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大人的少女时代》山楂薄荷糖

58、战火

　　皇后娘娘给小荷选驸马的标准简直和我老爹当初给我挑姑爷的标准一模一样，不能太出挑也不能太平庸，要恰到好处，还得体贴入微。
　　这么算起来，顾远舟简直是金陵城里最适合的驸马人选。
　　我连夜让穗穗帮我写了好几页顾远舟的好话，什么翩翩君子、温柔如玉、文采斐然、下笔成章……世间最好的词都整上去了，准备明日好好说给皇后娘娘听，撮合他们俩。
　　这可是我第一次开拓媒婆业务，紧张的一晚上都没睡好，把那些提前写好的台词背了个滚瓜烂熟才敢去睡觉。
　　可是，我写的话没有派上用场，第二天一大早皇后娘娘取消了宫中小聚，说驸马的事先不提了。
　　这下我坐不住了，怎么能不提呢？我背了好几个时辰的台词都没地儿去说，白瞎了我一番苦心。
　　我让穗穗给我备好马车，准备进宫问问小荷这是什么情况。
　　谁知，我前脚刚迈出大门，后脚就被叶深拎了回来，他说，别闹了。
　　我想反驳他，可是看到他的脸色不太好，只好讪讪地忍住，我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他又要去打仗了。
　　朝廷是找不到一个能打仗的将军了么，皇帝老儿怎么总是派一个书生去打仗啊？
　　我问他：“为什么又要打仗？”
　　他没告诉我，只是说：“乖乖在家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完就进了书房，像是有很重要的事去做。
　　我是一个听话的夫人么？
　　扪心自问，我当然不是。我若是听话，就不会做二十年女道士了。
　　所以我悄悄溜出来，坐着马车气势汹汹的去找小荷。
　　兰桂宫的大门紧闭着，我一边拍门一边喊道：“小荷，你老爹也太不靠谱了吧，怎么总派一个书生去打仗，他手无缚鸡之力，还偏偏让他去刀剑无眼的战场。”
　　一个水灵灵的小丫鬟来给我开了门，请我进了小荷的房间。
　　小荷没有梳妆，披散着长发，坐在窗边发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她回过头来看到我，红了眼眶，她说：“不好意思啦，我又抢了你的金主，就借我几个月，等他收拾完南越再还给你。”
　　原来，齐小六在岭南和南越的战事正进行到关键的时刻，南越同意和解，唯一的要求就是求娶公主，还点名要皇上的嫡公主，只有小荷符合这一条件。可是皇上怎么舍得将小荷远嫁，一气之下，怪罪叶深不该退婚，便命他去解决此事，让他带兵去教训教训南越。
　　这也能怪到叶深头上？
　　我实在怀疑皇帝老儿的智商，他到底是怎么坐稳王位的？
　　小荷说，其实她不介意嫁到南越去，她嫁给谁都一样，如果还能顺便平息战火岂不是一举两得，可是皇上和皇后舍不得她，更咽不下这口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陪着她发呆。
　　我当然不想让叶深去带兵打仗，他之前就受过伤，虽然伤势不重，但刀剑无眼，谁知道致命的危险会在什么时刻在什么地方袭来呢。
　　小荷告诉我，叶深这次去岭南支援齐小六是军中机密，他们想给南越一个出其不意。
　　前方让齐小六假装同意南越的和亲条件，后方叶深带着七万大军悄悄赶赴岭南，到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小荷告诉我这是叶深的主意。
　　我一猜这么缺德的主意也就叶深能想出来。
　　这个主意虽好，就是太不地道了，这不是骗人么……
　　小荷说，这叫兵不厌诈，行军打仗的将军们都喜欢用这一招。
　　我从宫里出来后就被叶深关在家里，他让穗穗看着我，一步也不许离开。
　　他摸着我的头发，说，棠棠，等我回来，咱们回庐陵镇吧。
　　好啊，那我又可以去三清观看我师父了，还能顺便去皖南看看苏奕。
　　看你师父可以，看苏奕不行。
　　好，都听你的。
　　我又说，能不能带上我，我想去岭南看看，听说岭南的荔枝特别好吃，我还没吃过。
　　不行。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又补充道，等解决了南越战事，我给你带一树荔枝回来。
　　叶深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他越是这样就越让人心神不宁。
　　后来他去了军营，直到出征都没有回来过。
　　等我知道他出征的时候，他已经离开金陵三天了。
　　按理说，此时我应该去太极观多烧几柱香，多点几盏长明灯，给叶深祈福，祝他旗开得胜，早日凯旋。他是天之骄子，又在玉门关打过十年不遇的大胜仗，去收拾南越岂不是小菜一碟，我不应该如此担忧，可是，我心中有一根弦总是紧绷着，好像下一刻就要崩断。
　　我坐在蒲团上念经，一边念经一边理了理乱成一团麻的思绪，我要想一个万全之策。若是师父在就好了，让他给叶深算一卦。
　　还没等我想好，穗穗跑进来，递给我一卷皱巴巴的纸，神神秘秘的说，这是清河公主派人送来的。
　　我打开那卷皱巴巴的纸，看了半天才认出这好像是一副行军路线图，起点是金陵，终点是惠州……
　　惠州不就是岭南首府，齐小六坐镇的地方嘛，小荷的意思是……让我偷偷跟过去？
　　叶深已经出发三天了，临走前把我关在家里，我求了他好久他都不肯松口，我又不是没有去过前线，上次去玉门关也没什么事，可是这一次他就是不肯让我跟着，还说南越狡诈，诡计多端。
　　南越诡计多端，那就意味着此次凶险难料，既然凶险难料，我又怎么能安心待在家里呢？
　　我和穗穗乔装打扮一番，花了点儿银子，混进了一个去南边贩卖丝绸的商队里。我假扮成商队的保镖，拿着一把大长刀，粘上两撇小胡子，看上去凶神恶煞，活脱脱一副久历江湖的模样。穗穗只能假扮成做饭的丫头，梳了一个歪头髻，穿上带补丁的粗布麻衣，也挺像那么一回儿事。
　　“小姐，咱们这么偷偷跟过去会不会被姑爷骂啊？”穗穗心虚，毕竟临行前叶深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看好我。
　　“挨骂肯定少不了，脸皮厚点儿就行了。”我擦了擦长刀，把上面经年累月留下的血污擦干净，擦的油亮发光才肯罢休。
　　话说若真是碰上土匪，我还真不敢拿刀去捅人，杀鸡杀鱼我都不敢，更别说杀人了，这个活我还真干不来。
　　“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上一次去玉门关好歹有顾公子陪着，这回就咱俩……”
　　“咱们去惠州城这一路上走的都是商业重镇，人烟鼎沸，应该比去玉门关安全，就算在荒山野岭遇上土匪，大不了就跑嘛。”
　　商队的老板不准备去岭南，他们原本打算行至闽中就往回走，我使劲塞了好多银子，他才答应带我们走到惠州城。
　　那老板也是个老江湖，懂事的很，什么也不问，一路上只忙活他的丝绸生意，好像我和穗穗不存在似的，这样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一路上他们在沿途每个商业重镇都要停半日，这样算下来我已经比叶深慢了好长一段路程。等我们到了观前镇，才知道叶深带去的大军已经跟南越交战好几日了。
　　观前镇是个不大不小的码头镇，和庐陵镇一样，沿江排列着许多条船，大大小小的商船上载满了从南边逃难来的百姓，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拖家带口，说前线已经打得不可开交，让我们不要再往前走了。
　　商队老板胆怯，把银子退给我，再也不肯继续往南走。
　　“这位小姐，为了这点儿银子把老命搭进去不值当，您这份钱我不赚了。”他又说：“你们也不要去惠州了，在这兵荒马乱的地界，你们两个姑娘家不安全，还是早点儿回去吧。”
　　我把银子收回来，看了眼行军图，我们离惠州城只有五日的行程了，若是昼夜兼程走快一点儿四天就能到，叶深和齐小六都在惠州，只要进了城，就不用担心了。
　　“小姐，咱们接下来怎么装扮啊？”穗穗拨弄着她的歪头髻，一张小脸苦哈哈的，满脸愁容。
　　“咱们就扮夫妻吧。”我还是扮长胡子的大汉，穗穗就扮小媳妇。
　　“这样不好吧，你混在商队里没人细看，认不出来，可是小姐，咱们俩站在一起，你比我还瘦，一点儿也不像大汉……”
　　穗穗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扮得不像还不如不扮，免得让人无端生疑。
　　“那咱俩就扮女道士吧！”我灵机一动，还有比女道士更好的身份么？女道士云游四方，出现在荒郊野外没什么稀奇，往前线走也没什么稀奇。
　　我从包袱里掏出两套灰色道袍，往身上一套：“咱们再去观前镇的道观里买两把佛尘，保证能以假乱真。”
　　可是我们打听半天，也没打听到道观在哪里，船夫说整个观前镇只有一座寺庙。
　　观前镇的寺庙很小，只有前后两间屋子，屋子不大也不高，香火却很旺。正殿供奉着的神像不是三清大人，也不是佛祖，看上去有些面生，住持告诉我们这个神像是妈祖，在海上保佑渔民一切顺利。
　　住持是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儿，就像这座妈祖庙一样上了年纪，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说话的语调又慢又长，大抵见惯了世面的老者都是如此。我毕恭毕敬的朝他行了个礼，问，道长，您这儿有没有拂尘呐，我们路遇此处想买两把。
　　寺庙的住持从积了一层灰的大箱子里找了很久，才拿出两把佛尘，也不知是什么年月留下来的老物件，毛都快掉光了。
　　住持没有收钱，说这些东西他们用不到了，送给我们也算一个好归宿。
　　我和穗穗拜了拜妈祖，捐了些香火钱，就上路了。
　　我以前知道有人拜佛祖，有人拜菩萨，有人拜三清大人，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拜妈祖，不得不感慨这天底下的神仙真是多。
　　每个神仙都有自己的地盘，我供奉的三清大人在南边的地界貌似不太受欢迎，自从过了钱塘江就没见过几个道观，妈祖庙倒是越来越多。
　　岭南是妈祖的地盘，难怪我在金陵给叶深祈福总觉得心不踏实，原来三清大人管不到这里。
　　各路神仙都不能得罪，一路上我们紧赶慢赶都没时间去妈祖庙拜一拜，等我到了惠州城，一定找个妈祖庙多捐点儿香火。
　　我们越往南走，碰到的人越少，走到距惠州城还有三十里的地方路过的几个村庄都空无人烟，确切的说连个活物都没遇见。
　　不远处传来一声呜咽声，有个小姑娘蹲在路边，好像在哭。
　　穗穗跑过去把她抱起来，拍着她的背，问，你怎么啦？哭什么？
　　这个小姑娘比我还瘦，皮包骨头，个头也不高，一双眼睛倒是又圆又大，像只小猴子。
　　她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姐姐，我好些天没有吃饭了，能不能给我一口吃的？
　　我掏出一块烧饼，递给她。
　　她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吞了下去，吃完仍然眼巴巴的看着我。
　　我又给她一块烧饼，说，不能一下吃太多，慢慢吃，不然会肚子痛。
　　她有些不好意思，接过去慢慢的吃完，擦了擦嘴，说：“姐姐，你人真好，我在这里待了一整天都没人停下来帮帮我。”
　　“他们自己都顾不上了，哪还有心思注意别人。”
　　“姐姐，你跑错了方向，那边是前线，特别危险，你还是回去吧。”
　　“可是有个对我很要紧的人在那边，我要去照顾他。”
　　算起来，叶深和南越开战已经大半个月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姐姐，你要不要去我家喝碗水？我家就在前面的村子里。原本我们村子也很富裕，有山有水，河里的鱼抓不完，山里的果子也摘不完，可是这两年不知为何突然打起仗来，村子里的人能跑的都跑了，没多久村子就空荡荡，可惜我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只好在路边讨饭吃。”
　　这个小姑娘像在讲别人家的故事，脸上比湖水还平静，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没有半点波澜。
　　穗穗却在一旁抽泣起来。
　　我把装烧饼的包袱系到她的肩膀上，说：“等打完仗就好了。”
　　“会好么？”
　　“会好的。”
　　“姐姐，你真是菩萨心肠，总是为别人着想，我若是早些遇到你就好了，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们信奉的不是同一个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