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舍里小传》沈榕

16、16 我冲动，只

　　平西王府后园水榭中，四面都是琉璃瓦墙，里是各个儿美人的东厢西厢，以免闲来生事，厢房间也不许走动。伺候的也就有丫鬟，虽然下了严令不需旁人近水榭，侍卫守外，外头人想进来定是不成，但大苑小苑错杂，吴三桂悉数管不过来，故府中自己家的男人想混进一个二个的也却不是没有。
　　见有一人影映在门窗上。
　　莲儿一吓，忙问是谁。
　　这人娴熟的从后窗里翻进来。

　　待看清他的面貌，莲儿连忙上前去，亦是胆战心惊，亦是欣喜。左顾右盼一番，遂闭了窗，佯嗔道：“你找死，竟还敢回来。”

　　“心下念你，自要回来。”
　　持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他坐下来，倒了水喝。
　　又问：“眼下如何？”

　　“正值王爷追你追得厉害，你仔细些。”

　　“戏弄了便是戏弄了，这把外人当他个好儿子，偏心眼儿的老贼，从不指望他。”吴应麒茶盏到嘴边，却未饮。

　　莲儿却是笑了：“才要逼得王爷抓耳挠腮了，你说他偏心眼儿，王总兵那边儿，也赖他偏心眼儿。而今任是他如何，一碗水总归是端不平了。”

　　他放下盏子，眯起眼复问道：“故而——那王辅臣急了？”

　　“自是急了。”莲儿笑着轻拍了拍他的胸脯：“你也坏，想那花招膈应人家，这下好了，人也走了。”

　　“什么？”他略一诧异。

　　“受不得你吴家的气，怪王爷偏袒你这侄儿，不日便北去做那平凉总督去了。”

　　方才意识着此事非小，他稍有些焦灼：“难怪了，这老贼冒火儿气，愣是要剥了我的皮一般。”

　　露出忌惮模样，莲儿益发忍不住发笑：“你也会怕？我当作你不会怕了。尚且剥你的皮，王爷说了，逮着你这坏小子，是要剁了你的脑袋喂水榭里的鱼。”

　　吴应麒斜睨着她，挑笑着：“是要晓得我钻了他的空子，又当如何？”

　　赫然兴奋的扑进他怀中，手摸索去，嘤嘤怪调：“那——当是剁了你这宝贝儿，喂水榭里的鱼。”

　　月升。

　　......

　　“你打算去哪儿。”

　　“京城。”

　　“何以上这么远去？”

　　她靠在他的胸膛上，指尖游来游去，俨然作画一般。

　　“两广及蜀渝皆布上了兵线，唯有沿着贵阳府出湘，一路往北。”他顿了顿：“与以往不同，王辅臣是武将之才，大有本事，才得以他欣赏，既与他生了间隙，毁了一步棋，此番他定不饶我。”

　　“无亲无旧，你投谁去？”

　　他得意笑了：“你忘了？你们权忘了他那世子吴应熊仍被钳制在京。”

　　“如何确信他待见你？”

　　“他性子本弱，一人战战兢兢的日子指定过不舒坦，来个给他出主意的他定不会拒之门外......”他双目狡黠：“至于他信不信我，保不齐我并非是他单单一个堂弟罢了。”

　　莲儿不明白，默了默，才又问：“多会儿回来？”

　　“此事了了。”

　　生了些沮丧：“便是遥遥无期。”

　　“我自会来看你。”他撩拨了拨她的发。

　　“京城美人多，由你呆个一年半载，准把我给忘了，我却是不敢妄想。”

　　反身搂住她：“怎么会呢。”吴应麒认真瞧着她：“那东西......你可得手了？”

　　她嘟着嘴，娇嗔着两眼往右瞥了瞥，隐约其辞着：“王爷看得紧，我这等人进不去书房......”

　　“是得手了？”吴应麒兴奋的顺着她的目光去，见一妆奁，立时下了床，便朝它走去。

　　赫然先他一步跳下床，莲儿一把将妆奁捞起抱在怀中。

　　吴应麒诧异。

　　“你要回来——”
　　她紧紧抓着妆奁，张圆了眼望着他。

　　愣了半刻，他定定道：“断不骗你。”

　　“你起誓。”

　　“我吴应麒但凡弃负莲儿，任遭天谴，受天下人嫉恨唾骂至死，万年不得翻身......”

　　“罢了。”连忙捂了他的嘴：“王爷看得紧，偷了他的东西，转眼就发觉了，只一日大限，你用了定要赶忙托人送回来。”说着便翻开妆奁，寻出一红流苏金虎符来：“听他话语，这一二日也用不上，才往他宝函中取来，你定要仔细些。”

　　接过打量，他见那虎符纹路刻有“火器库”字样，心下夷愉。
　　得势之余，将她又搂入怀中：“不料小小女子，竟真有这样子胆子——只要你听我的话，待那老贼吹灯拔蜡，届时功成名就，我做了王爷，定厚待你。”

　　她不敢奢望，只在他耳边又复说了一遍：“你要回来。”

　　*

　　正阳午时，膳间。

　　菜品纷纷呈上。

　　蒸鹿尾儿一笼，糟蒸鲥鱼一道，蟹粉狮子头二小碟；西施乳一盘，硬面饽饽，芙蓉蛋；风羊片子，血粉汤一道；蘑菇煨鸡，鱼翅螃蟹羹。
　　加份儿梅花包子。

　　他笑看着她：“我喂你？”

　　“我自己来。”她皱着眉毛。

　　“来。”他又挪来她身边：“我给你挑刺儿。”
　　遂将血粉汤盛了一碗：“先吃汤，补气血。”

　　她将汤匙轻轻递入唇齿。

　　鱼肉盛来碗中，他分外认真的把鲥鱼那细而繁杂的毛毛刺儿全然剥离出来，又喂给她。

　　“顾着自个儿吧。”颜卿忍不住又抱怨道：“脾气总不改，冲动又伤身。天子打人，传了出去，顶要叫人笑掉大牙。”

　　“你要担心我，见我出息，就好生吃饭，好生陪着我。”一面挑刺儿，一面无谓说着。

　　颜卿瞅着别处：“谁担心你。”

　　他笑了笑。

　　“说来......”她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问道：“那日见你上公府去，流民一事，如何了？”

　　“何消亲自动手，我自是去做个观客。”他又复夹了肉在她碗中：“贪官污吏比比皆是，又非扬州一处，打了这头，冒那头。我下令查抄了他，换上来的又怎保清廉，尚且——宽限他几日罢。”

　　“你问了罪，遂饶恕了？”

　　“非也。”他道：“揭发了便是不给他后路，狗急了也会跳墙。故而，召江苏巡抚提点他，我假作后知后觉，他心里该有点数儿了。倘若自觉些，那些流民不日便过得安生了。”

　　此番，颜卿渐生些欣慰：“我以为......”

　　“你以为我是个只会混迹女色，不出息的软骨头。”他挑眼看她。

　　愣了愣，颜卿可没想着他会这样说。“这是你自个儿说的，我从未有这样念头。”怨他风流是真，但尽管瞧过了他那许多脆弱，他骨子里那坚韧，她是晓得的。

　　“那你怎样以为？”

　　“大抵是顽劣些罢，脾气也怪了些。”她想了想，吃了口汤：“到底也不冲动。”

　　并未抬头，剥着鱼刺儿，兀自道：“我冲动，只对你。”

　　......

　　眼见着颜卿这几日稍有喜色，更不与自己冷脸了，他本有去后院厢房里同她一起住的念头只得打消了，唯恐好端端的又惹了她闹气。况他每每批公务至深宵，翻折子写字，会扰了她歇息。

　　依旧宿在前堂。

　　“皇上，三千禁军已达应天。”

　　自是厌烦，他皱眉：“谴回去。”

　　寅左右为难：“此次南下仅有寥寥几人随行，本就恣意了些，中枢自是不可坐视不理，老祖宗也知您来江南了，禁军前来护卫，义不容辞。”

　　他抬眼：“你教训朕？”

　　“卑职不敢。”

　　翻看一沓奏章，见一信，他颇为高兴：“这步棋走赢了。”

　　寅不解，只静待着。

　　“敢情朕是静候得了佳音。”他开怀：“没承想这一步竟不费丝毫功夫，王辅臣与吴三桂便自生嫌隙。”嘲讽得叹了叹：“果然，人与人不可细看，耐他们才几分交情。”

　　“卑职还听闻，王大人自行上启，调往甘肃。”

　　“是。”顿了顿，他道：“王辅臣纵是尘民，却是武中奇才，先帝亦赏他——这等机缘也不是时时有，天公作美，时过不候，自要乘势将他送远些去。”

　　“皇上圣明。”

　　“倒要传信下去。”他两指捏着下颚：“谕布政司盯紧了才是。”

　　“遵命。”

　　适才搁下笔，他直起身子动了动肩肘。

　　见状，寅忙问：“皇上可要用些宵夜？”

　　“无需。”

　　“已是丑时，龙体为重，皇上殚精竭虑，却也要早些歇息。”

　　“又不是在宫里。”
　　他笑了笑：“索性不上早朝，可晚些起，又有何忌？扬州城诚然好在，朕倒想长享这清福......”说着，忽想到一事，他又问：“那地儿，你可有造访？”

　　上前来给他添上了热茶，寅述道：“卑职已探了探。做以扬州城中最是达官显贵爱去之处，定也最是清修享乐之地，凭着环山环水，卑职考量了水质也是十分洁净，每每换着，不留前头人洗下来的污糟。”

　　“什么烧的火？”

　　“银骨炭，不熏也不呛。”寅又道：“此外，更是有大池子是地热清泉，无需用火，温热相当，譬如小蓬莱，白玉池亦然。自以白玉为倚，格格相间，池子大小不一，也有孩童用的。”

　　他颇感兴趣，方抬首，又道不可：“祜儿小了些，不宜。”

　　寅躬身：“小皇子尚幼，理应慎重。”

　　“暖房如何？”他又问。

　　“不闷。”寅怡然回：“纵然不赛京城中的宽敞些，蒸汗恰好，倒也茶香酒碧，果子全然是汤泉林子里种养的，现成摘了就摆盘端上来，水灵着。”

　　“甚好。”

　　“届时......”寅打量他。

　　他琢磨了一刻，面目悠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