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无问西东》蠖

27、萍水

　　赵祯无视了周围人们诧异的目光，一直跑出公园好远，这才慢慢地停下来。

　　他往后看了看，晏殊并没有追上来，他也没在街上的人群中发现晏殊的身影。不知道是他没看见人，还是晏老师半途放弃了，没有追出公园来。

　　好像两个可能性都不低。赵祯愣在那里，直溜溜地站了好一会儿。

　　反正先生大概不会看见他现在这副窘得不行的样子吧。赵祯收起相机，像一条鱼似的抬起脖子，朝向天空大口喘着粗气。

　　他顶着依然暑热的天气，走了好长一段路，回到酒店去——他一进房间，满是汗味的衣服也没脱，就脸朝下扑到床上，狠狠地弹了弹，然后伸开四肢趴在那里。

　　他做了一件完全、肯定、绝对没有必要的事情。

　　难得回国一次，晚上来这个地方是他的主意，有点突发奇想的感觉。这种准备在自己坟头上蹦迪的做法，放在古代妥妥的“谋大逆”。

　　他刚才只是看见那边有个很像先生的人凑近了在往门缝里看，就不加考虑地拿出相机拍了。

　　没想到那个人真是先生，先生没有把来这里的消息发到朋友圈。赵祯相信先生并没有单独屏蔽他。

　　是先生又怎么样，被发现了也没有关系，先生又不会过来把他的单反砸了，照片删了，就算那样他又不是买不起新的单反……

　　然而他就像个逃犯似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跑了这么一大通。

　　刚才他们两个都愣在那里，互相对视。这样的环境和这样的对视，赵祯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对的东西，一种久远的恐惧从地底下冒了出来。

　　就像那一次在永定陵的神道上，一个与这里形制布局一模一样的地方，他明明只差一步就能见到母亲了。如果他真的要闯进去，那些跪在他跟前的士兵们算得了什么？可是就在这当口，先生策马赶到，然后也是这样的对视……

　　赵祯的大脑一阵晕眩。他记得类似的对视好像后来在朝堂上还出现过好几次……

　　“快跑”是他脑子里剩下的唯一反应。

　　先生不只是他最温柔的依恃，也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阴影。

　　赵祯吐了口长气，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翻过了身，总之是闷在床上睡着了。

　　而且肯定过了挺长时间。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赶快让自己爬起来，伸头往窗外看去。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但是他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样子守株待兔简直荒唐，他怎么能确定晏殊一定要经过这条路。他看了看手机，晚上8点多了，可是……赵祯似乎突然得到了上天的启示，急忙打开门，下楼就往公园那边冲过去。

　　今天不去那里，可能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先生了。

　　赵祯到现在才发觉肚子在“咕咕”地大声叫着。他停下来，找了家小店买了两杯奶茶，就像之前跑出来一样往公园里面猛跑，手里的奶茶撞在杯子上撞出“哗哗”的响声。

　　晏殊果然还在老地方。

　　现在公园里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人，稀稀落落地分布在他的视野里。赵祯使劲地往前看去，借着灯光，在永昭陵正前方的门外，可以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依然孤独伫立，依然背对着自己。

　　走过长长的神道，他只看见那个人在夏夜并不凉快的风中一动不动。赵祯急忙加快了脚步，他听说过晏殊那一次阻止了他要御驾亲征的念头之后，晚上独自一人在家里把自己灌得烂醉。

　　“先生。”赵祯走到近前，按照古礼作了个揖，心想应该没人会注意吧。

　　晏殊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盯着这个不止没穿汉服，还提着奶茶打躬作揖的家伙，然后总算恢复到了日常的状态。

　　“刚才你跑什么？”

　　“呃……呵呵，我……可能是被这个地方影响了。下面的那位……嘛……感觉总有点奇怪。”赵祯干笑两声，指了指那扇大门，急忙奉上奶茶，他知道先生也没有吃晚饭。

　　晏殊平时不喜欢这种垃圾食品，不过既然如此也没说什么，接过奶茶颇为熟练地吸起了底下的珍珠。

　　“先生，”赵祯总算松了一口气，“你今晚不回去？”

　　“回去。”晏殊摇了摇头，“我是晚上的车票。”

　　“开封还是郑州？”赵祯感觉有点失落，他本来还想如果先生今晚不回去，就邀请先生到自己住的酒店里过夜。

　　“回家了。”晏殊看了一眼在黑暗中沉默的古陵，神道上的风散发出松柏的气味，“我把行李都寄在车站了。”

　　只剩一班火车了。赵祯偷偷查了查手机，先生买了晚上最后一班火车票，就为了能站在这个地方多看几眼。

　　晏殊撇下赵祯，往神道上走去，按时间现在也该走了，不然要误车。

　　“老师我送你去车站。”赵祯追了上去。

　　“没事，太迟了，你先回去吧，你就住在这附近吧？晚上回去小心点。”晏殊挥挥手拦住了赵祯。示意他回酒店。

　　赵祯只好停下，望着先生头也没回，拎着个喝完的奶茶杯子消失在公园出口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