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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炉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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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晚上赵祯对着鸽子抄了一夜的《珠玉词》之后,官家写字越发上了瘾。
常常是夜间掌灯写毕,卷起来丢在御案上,到破晓时分才去歇息。这个季节梅花酥饼也没有了,那只鸽子哪有耐烦天天看他写这些莫名其妙的字,早飞到院子里睡觉去了。
张茂则在远远地观察过,官家起初时还只是抄书,不过不只是《珠玉词》,不知他还抄了什么书,写得工工整整。后来就并非抄书,完全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一张纸满满当当,全是草字,有时像是画画,看那用笔,倒像是鬼画符似的。
官家丝毫不以为意,涂了一张又一张,然后揭掉薰炉的博山,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都塞进薰炉里,废纸跟名贵的香篆一起烧掉了。
薰炉是用来薰香的,哪里经得起他这样折腾,结果整个福宁宫里都充斥着薰香加上烧焦的纸墨的味道,纸灰兼着烟雾一起弥漫,呛得人直咳嗽。
内侍们的都觉得受不了,鸽子在屋里也待不下去,飞到院子外面去了。谁知赵祯把整个屋里弄得乌烟瘴气还不算完,接着他又把内侍们全赶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对着那炉子又哭又笑,嘴里叨叨个不停。
皇后赶忙传了御医来诊治,不料御医却说官家的脉象大有好转,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痊愈了,直说得众人摸不着头脑。
只是赵祯的举动,看起来丝毫不见好转。他又把一堆涂画过的纸在宫灯上引了火,丢进薰炉里,顺手又往上面放了些香篆。带着香气的烟雾腾起,赵祯又把手臂伸进了那烟雾之中,像是在牵扯着什么。
“如今桃花已发,你又要走了么?说好的明年此时,再来看我,先生你不许再失约了……”
赵祯又近前了一步,炉子的烟熏火燎之下,竟露出了笑容,就像那烟雾之中真的有一个人在听他说话。
眼看着火焰快要烧到官家的衣服上,张茂则没有办法,只得命小内侍们提了水进去伺候,以防万一。
“张茂则!”赵祯斥退了小内侍,突然对着外面大叫,“你且进来。”
“臣在。”自从被强加了“谋大逆”的罪名之后,一直没有进过殿内的张茂则走进屋里去。
“这些日子,你可曾去过晏宅?”赵祯扫视他的眼神,分明怀疑得很。
“去过。”张茂则照实答道。
“他们是怎么说的?”
张茂则略微环顾了一下左右,在心里斟酌着应该如何回答。
“说实话,难道你还想欺君不成?”赵祯的盯着他的脸,声调越发严厉。
张茂则不知道官家又察觉了什么,只好老实答道:“前一阵子,臣确实去过晏宅,询问过鸽子的事。他们寄信回去,问过临川的家人,都说没有人见过那只鸽子。”
“普通人哪能随便看见这种东西。”赵祯一声冷笑,背过身去不理张茂则了,继续对着炉烟说疯话。
张茂则想起了上回他去晏宅,看见晏清素也是在家祠里点了一炉薰香,对着它说话。也许这样做真的有效果?据说晏殊平生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就是喜欢这香气,只要待在书房里都会点上一炉,按他自己的说法,这是早年在宫中秘阁读书时养成的习惯。
“那只鸽子呢?”赵祯突然又从炉子那边转过头来,“现在的那只?”
“在福宁宫外面的小径上。”
“那好,它要是愿意留下,就蓄养在宫里,给它找个窝,要是不愿意,就让它飞走好了。你们不许阻拦。”
听这话,官家早已明白这只鸽子并非原物,也知道他们在宫里张网捕捉鸽子?张茂则心下微微一惊,却不便说什么,只是答应一声,便退了出来。
“唉。”只听赵祯在背后长叹了一声,坐到了椅子上。
竟然不像是发着疯病的样子。
他当然早知道那只鸽子不是先生,世上哪里会有一模一样的鸽子,这只鸽子看不懂字,也不吃梅花,它的左腿都没有受伤过的痕迹。
即使是个假的,他也可以把它当成真的,这只鸽子在他的失心疯上添了一把柴。原本先生不是他这场病的起因,却成了他继续病下去的动力。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无形的孤城中,说以前不能说的话,做以前不敢做的事。
他这场病,有一部分是真的,另一部分,是假的。
这些日子,他把所有的愧疚,思念,寄托,问候,全写在纸上,画在纸上,放在香炉里烧了去。他知道先生喜欢这些薰香,不过,就他那犯病期间的鬼画符,先生能不能看得懂,还真是一个问题。
桃花已开,春意已浓,再拖下去,莲花也要开了,他的生日快要到了。
发泄得差不多,他也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