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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儿子,阿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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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小阿哥蹬着日益伶俐的小胳膊小腿,开心的朝他的怀爬去。
将祜儿抱起来,他眉眼间尽是愉悦:“不愧是我儿子,学什么都像我出色。”
颜卿在旁称药,蓦的白了他一眼。哪家孩子不是这时候学会爬走的。
“也似我生得一表人才。”
她小声哔哔:“怪脸大的。”
“卿儿。”他一边儿引着小阿哥学走,一边儿说着:“待祜儿长大了,我教他读书写字、习政习武、还有洋学......我教他做太子——”
手上动作一滞,她转头瞧他,他正笑看着自己。
她收回眼来:“说什么糊涂话。”
“不糊涂。”他单手抱着小阿哥,走来她身边抚着她的手:“我当真的。”
哪有空闲陪他胡闹,颜卿收回手来兀自忙活,将碾好的药粉装入罐子中,随便道:“祖上可没这规矩,净胡诌。”
他不以为然,又问小阿哥:“儿子,阿玛让你做太子好不好。”
“只要不学你做风流鬼就大好了。”
她转身回灶房里。
须臾。
徒然一阵碎落之声。
他忙跟进来,见碗子打碎在地上。
颜卿已然蹲下去捡。
“啊。”猝然将手指刺伤,猛然缩回手来。
立时将她揽身起来,拉着她手细细察看:“让他们打理。”
“也不知怎的,心里忒烦,本想吃些凉水的......”她皱了眉头。
“秋日冷,咱不喝凉的好不好。”一面替她止血,又提梁壶添水在杯中。
她缓缓饮水。
默了一刻,如斯望着她,这才开口:“近来我也心中隐隐焦灼,不知所谓。”
*
慈宁宫。
霜降午热夜寒,人多生风寒。
“老祖宗。”苏墨尔将盛了药汤的碗子端来。
时断时续的有些干咳,太皇太后搁下手帕,也不需苏墨尔喂,兀自将药汤接过。
纵然不见发怒,但已然秋后,日子一天一天的拖,她的脸也一日比一日铁青,苏墨尔心里也揪着,担忧不已。
这般不言不语的,苏墨尔也不好开口说些什么,只默默拎了热水进来,添在稍不僵冷的木盆中,伺候她老人家洗漱。
冷天里泡脚舒适,驱得寒气从脚底心往上一涌而散。
倏然间,殿周遭围满了人,窗格上映着齐排排的人影。
一黄马褂单膝跪在门口,手扶腰,大喊道:“烦请太皇太后回避。”
本是恹恹的颜色,立时有了些惊异。
苏墨尔连忙问到:“出了什么事?”
那侍卫回道:“由神武门混进了刺客多个,都统已着令,各宫筹以戒备。”
十多年已去,上回宫中这样情形仍是顺治朝。任苏墨尔搀扶着进入内阁暗室中,太皇太后有些失神,想着禁中无主,果不其然出了乱子,心中隐隐惶然愈多了怒气。
她将手杖狠狠在地上一杵,随之坐下。
暗室中烛光昏暗,影儿在壁上摇曳。
一会儿,便听得见细细碎碎的刀枪声。
“我平生只听过三回。”
苏墨尔微微折腰,恭敬侧耳。
“早年太宗皇帝入关,方在京师奠基,我拔从御驾远征,人家打来了扎营的沙地里,听见过一回......”她顿了顿:“这第二回,你也知道。”
“苏墨尔知道。”她垂眸。
“在宫中打禅机我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他却还嫌不过,偏偏要上那五台山去......也是空了宫,叫那些个杂人乘虚而入。”
“老祖宗莫要忧心。”苏墨尔抚慰道:“皇上与先帝那时不一样,到底心思不涣散,出宫前已戒备森严,是下了功夫的,那些个三脚猫,进不来。”
她默了默。
殿外声儿愈渐稀疏。
“我这样心慌——又怎会因那区区几个鸡零狗碎。”
半炷香,外头静了。
“回禀太皇太后,刺客已拿下。”
闻声,她们才谨慎出了暗室,回至正殿中。
听了传唤,一太监开了绣闼,领侍卫头便跪进来禀报道:“回太皇太后,露头在西所的仨刺客已拿下,系女一人,男二人。”
“诶哟,竟是女子?”太皇太后皱眉掩面:“且押上来问些话。”
挣扎着三人五花大绑的被推至门槛边上,划得满衣衫全然是血痕,蓬头垢面的抬着脑袋远远怒视着隔着珠帘的正殿里。
那女子多是扮做了宫中的姑姑混进来的,穿了身盘扣长褂,两手膀的袖子划破了些,发也凌乱的掩了面目,恨恨的杵在那儿埋着头。
旁的倒也不甚在乎,那俩人喊了押下去,太皇太后唯独好奇这女子,便道:“你抬起头来。”
虽是个刚烈的性子,这却毅然决然的抬额,直直对视的正殿中。
那眼神瞧得苏墨尔都生了些寒颤。
许是隔了珠帘,又或厮杀中血迹染污了她的脸,模糊瞧着,太皇太后恍然有些莫名熟稔之感,遂仰着脖子往前伸,细细眯眼瞧着,就觉眼善。
“你是哪儿的人呀”
她闭口不言。
“这天下太平,也巴望着你们这些老百姓呀,过上安生日子。平日里没少赈灾济民,就是你们这些汉人呐,皇上也从不偏私,该给的也给了,拿也拿了,亦是有朝廷里为汉官者……你们仍要与皇上过不去,瞎搅和,这是为哪般”太皇太后站起身来,靠着珠帘一步步蹒跚走近,又复问了一遍:“你是哪儿的女儿家呀”
走近了,愈发觉得眼善。
她并未回答,反而冷声道:“我不是汉人。”
一刻间,大殿中默了。
与太皇太后相觑一眼,苏墨尔忙问:“那你是”
只跪直了腰身,她默不作声。
就她眼中那冻人的寒戾之气,太皇太后也不想多留她在这殿中半刻,遂吩咐道:“罢了罢了,拉下去审讯罢。”
“是。”
一时之间,又闻呐喊:“报——”
一黄马褂扑跪在门槛边上:“禀太皇太后,伏在咸福宫四面的余下二十个刺客已俱拿下,唯一人负伤逃窜。”
“那自是不得松懈,好生提防着。”区区几个雕虫小技闹不出什么幺蛾子,她也不担心,只是眼下,皇上不在宫中势必要漏了信儿,心下暗怒,面上镇定道:“你们懂得来报给哀家自是好样的,却仍要记得近日里皇上病中早歇,故才不做打搅——”
“卑职明白。”黄马褂稍稍低眉附身,面上自若。
殿门闭。
上紧了闩,苏墨尔亲自连着窗盘查了几道才安下心。
“该要好好写封书,作密件捎至江南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看看,看看宫里今个儿出的事。”太皇太后不曾躺下,就坐在睡榻中间儿闭眼养神,不紧不慢盘着手中的珠子:“依着几分年少轻狂,我见他还要放纵到几时!”
不论可有受惊,苏墨尔也知事的在寝殿里点了支安神沉香。
“她既不是汉人,也不似咱部落里的长相,想必是哪个旗落魄下来的……”她骤然睁眼:“刑部这几日的动静,得跟着。”
......
皇宫三万禁军持守,行刺无疑是以卵击石。
况才寥寥数十人而已。
陈永南一人负伤逃生,余下一是就地绞杀,一是悉数抓捕。
至于吴应麒,扮了黑脸扮白脸,在暗里观火,指望着闹腾他皇廷不得安生,回去了也不再叫平西王府那帮人不把自个儿当回事,哪知这些个乱党不成气候,松松就给拿下了,心底鄙夷之甚。
行刺纵使失利,毕竟是由神武门入宫,故而东边儿是有些乱的,交纵伤亡,甬道狼籍。
吴应麒本欲趁乱跑走,中途遇见个堂会的。
这人一瘸一拐的捂着右边儿小腹跑来,见是应麒,忙要求援,见他身着的褂子,遂愣怔着后退。
顾虑这人若侥幸逃出生天,暴露了自己身份,上去便是厮杀起来,将人打倒下,满身是血,更不敢见了同僚被他们手中抓捕的反贼指认,只得往北边儿跑了再躲一阵儿。
乱中,他远远的便见黑里烟雾熏天窜着火儿,北五所走水了。
瞬时那副楚楚可怜的面口孔在他眼前。
赫然果决往里边儿冲了进去。
冷院斋房里的主子跟奴才没什么两样,更有不及奴才的。晚里宫中不太平,这边儿乱作一团,就是起火这等大事儿,远望得见火光也未必有人前来搭救,顶多一会儿太监丫提桶来泄火,烧死了甚么人,也赖不上谁。
西昭本在睡的,这下惊醒了捂着口鼻往外跑,奈何烟熏雾缭的,头晕目眩,拖着酸软的双腿没走几步,瘫在一楹屋子下。
吴应麒绕过去,眼疾手快的将她背起来,驮了出来,搁在墙角上。
“醒醒。”
那西昭纵然半昏半醒间,感知了方才的温热,眼都不大睁不开,扑身倒去他怀中,抓紧了不肯松开,嘴里喃喃:“皇上......”
“小主,如此不妥。”听了这一句,他还是不敢造次,连忙推开她,站起身来就朝向周遭大喊:“走水了!”
这才喊了那些个空不出手的,装瞎的奴才们留意过来,取盆打水涌上来泼顶儿。
幸好火势不大,才不一会儿将火光消了下去,沿着阴沟躺下来混了灰渣子的水,屋脊瓦瓮已然烧的漆黑——到底,幸在吴应麒那邪念,才救得西昭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