救不了他？！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死？！为什么？！”
　　贺瑞钦任由他揪着，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扬起一抹极度嘲讽、甚至带着几分悲凉的冷笑：“《青囊经》？呵呵……这世上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青囊经》！不过是世人贪婪，臆想出的宝物罢了！我放出风声，不过是……不过是想看看，这天下还有几人，记得千儿的清白！还有几人，肯为他挣一个公道！”
　　真相如同冰水浇头，让元承霄浑身一僵，揪着衣襟的手无力地松开，踉跄着倒退数步，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他绝望地转过身，双手僵硬地抚上那冰冷漆黑的棺盖，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熟悉的温度。
　　突然，他像是疯魔了一般，猛地用手拍向棺盖，发出沉闷的巨响，嘶声力竭地咆哮：“不！我不信！我不信千惆会死！他怎么会死？！我要见他！我要亲眼见他！”
　　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沉重的棺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涔涔而下。可那棺盖却如同有万钧之重，任凭他如何发力，也只是微微晃动，仅仅推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细缝，连里面的情形都窥不见分毫！
　　不是推不开……是他内心深处，那无法言说的恐惧，扼杀了他最后一丝勇气！他怕……怕推开之后，看到的真是那张了无生气的容颜，怕那最后的希望彻底化为泡影，将他打入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
　　就在元承霄力竭僵持、濒临崩溃的边缘——
　　“本王——也不信！”
　　一个冰冷而充满威压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灵堂门口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龙见影一身锦袍，面沉如水，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而入。他温文俊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眼神中交织着巨大的悲痛与一种不容置疑的愤怒，写满了“无法置信”四个字。
　　龙见影的目光瞬间锁定在灵堂中央的棺木和状若疯魔的元承霄身上。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至棺前，看也不看元承霄，只是死死盯着那具棺木，声音森寒刺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未落，他已然出手！只见他掌心暗运巧劲，看似轻描淡写地拍在厚重的棺盖一侧！这一掌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既足以震开棺盖，又不会力道过猛损伤了棺中可能的“遗体”。
　　“嗡——！”
　　棺盖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应声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一旁的地面上，竟未发出太大响声，棺身更是纹丝未动！
　　刹那间——
　　整个灵堂，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那翻转落地的棺盖，齐刷刷地、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具已然洞开的棺木之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空气死一般寂静。
　　当看清棺内情形的一刹那，所有人都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几欲窒息！
　　就连原本悲痛欲绝、近乎癫狂的元承霄和一脸寒霜、目光锐利的龙见影，也在看清棺内景象的瞬间，如同两尊石像般，僵立当场，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和一种无法理解的荒谬感！

　　棺盖掀开，寒气四溢。
　　棺椁之中，明明白白、安安静静躺卧着的，正是那张令元承霄魂牵梦绕、刻骨铭心的容颜——郁千惆！
　　他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面容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安宁。为了最大限度地保存他的遗体，棺木四周铺满了晶莹的冰块，丝丝缕缕的寒气缭绕升腾，使得他的肌肤除了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玉石般的冷白之外，竟没有丝毫腐败或变形的迹象，栩栩如生。
　　可正是这“栩栩如生”，却比任何腐烂的迹象都更加残酷！它无情地、冰冷地、彻底地击碎了元承霄心中最后那一丝摇摇欲坠的、自欺欺人的奢望！
　　元承霄方才不敢亲手推开棺盖，正是因为他内心深处还死死攥着那一点微弱的火苗——只要没有亲眼见到，他就可以告诉自己，千惆没有死，他只是失踪了，他只是受伤了，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
　　而现在，龙见影这毫不留情的一掌，将这最后的幻象彻底击得粉碎！将那血淋淋的、冰冷彻骨的现实，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的眼前！
　　元承霄的目光，在触及棺中那张脸的瞬间，彻底凝固了。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和思想，大脑一片空白，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的虚无。他的身躯僵硬地挺立着，却像是一具被掏空了内容的空壳，摇摇欲坠。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如同被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眼眶干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极致的悲痛，竟是以这样一种近乎麻木的、万念俱灰的形式表现出来。
　　良久，良久。灵堂内死寂得能听到冰块细微的融化声。
　　才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梦呓般的低吟，从元承霄干裂的唇间飘出，破碎不堪，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茫然与绝望：
　　“千惆……你……满意了……是吗？你终于……彻底离我而去了……把我一个人……丢下了……从此……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蕴含着足以摧毁一切的巨大悲恸，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滴血。
　　而另一侧的龙见影，反应则截然不同。
　　在棺盖掀开的刹那，他的目光就如同最锋利的钩子，死死地钉在了郁千惆的脸上！他不相信！他绝不相信！他试图从那过于平静、过于苍白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生命的迹象，找到哪怕最微弱的呼吸起伏，找到一丝眼睫的颤动……任何能证明这只是个恶劣玩笑的痕迹！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毫无生气。
　　龙见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眼中布满了血丝，一种混合着暴怒、绝望和不肯接受现实的疯狂情绪在他眼中剧烈翻腾。他猛地朝身旁一名亲信使了个眼色。
　　那亲信会意，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与悲痛，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颤抖着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探向郁千惆的鼻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手指上。
　　亲信的手指在郁千惆鼻端停留了许久，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最终，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转过头，不敢直视龙见影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无声地宣告了一个事实——
　　气息全无。
　　生机已绝。
　　郁千惆，真的死了。
　　这个确认，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龙见影心中那桶压抑已久的、毁灭性的火药！
　　“不——！！！”
　　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咆哮，猛地从龙见影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震得整个灵堂都仿佛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