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地球即将刷新》翾飞晨

32、深夜蔓延

　　“在干吗？又没网，给你的。”吃完晚饭后彻底无事可做，明天早上才有飞机过来接人，李尚不知从哪个口袋里摸出个古老的棒棒糖，袋子都被糖浆黏得皱皱巴巴。

　　“谢谢。”董雨婕收下了糖果，撕开袋子含在口中。她在脑后用黑色发圈挽了个松松垮垮的马尾辫，身着米白色衬衫裙，面色红润，露在外面的胳膊因刚过完夏日，分色明显，然肌肉线条流畅紧致。“我在看房子资料”

　　“看房子？你豆米公寓那套房子到期了吗？不是当时租了三年整？你要房子到期了真的别租了，浪费那钱干嘛，一个月好几千的，我在阳光城那套房子根本就不住，你搬过去就完事了。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给我付房租也行，我给你打折。……你说我租给别人也是租，租给你也是租，租给别人我还不放心呢。”李尚巴拉巴拉嘴皮子动得飞快。

　　“谢谢嗷，可我是打算买房。”董雨婕手机：“我最特别想买房，虽然这个梦想从小就有，但是最近特别强烈。”

　　“买房啊。等回去后我帮你留意下新楼盘，目前市面上的好房子不多，要不就是地理位置太偏，要么就是过于抢手，拿着钱还得抽签摇号。北海的房价嘛……谁买谁知道，几十年如一日的高，别说咱这两瓣工资了，年轻有为的苏教授，也挤在教师公寓呢。何队也买不起房，得亏嫂子富三代。”

　　“要是世界末日都到了，我还无家可归，太惨了。”
　　“所以我就说，把我的房子给你住，它空着也是白空着，谁知道之后又是什么样呢。”
　　“别别别，我可以不想以身相许，我还是把后半生押给银行，谁知道几十年后又是什么样呢，对不对。”董雨婕歪头笑了下。

　　“你们见到任昕辉了吗？”苏念抱着刚领回来的被褥，看到两人正在聊天，路过时顺口问了句。
　　“没有。”董雨婕说。
　　“平时不都是他追在你屁股后面到处跑，这怎么反过来了。如果你都找不到他，那就更不用指望我们了。”李尚说。

　　苏念又张望了下这间比五个足球场还大的娱乐健身室，嘟囔了句：“来无影，去无踪。”
　　不知是不是新环境让自己觉得不安，苏念总有种心慌意乱的感觉，他只想寻到个熟悉的人，再找个安全的房间，把今天晚上熬过去，明早赶快离开。

　　没过一会，任昕辉提了两盒PENCHICK的炸鸡，从门里走进来，路过二人的时候停了下脚步打了个招呼：“吃不？”
　　“哪来的？”李尚眼睛都亮了，这荒郊野外还能找到炸鸡呢。
　　“我来的时候带的喽，给你们一盒，我回去睡觉了哈。酱油的？蜂蜜的？”
　　“酱油酱油，谢谢。对了，苏教授刚刚好像在找你，他说你来无影去无踪的。”李尚双手抱过炸鸡：“哇，还是热的呢。”

　　“空气炸锅里热了下，应该还酥脆着，将就这吃。晚安。”任昕辉小跑朝休眠仓的方向跑去。
　　没跑两步，又看到了个熟人，大大方方挥手招呼到：“王教授，下来转悠啊，工作还顺利不？”

　　董雨婕看着不远处交谈的二人，不由感叹道：“这是把半个北方大学都搬过来了吗？”
　　“不难理解，你吃这个鸡腿。北方大学是数一数二的顶尖学校，不靠谱如任昕辉那也是一个学科的领军人物，在末世前夕，也就两样东西值钱，好身体和好脑子，还不错，你我算是占了一样。”李尚说。

　　2031年一家名为“棱镜”的科技公司率先申请了休眠仓技术，其总裁张欣童是“渐冻症”患者，她面向世界直播自己进入休眠的全过程，自此后“长期休眠”成了现实，越来越多绝症患者选择将自己暂时封存在这长约两米，宽不足一米的舱体内，等待百年后被唤醒。
　　基地配备的所有休眠仓都是从棱镜订购的，任昕辉受王局所托，前去检查其功效是否符合标准。

　　任昕辉将炸鸡放到旁边唯一的小桌子上，盘腿坐在地上，从包里取出一个平平无奇的平板电脑，将休眠仓的控制板和电脑相连，放在了旁边随它去跑程序。
　　自己不客气地戴上手套，开始对炸鸡下毒手。

　　“我可算，找到你了！”苏念看到坐在地上的任昕辉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嗯？”任昕辉手套上沾满了黏黏糊糊的蜂蜜芥末酱，转过头看着苏念。呦，苏老师这莫非是真的开窍了，怎么还知道要找自己？他嘴咧到了耳根：“苏老师找我有事？我隔空转移去取了个外卖，潘炸鸡超级好吃的，尝尝？”

　　“不了不了，太晚了吃东西不消化，找你……也没什么事。”苏念看到了任昕辉，才感到疲倦困意。
　　“我以为你都睡了，现在都两点点多了。苏老师不是每天准时十一点半闭眼，我们刚才一起敲完小白鼠的脑壳就快十一点半了。我想着，熬夜冠军就不打扰你了，出去给自己订了个宵夜。”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呼出，心理建设许久，才敢看着任昕辉那双纯净通透的眼睛缓缓说道：“我认床。”
　　“啊，那我送你回家睡，李尚他们问也没关系，就说咱们明天学里有事，连夜开车转民航走了。”任昕辉准备起身，被这手套搞得有些麻烦，不知道怎么站起来。

　　“不不不，不用。”苏念上前拦住他。
　　任昕辉抬头不解得看着他，那怎么办才好呢？把床给他搬过来，倒是也没问题，就是不知道郝部长同意不。
　　“我那个……你陪我睡怎么样。……就陌生环境……我有点，不适应。反正也是……高低床，不碍事。”苏念磕磕巴巴的为自己解释。

　　“没问题！好说，好说，走啊。睡觉去。”刚刚站不起来的任昕辉，这次不知用了什么巧劲，不撑地，蹭地就站了起来：“刚好，特好，跑完了。这休眠仓设计上有待改进，但是基本功能齐全的，也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不错。走，睡觉去。”

　　任昕辉都不给苏念选择的机会，撑着床架两步跨上了上铺。
　　苏念拉展被他弄皱的床单，重新将边角修得笔直，躺下来，舒服了许多，心慌的感觉完全消失了，睡意逐渐抓住他的神经，趁着还清醒闲聊到：“大学那会，你住哪个楼？”
　　“我啊，鲁园18号楼，就是那个高低床，洋灰地，没独卫的老楼。不是我夸张，你爷爷辈的时候鲁园就长那样。知道咱老校长说什么不，不能装修，坏风水。”
　　“老校长不是搞核物理的吗？怎么迷信起来比村口大爷还厉害。”
　　“诶，我当时给校长邮箱投信的时候也是这么给他说的，你知道他说什么吗？……大概意思就是，实验室动土还要讲究个良辰吉时呢。我就无语了。”

　　董雨婕独自躺在八人间高低床的下铺，她没有关灯，蜷缩着身体划手机屏幕。她还在看那份已经看过至少三十遍的房产资料，就像着了魔似得，放下手机脑子里就想买房，即使没有网络获取新资讯，她还是想看。

　　看了很多遍，又确定银行存款。坐起身用计算器一项一项相加相乘。
　　她工作没几年，领得又是死工资，每月除去租金、生活费、进修学习的钱，能存进银行的数目可怜巴巴。父母总是不喜欢她的这份工作，觉得不安全，每次回家都劝她想办法调去行政岗，可她偏偏就是野路子性格，别得都不想干，就要干刑侦。
　　可这些钱最多也就能付个郊区一室一厅首付，按照自己的工资能不能把贷款办下来还是个问题。

　　天呐，人生为什么这么难。她突然就有了辞职的想法，辞职回老家，在爸妈身边待着，还能求他们二老给自己些买房的资金，岂不美哉。
　　想终归想，董雨婕还是将手机放在了枕头下，逼自己闭眼，睡觉。

　　这颗星球的24小时，灯火不熄，危机不止，自宇宙深处来的胁迫步步向尚且年轻的文明靠近。它停下步伐，从细窄的门缝中窥探，血红的眼睛被缝隙割裂，眼皮左右闭合。

　　急症室值班的住院医躺在床上小眠，睡梦中她隐约觉得有双眼睛在门缝里向自己张望。她慌乱地睁眼，迎着掉落房间的月光看去，那双丑陋扭曲的眼睛就在那：“啊！”

　　她惊呼着抓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朝门的方向掷去。“砰”杯子砸在虚掩的房门上，外面没了动静，仿佛那玩意真的被吓跑了。

　　她不敢冒险前去查看，扔开枕头在黑暗中摸索手机要报警。这时，房门被什么东西蹑手蹑脚的推开了。

　　一个身高近190的男人站在那儿，在漆黑的深夜，没有第三者的房间内，面对着一位单身的年轻女性。

　　“啊！救命啊！”她攥着手机，不管不顾赤脚踩在冰冷光滑的瓷砖上，想要借机会逃脱“救命！救命！”

　　“别喊，别喊。救救我……医生……求您了，救救我。”不速之客双手举过耳边，声音竟染着一尾哭腔“我病了，求您了。”
　　出于职业素养，医生冷静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起身摸开台灯。停留在紧急联系页面的手机屏幕渐渐变暗。她看着不速之客无神的双眼，知道他说得是实话。

　　“我的眼睛……在不停出血。有血，我什么都看不见，没有血，我的视力会恢复。十几天了，它不断出血自愈，我现在脑子好疼好疼。”
　　医生再也顾不上恐惧，上前扶着男子出门坐在诊室里，点开了灯：“怎么不早点来医院呢？
　　“我妈不让，我怕她打我，我怕她打我。”他瑟着声重复了两遍。

　　她看清了男子的眼睛，眼白鲜红：“这应该是……结膜……炎。”往后撤了半步，这个症状显然不是结膜炎，因为他的眼皮不再是上下开合，而是，左右。“你在这等我，我去给你取药。”

　　“好。”男子点头答应，语气平静了许多。

　　医生转身没走出两步，只听“砰”的一声。血腥味从空气中散漫开，背后湿漉漉黏唧唧的沾了一片。
　　那个活生生的人，头颅炸了，就在她背后，爆炸了。
　　无头尸体从凳子上摔落，俯趴于挂满脑浆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