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无问西东》蠖

15、替身

　　赵祯如今还是发着疯病，不能处理政事。自从见过了那只鸽子，只要清醒过来，便时时寻找着鸽子的去向，若是不见了它，就开始到处转悠，大喊大叫。内侍们胆战心惊，只得再给他去弄白色的鸽子来。

　　最早的那只鸽子终究还是找到机会逃了出去，也没吃梅花酥饼。连着换了几只鸽子之后，总算有一只能够在此间安静地待着，不甚怕人，于是便被养在了福宁宫里。

　　如此这般过了几天，它也与赵祯混熟了，发现对方没有恶意，有时也会飞下来，卧在赵祯怀里。赵祯就像去年此时一样，每日命御厨房做了梅花酥饼送来，掰碎了去喂鸽子。那只鸽子竟然也吃得不错，不过张茂则细细观察，见得它只吃酥饼，并不吃梅花做的馅。

　　它与去年的那只绝不相同，再则它的腿也没有受过伤的迹象。

　　但是赵祯才不管这鸽子是真是假，常常抱着它去御花园里走动，一边絮絮叨叨地对它说着话。那鸽子大概听得十分不耐烦，总是“咕咕”地叫着。赵祯还把它放下来，在梅林里戏耍，自己掰了饼子来喂它，那鸽子便在御花园里四处飞动，有时候就飞得远了些。张茂则只怕它飞走，命小内侍们严加防范，在宫里准备了捕鸟的网，一旦那只鸽子离了官家身边，务必给捕捉回来。

　　这样折腾了几次，那只鸽子总算还能在福宁宫的院子里安稳睡觉，晚间也能在房间里逗留，满地上啄着梅花酥饼。赵祯只有看见它时才会眉开眼笑，似乎神志也还算清明，使得内侍们略略放了些心。

　　御案上如今没有奏折了，赵祯也不着急，抱起那鸽子放在案上，便从架上取出一卷薄薄的书来，摊开放在鸽子面前。

　　“先生……”

　　这只鸽子对书本毫无反应，只管在御案上走来走去，不时抬眼看了看赵祯，似乎在埋怨他没有给它喂东西吃。

　　“先生，”赵祯把那本书往鸽子跟前又送了送，撒娇似地说道，“你去外面转了一年才肯回来，看够了宫外的风景，原来连自己写的小词都不愿意看了么？”

　　这本书是晏殊所著的《珠玉词》么？张茂则站在殿外，悄悄地往里面窥视着，只见赵祯又翻过一页，嘴里说道：“先生，我于此道不精通，看这夜中难得清静，你且帮我挑几首，让我写写来着。”

　　他一边说，一边取出纸笔在案上铺开。可惜那鸽子根本听不懂赵祯说的话，看也没看那本书几眼，没过一会儿，就径直飞到地上，吃饼子去了。

　　“也罢，先生自然对这些雕虫小技不屑一顾，可惜我却连这小技都学不来。”赵祯又往地上撒了些碎饼，蹲下去对那只鸽子说，“人家以为先生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这都是什么话，他们哪里知道先生为我自去了宰辅之位。年来我细读先生的诗文，想得终究还是有些怨气。赵祯这辈子困守孤城，还不了先生的恩情，只能趁着无人之时写写字，回头烧给先生，若是能博得先生一笑，我这里就遂了心愿了。”

　　赵祯说罢，抚了抚鸽子，见它还在吃东西，便自去御案上认真地抄起词来。那只鸽子吃够了饼子，竟也好奇地跳上桌子看他写字，有时“咕咕”地叫上几声。赵祯听见，也抬起头向它笑笑，毫无犯病的样子。

　　一人一鸟相对而立，福宁宫中好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

　　张茂则在殿外侍立许久，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时间好像倒流回了去年春天，那时候一切疯狂的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如果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该有多好。

　　他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忽然想到曾听富弼说过，晏清素这些日子回了晏宅，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找到原先的那只鸽子。既然如此，自己也许应该过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