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无问西东》蠖

18、笔记

　　“你干嘛啊，这是什么东西？”

　　一本笔记本在晏殊的手肘上又捅又拍，搅得人不得安宁。

　　“哎呀，爸，这是捡的，赵祯的笔记本，开眼界了。”

　　“明天你还给他就是了。”忙着改作业的晏殊头都没抬，心想儿子怎么会这么闲啊？上次物理又没及格，晚上还要抓他背书呢，他居然还不去写作业！

　　难怪书念得这么差。

　　“爸你真没兴趣看一下？就看一下呗。”晏几道神神秘秘地凑了上来，“看了你会大吃一惊好吗？放心我肯定不会跟赵祯说的，没人看见我捡走了，我明天悄悄地放回去，就当没人打开过。”

　　“你怎么随便去看人家的东西啊？”

　　“我不看怎么知道是谁的呢？这个本子我都没有见过好吗，肯定是他今天上课睡觉掉出来的。” 晏几道把笔记本往老爸面前一丢，嘴里“嘻嘻”了两声，去写作业了。

　　这小子别的不会，这一套歪门邪道倒是学了不少。不过几道平时也不这样，这里面怕是真的有什么能开眼界的内容吧？晏殊终究拗不过好奇心，打开了那个本子。

　　这里面都写了些什么啊？晏殊皱皱眉头。开始的那几页还挺正常，抄了不少《珠玉词》里的东西，字写得也很工整。

　　“一霎好风生翠幕，几回疏雨滴圆荷”，“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的确是赵祯的字。嗯，还不错，他就知道赵祯这小子说什么不会背课文是假的。

　　不过这小子对一千年前的那个也叫晏殊的诗人好像有种特别的兴趣。他知道《珠玉词》的风格太过平静，在这个浮躁的年代，喜欢的人并不多。

　　这不像是赵祯的性格啊。

　　再翻过几页，改成了抄写一些不同作者的诗文，还夹着些修身养性的佛经道经之类的。

　　后面的内容就完全变了，那哪里是写字，简直是在乱涂乱画地发泄。

　　很多字写得太草，都不太看得清楚，辨认起来很费劲，连带着画了不少东西。晏殊知道赵祯以前学过画画，可是这些图像也画得潦草不堪，还有一整页全是莫名其妙的线条和鬼画符的，看起来好像是做心理测试的人画的那种病态的图。

　　即便如此，晏殊还是能从中看出些端倪来。在那些涂涂画画的纸页里面，仍然能发现一些诗文残句，尽管写得跟涂鸦似的。

　　“长安官舍孤根地，一寸幽芳万里心”，“惟忠与孝，则罔摧折”，“兔走乌飞不住，人生几度三台”，“徜徉乎大小之隐，放旷乎遭随之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堆潦草的“对不起”夹在那些乱涂之中，这是在干啥啊？

　　晏殊产生了把这个笔记本交给心理医生的冲动，不过他还是控制住了。

　　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些东西。

　　就前两天，他梦到赵祯在一个宫殿里乱涂乱画，那时候赵祯写的似乎就是这些。

　　虽然当时赵祯用的是宣纸和毛笔，可是内容差不多，晏殊直觉那就是同一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趴在旁边的一个大香炉上看着，还没人发现。最后赵祯走过来，把写过的纸都放进香炉里烧了，搞得满屋子都是烟，他只好让开位置，爬到了另一边的房梁上。

　　奇怪的梦说起来远远不止这一次。

　　他梦见过赵祯，而且很频繁，梦境里的情节似乎还可以连上。

　　梦里的那个赵祯时常对他满怀愧疚，却又无力弥补——在那里，他是一千年前北宋大臣晏殊，而赵祯则是历史书上的宋仁宗。

　　很多情节与史书的记载基本吻合，另一些比较私密的情节史书中没有记载，但是感觉上去非常真实，就像他是借着梦境代入了一千年前另一个晏殊的身体一样。

　　要是按照梦里的情节，他倒没觉得赵祯有多对不起他。

　　在赵祯出现过的那些梦中，好像经常还能同时出现两件东西：用梅花作馅的难吃的酥饼，和一只黑眼睛的，腿部受过伤的白鸽。那里面的赵祯甚至会对着鸽子喊他的名字，鸽子似乎还会回应。

　　想到自己好像是天生讨厌吃鸽子这件事情，晏殊有点不寒而栗。

　　所以他才会鬼使神差地把送给赵祯的词放到阅览室去吧，因为只有那个地方能看得见对面公园里的鸽子和梅树，他听儿子说赵祯经常在那里贴着玻璃往外看。

　　这件事情是不是做错了？

　　据他所知，范仲淹苏颂欧阳修他们也都有类似的梦，包括自己的儿子晏几道也做过这种梦，据说赵祯生日那天还梦到去一个宫殿里，写了首给皇帝祝寿的词来着。

　　其实他们这个地方，都市传说由来已久。可能在这里，凡是顶着古人名字的人，都做过这种奇怪的梦。

　　这些早就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昨天又做什么梦了”是他们这伙人的问候语。拼拼凑凑，可以得出结论，这种梦境很穿越，搞不好这儿的人都是穿越过来的——虽然也没人把这个当真。

　　“怎么样，我就说看了会开眼界的。”

　　晏几道又不写作业了，“忽”地一下窜到父亲背后。

　　“算了，你明天还给他吧。想不到他有这么喜欢宋朝那个叫晏殊的诗人。”晏殊合上笔记本，递给儿子。

　　晏几道眨了眨眼睛：

　　“爸，可我觉得他喜欢的难道不是你吗？谁会对一千年前的人说对不起啊。”

　　“一边去，天天想什么呢，他哪儿对不起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