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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往事 “那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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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我梦到了豆芽菜。
在朱先生的私塾,他坐在最前排,摇头晃脑地读着书,脑袋又圆又大,身子骨却又窄又薄,还真像一颗豆芽菜。
朱先生很喜欢他,总表扬他文章背得好,字写得好。
偏爱滋生出不满,豆芽菜功课虽好,却总被人欺负。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听不见朱先生催眠一般的说教,神游天地间,原本与私塾里小屁孩没有交集。
可惜他们偏偏打扰了我坐在溪边啃西瓜的美梦。一只从斜后方砸向豆芽菜的沾了墨汁的纸团转了个弯,不偏不倚击中我的后脑勺……
我回头一看,始作俑者捂着嘴笑得正开心,还不知道自己惹上了麻烦。
朱先生还在讲课,拉长了声调的语气像只好多天没喝水的老乌鸦,他沉浸在四书五经的世界里,再加上老眼昏花,看不见豆芽菜的后背上已经染了很多墨汁,更看不见小屁孩们偷袭的动作。
我按耐住心中的怒火,等朱先生走后,大摇大摆地走到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面前,问:“是你们砸我?”
“没想砸你,一不小心砸偏了。”
“那你们想砸谁?”
“他!”他们指着豆芽菜,理直气壮地说:“都怪他,朱先生才布置那么多作业。”
豆芽菜收拾书本的手凝滞了片刻。
“我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所以……”五岁的我只能想起这些词,也不知说的对不对。
我把他们痛打一顿,书房里传出一阵阵嚎叫和求饶的声音。
“棠姐,我错了……”
“棠姐,别打了……”
打了半天,心里的怒火平息了,我才停下手,撂下一句匪气十足的话:“以后皮痒痒了,来找我。”
原来我小时候还真仗义出手救过叶深,虽然大半原因是他们扰了我的美梦。
在梦中,叶深和豆芽菜的脸重合在一起,我才想起朱先生每次罚我面壁思过的时候,他都默默在远处陪着我,只是那时候我的心思都在蝴蝶、蛐蛐和云彩上,没有注意到他。
庐陵镇的春天来了,槐花开满了整条石板街,睡梦里都是清甜的气味。
柳婆婆气冲冲地从王媒婆家回来,气得饭都不做了,跑到房间里不知在捣鼓什么。
穗穗一脸忧愁,“小姐,王媒婆说你年纪太大了,不好找婆家,柳婆婆气得跟她吵了一架。”
“我年纪大么?”我掐指一算,今年我已经二十三岁,离活到九百岁的人生目标还差八百七十七年,这么算起来我还是个小娃娃。
穗穗点了点头,小声的嘀咕:“确实不小了,如今整个庐陵镇都知道孟家有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柳婆婆可生气啦……”
我现在全然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些流言蜚语,我还有更要紧的事。“穗穗,你劝婆婆想开些,去给她做点儿饭吃。”
“小姐,你又要去哪?”
“三清观。”
“又要去道观呐……”
我这回要找师父问清楚,
师父又在炼丹房鼓捣新药丸,炼丹房又添了三鼎香炉,师父对丹药的执念一如既往深重。隔着大老远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材味,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来啦?”师父头也没回就知道是我:“来得正好,给为师帮把手。”
他把蒲扇递给我,让我替他扇风,自己跑到一边去喝茶。
“师父,修仙是无稽之谈么?”
叶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洗脑不是全然无用,至少如今我已经没有当初那么笃定,认定只要自己坚持得足够久远,心志足够顽强,就能等到飞升成仙的那一日。
师父眯着眼,摸着自己的长胡子,意味深长地说:“你若相信,便不是无稽之谈,你若不信,那就是天方夜谭。”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我又问:“师父,我说如果,如果我放弃修仙,你会不会生气啊?”
师父虽然看上去不靠谱,但我知道他对我寄予厚望,平生所学更是倾囊相授,一点儿也不藏私。
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你就知道我会不会生气了。”
“那一年,这世上还没有三清观,我在另一个更大更气派的道观里做道长,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以为能够一展宏图,把修仙大业发扬光大。我向普罗大众传授经书道义,教他们修炼之法,把神佛的精神传到人间,拉近凡人与神佛的距离,我以为自己在做一番伟大的事业。
可是后来,一场瘟疫袭来,很多人都病倒了,人们走投无路来道观求神拜佛,这时候我才发现对凡人而言,神佛的仁慈是多么无力,又是多么无用。涌进道观的人越来越多,道观里的道士们也纷纷染了病,我空有满身法术却不能帮他们缓解痛苦,更不能挽救他们的生命。他们拉着我问,道长,你不是会法术么?为什么不救救我们?我不忍告诉他们,天地自有运行的规律,神仙也不能肆意妄为。我想引导凡人成为神仙,却忘记了凡人的脆弱和苦痛,当他们成为神仙的时候才能超脱凡俗□□的桎梏,可是我没料到这条成仙之路太漫长,漫长到他们还来不及成仙就被痛苦淹没。”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我眼前死去,痛苦扭曲,不成人形。后来,道观里来了一群医者,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他们围着面纱,带来一筐医药典籍和药材。那个姑娘找到我,说想在我的道观里救助病人,希望我提供场地和帮手。我开始并不相信他们会有办法,但还是让他们试一试。他们给染病的人发了面纱,日夜查阅典籍,尝试了各种药材,我记得很清楚,在第二十三天的时候他们终于研制出一味汤药,染病的人喝了汤药渐渐好转,疫病终于得以遏制。”
“从那之后,我不再执着引导凡人成仙,也不再强求他们摆脱自身的爱恨嗔痴,凡人有凡人的苦痛,用神仙的标准要求他们太过苛责。对凡人来说,一颗救命的药丸比千百本经书更有用,神佛不能帮他们脱离苦海,我亦不能,与其传授修仙之术还不如教他们如何安稳的生活。”
“那你为何要传给我修仙之术呢?”
“因为你是有缘之人。”
“那你为何离开那个又大又气派的道观,来三清观呢?”
“后来,染病的人都渐渐好转,人们开始离开这里。可是那个姑娘却病倒了,原来她日夜照顾病人,也染上了疫病。她却没有那么幸运,因为身子弱,救了很多人的汤药却没能救她自己的命。”
如果我没有看错,师父的眼里好像闪着泪花。
“师父,你不会喜欢那个姑娘吧?”
“哈哈哈,我的年纪都可以做她爷爷了。不过,我很欣赏她,求助神佛不如求助自己。所以,棠棠啊,想不想修仙尊从自己本心即可,神仙也没什么了不起,凡人虽然有很多苦痛,但也有神仙体会不到的快乐。”
印象中,这还是师父第一次如此正经认真的跟我说话。但我还是没明白那个姑娘死了,和他来三清观有什么关系呢?
这大概是他的伤心事吧,所以我没有深究,默默地把好奇心吞进肚子里,想着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问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