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无问西东》蠖

26、永昭

　　暑假的时候，晏殊给自己安排了一趟一个人的中原之行。

　　晏几道没有和父亲在一起。他和几个同学去了云南骑行，陈君龙，沈廉叔，黄庭坚。是不是穷游不知道，反正晏殊还是把儿子的旅行经费转到了那小子的卡里。

　　他看见儿子发的朋友圈，几个男生在高原湛蓝的天空和白亮的水泥路上骑着车；围着石板路黄庭坚用水写出来的草书摆姿势拍照；在四方街的酒吧里要了鸡尾酒，虽然他们都不会跳舞，看起来在劲爆的音乐里嗨得可欢快了。

　　晏殊独自踏上了前往河南的火车。范仲淹听说他准备去河南，本来想要一起，被晏殊谢绝了，理由是故地重游肯定没有什么兴奋点，那些不过是我们以前都走烂了的路。

　　其实范仲淹知道他和赵祯的大部分事情。因为在陈州的那一次，晏殊在私邸里，屏退下人，喝着酒，看着希文写给他的祝寿诗，东拉西扯地说着说着，就把很多事情告诉了他。

　　于是不知道在哪个晚上做完了梦的范仲淹狐疑地看了同事一眼，肯定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就没有再坚持。

　　没让范仲淹一起过来也算是个明智的选择。晏殊在开封故都的各种历史介绍上看见了范仲淹，欧阳修，以及很多包青天和苏东坡，甚至连苏舜钦、杜衍都上榜了，就是没看见他自己。

　　耿直哥范仲淹要是站在旁边，还不知道有多尴尬。

　　汴京故地果然是没有什么好看的。经过几个朝代的更迭，他梦境里的大部分楼台池馆已经彻底没了踪影，曾经的皇宫旧址，只剩得一座龙亭矗立在湖水之上，比起周围的高楼大厦就像个小玩具。

　　西池月上人归后。晏殊在开封这一带转了几天，拣了个夕阳西下的时间，来到巩义市中心的永昭陵。

　　长长的神道终究望得到尽头，两行石人石马径直排开，高大清瘦的翁仲每个都有两人那么高。过去这些地方都是皇家禁地，好在如今不是旧时代了，有些人在宽阔的神道上跑步锻炼身体，孩子们放风筝的吵吵嚷嚷声音传出很远。

　　神道尽头是鹊台乳门，最后一道朱漆大门锁着不让进去，那门虽然重加修葺，还是剥落得露出不少黑色的木料。晏殊走到近前，往门缝里一望，里面能看见两座封土，分别是赵祯和曹丹姝的陵寝，都长满了青草。

　　看上去形状还很完整，但是经过金兵、元兵的几次洗劫，加上历代盗墓贼反复折腾，想必地宫里已经不剩什么物品了吧。

　　两宋帝陵在异族人的胡作非为之下遭际都很凄惨，相比而言，前世他自己被愤怒的盗墓贼砍碎了骨头这种事情，现在听起来简直像是一个笑话。

　　当年，他也是在一个差不多的地方，把出宫探母的赵祯硬生生地逼回了宫里……晏殊又想起了那个涂得一塌糊涂的笔记本。赵祯总觉得对不住他，说起来，他也挺对不住官家的。他总是有各种理由约束着他，不让他恣意一回，放浪一回，最终把官家困在了那座四四方方的孤城里。

　　晏殊正在胡思乱想，突然觉得背后好像有人在拍他的照片。

　　他猛地一回头，很容易就锁定了目标。不远处，一个短发的男生站在背景上稀疏的人群中，手里还举着单反没有放下来。

　　两个人张着嘴巴互相对视了三秒钟。那个男生从呆滞状态中醒转过来，显得很慌乱的样子，也没顾得收好单反，抓着相机转身就跑。

　　“赵祯？”晏殊一边喊，一边急忙追了过去。

　　可是赵祯仗着年轻，跑得飞快，就往那边放风筝的孩子里面钻过去，一边跑还不时转过头看看，晏殊哪里追得上。眼看着赵祯三步并作两步，从那一头的台阶上跳了下去，等晏殊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在公园繁杂的人流中，哪里还能看得见赵祯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