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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你不吃我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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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来雨细腻,消了坊间浮躁。
“什锦豆腐羹一道儿,又作文思豆腐。”
福满楼掌柜的领着小厮亲自上菜。
“蟹黄汤包二笼,人参排骨粥一道儿。”
“虾籽馄炖,烧滚烫了的大骨头汤所熬。跟着是肴肉二盘,酥饼,翡翠烧卖,千层油糕,鸡丝卷子端上来。”
“诶,盐水鹅,鸭蛋一盘儿。”
“酱黄瓜、龙须等小菜各一碟。”
“碧螺春一壶。”
这蒸笼砂锅的端上来,仍热腾腾的冒着烟火气儿,锅子底下架了一只文火煨着。
银针尝了菜,便退下。
颜卿坐在桌上,脸子拉的老长。
这不是请不到福满楼,今儿个他置了张圆桌在后堂里头,便吩咐了掌柜将菜品筹备妥当了,一行人往后门里利索送了来。
药馆自是做不成了生意,暂且打了烊。
“你只管铺张。”她冷冷。
“你管我铺张也好,花消也罢,只要乖乖用膳就好。”
绮儿将豆腐羹盛在碗中,端在颜卿面前,也是为难的紧:“主子,您用些罢。”
她只无动于衷,消不下火气来。
“我来吧。”他起身。
他朝圆桌对面挪过来挨着她,便舀了一勺豆腐羹,喂在她嘴边:“淮扬早膳的风味,你定然比我了解些。”
“不用。”她别开脸。
兀自尝了一口,享受般的嗯了一声,又舀了一勺送在她嘴边:“鲜嫩丝滑,入口即化。”
“我说不用。”她皱着眉又退开些。
“早上莫动气,长丑了就赖不着我了。”他凑过去,低声道:“你不吃我就亲你一口。”
她亦低声骂道:“疯子!”
又将勺凑近些,颜卿僵着不理他。
冷不防间,他倾身轻轻啄了她的脸庞。
顿时羞赧不已,她余光瞥着旁的绮儿三人埋下了脑袋。愈是满面通红,只得认输:“我自己来。”
“我喂你。”他满眼笑意。
“我自己来。”
“我喂你。”得意的望着她。
遂又夹了一块肉,送至她嘴边:“乖。”
她沉了沉气,才稍稍张口。
“卿儿,这江南一带可看的却是多了,我知你爱玩,我也从未骗过你......只有时我亦身不由己......”他顿了顿:“眼下鳌拜的事已了,我也可歇口气,你早年离了扬州,也挂念这儿,我便趁这空闲日子陪你散心罢。”
见她不答话,他一灵光,便开口问:“你可知绵州?”
她眼眸一动,瞥了瞥了他,又收回眼来。
得势挑眉一笑:“川蜀绵州人尽皆知,可此绵州非彼绵州。”
“绵州又作陵云镇,桃花源也不过如此——如今寻着了。”
“你休要哄骗我。”她背脸去。
此绵州出自《渝中小传》,戏说渝州有一旮旯林尽水源处见一乡镇,以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最是贴切。说古时有仙人居此,故而开遍了漫山花,细水长流。大家伙儿搭伙住,日出耕作,日暮烧火围炉唱曲儿。成双出入,日子悠然,从不被旁的人叨扰。
本是逗乐人的戏文,却叫人向往之。
颜卿喜看杂文野记,自是知道这地界儿。可若说真有这地儿,她却心觉这人在说糊涂话了。
“那儿的莲花池比御花园里更要漂亮。”他笑道:“你可知为何曰作陵云镇?那自是山比天高,放牛娃在山上手一探,便可摸着云彩。”
“嗯......”他兀自从怀中拿出一画布来:“这是渝中巡抚呈上来的览图......我细细瞧瞧......果真是仙山楼阁,小溪交横......”
自是心痒痒,颜卿偷偷往那画布上猫了一眼,不待看清又急急收回眼来。
他窃喜,念着画布上那标注:“天台玉露,烟雾袅袅,三伏天有树上冰凉的果子吃,分外安逸......”
“你只管凭嘴编排。”她负气起身,要走又舍不得走。
他忙拉她手坐下:“别气。”便将画布展在她眼前:“我未曾骗你。”
既如此,颜卿便顺势看过去。
确有此处。
捏着她的手心,一道儿待她看,一道儿认真说:“卿儿。”
“我从不想骗你,还是一句话,答应了你的,我定会带你去。如今委屈你,我心也难受。早前鳌拜压朝,如今黄河水患,西南边也躁动......我兼济天下,实在迫不得已才将诺言搁浅了......再二十年......十年......你等我,待江山大定,这天下,但凡你想到之处,我定带你去。”
专注瞧画儿的眸渐生黯淡,她缓缓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木然开口:“我等不及你了。”
我等不起你了。
浅浅余音犹在堂间,灼烧他心间。
忽而外头一阵嘈杂。
听是铁索车过路的声儿,还伴了沿街众人喧嚷。
似窃窃私护,亦似辱骂叱责。
“什么事?”他皱眉。
曹寅道:“回爷,是押到菜市口的囚车。”
颜卿好奇,正要出去看。
“那等晦气的事儿。”他拦住她:“你不要看的好。”
一时间,竟听见了绮儿的惊呼:“主子,那人......那人......”
躲开了他,颜卿站来门口。
那人自是眼熟。
只道仍是个少年,她是见过他的。记得那日昏时药馆未打烊,她坐在里头洗杨梅,就是这人躲在大棚里偷望里头。见似灾荒的遗孤,定是饿了,故而给了他一碗梅。
“他,怎的......”她略一惊慌。
少年身着的素色囚衣满是鞭打的血痕,仍是瘦骨嶙峋的脚杆卡了铁铐,路过驻足的百姓正朝他扔着腐臭的蛋。
见颜卿出来,他亦转头直直望着她,目光古怪。
皇上握了她的肩头:“怎么了。”
“他、他仍是个孩子......”她喃喃:“他是饿了来要过吃食......”
“去问问。”
见她失神,便吩咐了曹寅。
囚车里仍执拗着扭头目光灼灼的望着她,不似乞求,也不知晓如何心思。
“回爷,是杀了人。”曹寅道。
颜卿急忙问:“怎么说?”
“黄河水患的流民,孑然一人,屡屡在天将将黑时伏在人家店儿旁,杀了人抢了钱财。”曹寅叙道:“这会儿押去午时三刻待斩。”
登时有些凉意。
绮儿恍然接口道:“怪不得那回鬼鬼祟祟的,出溜就跑了。”
原是......
想来隐隐后怕,颜卿那会儿就纳闷他长袖子里手为何不肯伸出来,原是藏了利器。
“敢情是受了主子恩惠,一时收了祸心。”绮儿睁大眼来。
寅又道:“作案数次,前后共害了一妇人与一年轻女子,然是一佝偻大爷同那才两岁的孙子。”
皇上青了脸:“尽挑幼弱之人下手。”不经意将她搂入怀中,心下也凉了半截,比她愈是后怕。
喧嚣过后。
“一路往南,多得是遭冲垮了屋房的流民。”颜卿缓退开身来,沉沉说道:“况除去河水泛滥,年年饥荒、霜冻、大暑......”
秦致见状,遂趁此禀道:“近来城中乞讨之人统统撵出城外去了。”
闻此,他扬眉。
顺势跪下,秦致拱手道:“回爷,公府从不打理荒民,任他们四处流散,只靠得城中百姓施舍......因知您贵架至此,为的体面,便将他们全然赶走。”
“皮毛功夫倒是做的相当。”他抬盏吃茶,颜色不好看。“他们现在如何?”
闻此,秦致便引出一孩子来。
这孩子手中抱着馒头,怯怯的眼望着他。
这便跪下:“草民见过青天大老爷......”
“你爹娘在哪?”他问。
“在城南荒地里。”他知事的叙道:“来了官府的人,若敢回城,就将人抓了......”
“荒地上找不着吃食,饿了如何?”
“树皮儿.....他们有人生了病......也有人没得树皮吃......”
“就饿死了。”秦致补道。
“曹寅。”
“是。”
他皱眉思索了一时,断然道:“传江苏巡抚三日内至此,咱亲自上公府去。”
寅稍有迟疑:“爷,此举可有些莽撞。”
“莽撞。”一旁颜卿也出声儿,眼瞅着别处,只怨道:“人生地不熟的,单枪匹马,就知硬撞。”
他抓过她的手:“我自有分寸。”笑了笑:“莫要担心我。”
“谁担心你。”她面无表情走开来。
*
话说这刘四儿几日来不上世面上兴风作浪了。
嘴巴子肿了。
刘府上下受她欺压过的婆子小丁都乐呵得紧,个个儿揶揄她。多的也不知,就听闻呐,她这招撞了哪家达官贵人,说了臭话,给人掌了嘴。
故才蹲房里上药。
瞧着镜里自己那嘴唇子如同让虫子蛰了一般,两颊红肿火辣辣的疼,当是愈想愈气。这扬州城中,刘府宅下,但凡是个下人,管家也要让她几分。亦仗着刘少爷的面儿,邻里邻外吃得开,也没谁敢欺负。
哪承想会给人抽了嘴巴子。
咽不下这口气。
找上东厢少爷房来。
敲了敲门:“茶涨了。”
“进来。”
刘草包儿混够了香楼,这趴在长榻上醒酒,嘴儿张大了出气儿,满屋子味儿。
眼也不睁:“上小厨烧盘猪蹄肉来过过嘴儿。”
她讪笑了笑:“爷您还有这兴致吃肉,您还吃的下么。”坐来长榻上,阿谀着给他揉肩。
“甭废话,烧去!”扎在长榻上扭也不扭,只嘴动了动。
“看来您还不知,回春堂来了一白脸儿,同您那美人儿霍霍一块儿去了!”
闻言,这回挑开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