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无问西东》蠖

17、斜阳

　　偌大个福宁宫内依然并无别人，赵祯独自坐在御座上，一双眼睛了无神采，盯着夕阳透过窗棂投射到地上的影子，还有眼前冒着袅袅青烟的薰炉。

　　这几日来他渐渐不再乱写乱画，也不往薰炉上和着篆香乱烧纸头，因此那薰炉终于恢复了它本来的功能。眼下，一束束雅致的香气正从博山顶上冒出来，在夕阳的光影微微晃动着。

　　张茂则进来报说之前的那只鸽子尚且没有飞走，已经蓄养在宫里了。赵祯听罢，低头沉默了好一阵，挥挥手仍命他出去。

　　张茂则不计前嫌，还肯来陪伴自己，他是该心存感激的。

　　只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赵祯盯着薰炉上的烟气过了许久，摇了摇头，站起身，对着殿外吩咐说明日送些剳子进来。

　　他想自己已经彻底清醒了。

　　虽然还不想上朝，逃避了这么长时间，总要重新开始吧。

　　他叹了一口气，走到薰炉那里去，伸手抚着斜阳中的烟雾，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飘渺的烟气竟凭空绞结起来，慢慢凝成一只左腿微折的鸽子的形状，漂浮在那里，朝着他点了点头。

　　“先生？”赵祯惊讶得合不上嘴。即便那只鸽子的腿没有受过伤的痕迹，看着动作，他也认得这一定就是去年的那只。

　　鸽子偏过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先生，”赵祯明白了什么，“其实这些日子，你一直都在，就在这薰炉里？”

　　烟气凝成的鸽子在空中站立了一会，默认了这个事实。

　　“我就说嘛，我听说晏宅在家祠里点香祈禳，也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先生哪里会不知道呢？”赵祯敲了敲自己的头，“我做了这么多蠢事，写写画画一大堆，烧得整个福宁宫里乌烟瘴气，让先生见笑了。”

　　他将手伸进了烟雾，小心地拢住那只鸽子，试了试将手抽回来，竟然也把这一团烟气抱在怀里了。

　　一不小心，他的手指毫无阻碍地从鸽子身上穿了过去，勾留起一缕香烟，带着薰炉的热气冲进了他的鼻翼。赵祯深吸一口，只觉得微微被呛到，他顾不得咳嗽，只把头偏过去喘了喘，继续说道：

　　“去年此时，若不是先生陪伴，只怕这病当时就犯了。”

　　鸽子不能说话，也不能叫唤，只是照样看着他，一动不动。

　　“我明白了，先生只是要我把心里的怨气发泄完毕，那病自然就好了。你若出现，我就不敢发作，又落下了病根。这么长时间都不现身，先生，你未免太了解我了吧。”赵祯的话语里带上了几分嗔怪。

　　鸽子凭空受了指责，不满地摇头晃脑。赵祯笑笑，把它捧到手心，半握拳头，举起来正对着自己的眼睛。

　　“先生，今后就留在宫里吧？不然，留在东京也行啊。瞧我这里这么孤寂，这宫里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你还不肯陪我说说话么？”赵祯又撒起娇来了。

　　鸽子无话，盯着赵祯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你是不能时常留在这里吗？”赵祯有些失望，不过想想先生与凡人不同，大概他们那个世界自有规矩，他也不便强留。

　　“那么你平时住在哪里呢？”赵祯毕竟还是想要知道。凭他什么山什么崖什么洞，九州之内还有他到不了的地方？先生不能留在这里，难道他就不能过去吗？

　　鸽子似乎受了惊吓，微微抬起头来，接着就从赵祯的指缝上头钻了出去，回到了薰炉上。鸟儿的形状慢慢消失，赵祯正惊疑间，只见那烟雾却重新变成了一行字，犹是先生的笔迹：

　　“玄机深寂，世路多歧。此间暂别，后会有期。”

　　“云外闲来双燕，殷勤可待人归。”平素不擅诗词的赵祯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两句话，对着薰炉冲口而出，声音大得整个房间都听得到。

　　炉香上的字迹渐渐散了，变回原来的直线，福宁宫就像往常一样陷入沉寂。窗外夕阳依旧，赵祯站在那里，怅然若失。

　　“晚间取些淡酒来。”他未曾移动身子，对着殿外吩咐道。

　　这场疯病结束了，作为帝王的赵祯回来了。

　　明天，他又会是那个仁义播于四海的君王，但是至少今天之内，他只是个大病初愈的普通人，不想去做那些繁杂的正事。今晚他打算稍微喝点酒，或许对着院内的满地繁花，未到三更，犹是春日，剩下的这点时间，他得好好珍惜。

　　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