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那条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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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窄小，只容一人。
墙壁都是石砌的，不见阳光，也没有窗户，唯一透气的就是牢门上三寸见方的门洞，安着铁栅，透出廊下几丝微弱的灯光。
郁春柠蜷缩在墙角的草垫子上，身体还没从凉水的刺激中缓过来。
水里加了药粉，新囚犯必须泡足半个时辰，既为防止虱蚤滋生，更是一个下马威。
顶着毒日头走了半日的路，又被凉水一激，身子很不舒服，脑袋也有点发热。
幸好，没有预想的酷刑折磨！
连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郁春柠闭上眼睛，想要仔细理一理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可总有个人影在眼前晃悠！
越不愿记起他，他越往脑子里钻。
他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怪她多管闲事，平白招了个麻烦上门……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傍晚，她给老主顾送完酒，本来该回家的，不知怎的，偏偏去了浅水湾。
这里的冬天远比中原地区来得早，才进九月门，水面上就结了一层蜘蛛网似的冰凌。
她漫无目的沿河走着，走累了，就坐在岸边发呆。
一抬眼，天已经黑了，桥上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和她一样出神地望着水面。
鬼使神差的，她走到那人跟前，“别想不开，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月光不甚明亮，他隐在深深浅浅的夜色中，微微转过头，斜着眼睛，冷漠地打量她。
郁春柠有点尴尬，“水浅，淹不死人，却是太冷，被水一浸，全身就像被刀子割，被针尖儿扎，除了疼就是疼。死不了活受罪。”
对面的人还是没说话。
一向八面玲珑的她此刻竟没察觉那人对她的抗拒，自顾自说：“没什么比活着重要，当时觉得天塌了的大事，过段日子再回头看，也就那么回事。”
“所以，要活着，拼命活下去……”
霜风拂过，声音变得七零八碎。
他一味的沉默。
没有回应的对话难免尴尬，换个人早走了，可郁春柠没动地儿，她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可能脑子被冷风吹得太久，抽抽了。
竟说：“你没落脚地方？可以去我家，我家酒坊正缺个伙计。”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到河面上冰凌细碎的碰撞声。
风吹云散，银白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好个英俊的郎君！
眉骨高挺，浓眉舒展，一双丹凤眼沉郁又不乏傲气，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疏离的贵气，却蕴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凄清。
就像河面上倒映的霜月，冷艳，易碎。
郁春柠突然感觉心跳得有点快，身上有点热。
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她一怔，后知后觉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立时落荒而逃。
他追上来，“我没有地方可去。”
声音和模样一样华丽而澄澈，她又晃了一下神。
话已出口，不好反悔，只得把他带回家。
父亲很不赞同，私下与她抱怨：“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这么瘦，一看就没有力气，就是个干吃饭的小白脸。”
出乎意料，这人看着瘦，其实身上全是腱子肉，搬粮食、抬酒坛都不在话下。
父亲上了年纪，蒸粮、摊晾、拌曲这些活计要干不动了。
他接过父亲手里的大木锨，打着赤膊，在热腾腾的粮堆里翻搅，粮食又黏又重，他手上不停，速度不快也不慢。
父亲翘翘胡子，又说：“光有一把子傻力气算什么，成日介不言不语闷葫芦一样，我看脑壳也是木头做的。”
他抱着刚写好的招牌经过，那字写的挺拔，一挂上就吸引了行人的目光。
父亲不说话了。
酒坊一直少块招牌，父亲昨晚抱怨请人写字太贵，没想到他就听进去了。
郁春柠抿着嘴笑。
后来，事情渐渐向该有的方向发展。
父亲又担心，“瞧他的气派，又能文能武，瞧着不像是普通人，别是犯事的世家子弟。”
峪山县这块地正好卡在大周、北元、西番中间，名义上是大周的疆土，实际上是三不管地带，自是少不了隐姓埋名的逃犯。
他只说他姓裴，行三，京城来的，打算投奔的表叔出意外死了。
其他情况一概不知。
她笑不出来了。
父亲却安慰她说：“咱们是招赘，不是外嫁，他家的事牵连不到咱头上。长得好看的男人生的孩子也好看，不管他怎的，咱家得个漂亮娃娃，这买卖不亏。”
他们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再后来，她去县城交曲税，看到了有他画像的海捕文书。
裴少虞……谋反大逆……赏银二百两……
她选择了赏银。
那件事过后，她烧掉裴少虞的衣服，扔掉他用过的东西，从乡下搬到县城，竭尽全力把这个人从记忆里抠掉。
三年了，他一次也没入过她的梦。
要不是牢头那句不经意的问话，她就成功了。
郁春柠遗憾地叹口气。
听说人快死的时候，故去的亲人或仇人会来迎接他，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裴少虞，莫非那个怨鬼找她索命来了？
她才不跟他走！
外面通道响起霍霍的脚步声，郁春柠立刻从过往中抽离出来，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心头砰砰直跳。
牢门从外打开，牛大娘冷眼望过来，“女囚郁氏，刑房提审。”
头皮一炸，郁春柠差点跳起来。
在这里，哭闹求饶都没用，想要日子好过点，唯有顺从。
她沉默着，任由狱卒给她戴上镣铐，蒙上眼，跌跌撞撞、胆颤心寒地在黑暗中前行。
曲曲折折走了不知多久，铁门吱嘎噶地响，她被摁在冷冰冰硬挺挺的刑架上，双臂被展开，麻绳绑住手腕，勒紧双腿。
铁门吱嘎噶又响了，听声音狱卒好像离开了。
脸上的黑布一直没有取下，没人审问，没人走动，无光、无声，死样的寂静。
她有些胸闷气短，又不敢大口喘气，心就像吹胀了的气球，再多吸一口气就会爆炸。
几近崩溃时，忽听有人问道：“姓名，年龄，籍贯，所犯何事？”
那声音凉薄而低沉，有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乍听有些熟悉，细听又不像。
笃，竹鞭敲击的轻响，将郁春柠从怔愣中惊醒。
“我叫郁春柠，年二十，峪山县临水镇人，所犯……杀人、纵火。”
“死者是谁，为何杀他？”
“放印子钱的赵有德。端午那天晚上，我去他家当铺送节礼，他意图不轨，我失手杀了他，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撞倒烛台，引发大火烧了南门大街。”
这些供词郁春柠说了无数遍，早已烂熟，甚至有些麻木。
她不知道发问的人是谁，更不懂案卷上明明都写清楚了，为什么还要再问。
已定罪量刑，比起无谓的挣扎反抗，还是少受点折磨比较实际。
十分应景地低下头，战战兢兢道：“我认罪，我伏法，只求速死。”
“速死？”一声嗤笑，接着是皂靴硬底踩在石砖上的声音。
嚓，嚓……有人向她走近。
砰砰！心脏跳得难受。
男人走得更近了，都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浓烈炽热的气息。
“想死，也要把你的罪孽全部偿还了再死。说！”
她还有别的罪？郁春柠不知道，也答不出。
“没有？”
有个东西落在她的左肩，冰冷，硬挺，好像是……竹鞭？
眼前立时浮现出种种酷刑的残忍画面，郁春柠猛地一颤，下意识否认，“真的没、没有……”
竹鞭轻轻敲了两下肩头，“仔细想想。”
见她呆呆的仍没反应，竹鞭便带着几分恼火，几分作弄，慢慢沿肩头游曳至锁骨，稍作停留，又一节一节下溜胸骨。
竹鞭布满微小的节点突起，缓滑轻叩，有种诡异的微痛和刺痒。
所经之处，止不住泛起一阵颗粒感的战栗。
郁春柠嘴唇咬得发白，她想躲，可身后就是刑架，退无可退，只能被动承受。
“还想不起来？”
竹鞭停在心窝，慢慢打着圈，用了些力道，似乎在比划着怎么把她的心剜出来。
郁春柠怕极了，不知是对方手抖，还是自己哆嗦得厉害，竹鞭前端不停颤动。
她不自觉扭动身体试图避开那根竹鞭，忽胸口一凉，挣扎间前襟竟散开了。
竹鞭停的不是地方！
她心一惊，不敢动了。
越不动，感觉越明显，哪怕隔着抹胸，都能察觉到小染逐渐僵挺的趋势。
“你……”对面的人声音有点发紧，竹鞭上的力道一松，顺势滑落，激起道道涟漪。
郁春柠强忍着才没低吟出声，此刻她又羞又恼，气自己不争气，恨对方太下作，却是一腔悲愤无处可宣泄。
一时落下泪来，只能求饶，“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求大人明示。”
黑布猛然被取下，光亮猝不及防刺进郁春柠的眼睛里，生疼。
她急急扭头，下意识闭眼，马上又睁开，惊愕地看着审问她的人。
眼前的男人面若冷霜，黑色瞳仁深不见底，额角赫然一道刀疤。
裴少虞！
郁春柠如遭雷击，头脑半昏，耳朵里全是尖利的蝉鸣。
已死之人活生生站在面前，恍惚夙世重逢，叫她如何敢信。
“没想到吧，我还活着。”他轻笑，嘴角撇出一丝嘲弄之意。
郁春柠心跳得难受，那股子难受劲一浪一浪在胸口震荡，完全说不出话。
“我家的案子平反了，如果你不告发我，现在就是正六品敕命安人，真可惜啊。”
裴少虞慢条斯理坐下，目光始终未离开她的脸。
那目光很复杂，上一刻还是三九天的冰河，冷得人禁不住打颤，旋即呼地燃起冲天烈焰，就要把她烧得灰飞烟灭。
空气一下变得沉重无比，压得郁春柠浑身哆嗦，透不过气。
她的反应似乎取悦了裴少虞，他又笑了，竹鞭轻点地面，“这座监狱我说了算，往后的日子有的瞧了。”
郁春柠呼吸一窒。
烛火抖颤，那个男人的脸淹没在淹没在昏暗中分辨不清，只用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嗓音问道：
“你，后悔了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