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使的美人》瓜子和茶

3、第 3 章 挺记仇

　　问她后不后悔，说明希望从她口中听到“后悔”二字。

　　她也恨过人，若贵贱易位，她不会问赵有德后不后悔，只会一刀一刀把他削肉剔骨！

　　郁春柠强迫自己从纷乱激荡的情绪中冷静下来。

　　裴少虞是京城的贵公子，既已恢复官身，在京城有大把前程可挣，却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喝风吃沙。

　　偏生还在监狱，于看守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想报复她，法子多得很，偏选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

　　裴少虞定然恨毒了她，其中还掺杂了别的什么感情，她不知道。

　　他是看守，她是囚犯，在他面前天然低一等。

　　她想她应该痛哭流涕表示悔过，说尽当时的不得已，追述一番往日的甜蜜，然后又喜又怯地求他，求他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放过她，她什么都愿意做。

　　原不原谅自己倒在其次，至少不能让他迁怒父亲和妹妹。

　　郁春柠深吸口气，缓慢抬眸，眼含泪，嘴带笑，目光停留在他的下半张脸。

　　嘴唇抖了两下，盘算好的话始终说不出口，最终吐出一句：“你的声音怎变得如此……我都认不出来了。”

　　裴少虞微怔，“我以前的声音是怎样的？”

　　“清透，华丽，像长笛一样好听，压低声音说话时，又是另外一种味道。”

　　郁春柠仔细想了想，“悠长，醇厚，像浓郁泛着金色光泽的酒。”

　　这个形容很新奇，裴少虞不由一笑，然而嘴角还没完全咧开就冻结了。

　　“乱七八糟！你在藐视本官？”

　　“是、是，不是不是……”她唯唯诺诺低下头，没声了。

　　裴少虞脸色变得更难看，也不继续追问，转而道：“端午那天，你从早到晚做了些什么？”

　　郁春柠立时警惕起来。

　　他这是要重新审问？已经结案了，难道要替她翻案？

　　她又发梦了，怎么可能呢，他们是仇人，不落井下石就烧高香了。

　　亦或许，他有其它目的。

　　年初有喝醉的酒客发牢骚，上面不满肃州卫久矣，大概要动手了，日子不好过云云。

　　而峪山县，就在肃州的最西端。

　　含冤昭雪的世家子弟，混乱无序的边陲小城，蛮合适的。

　　或许他来黑山监狱根本不是为了她，赶巧了而已，她还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真傻！

　　不知其意图，最稳妥的方法就保持不变。

　　一如县衙审讯时的答词：“卯时二刻起早，吃过饭后一直在酒坊做事，掌灯时分去赵老爷的当铺送礼，后来……失手把他推下楼梯。”

　　“酒坊几时打烊？”

　　“啊……一更三点左右。”

　　“酒坊忙碌，缺你不成，为何不等打烊了再去？距离二更宵禁还有半个时辰的功夫，足够你送礼了。”

　　郁春柠没想到他会纠结这样的小问题，愣了会儿才回答：“去晚了，他该回家了，我不想进赵家门。”

　　裴少虞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冷哼一声又问：“掌灯时分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赵有德端午整天都在当铺，为何不早点去？”

　　“我……那天身子不舒服，天擦黑才缓过来。”

　　“你带了几样礼？”

　　“一坛酒，一篮粽子。”

　　“你从当铺前门后门进，哪个伙计迎的你，在哪个屋子看到的赵有德，当时他在做什么？”

　　郁春柠额头泌出细细的汗，说话也开始磕磕绊绊，“……后、后门，开门的伙计我不认识，赵老爷在二楼账房，在看账本。”

　　裴少虞微微眯起眼睛，几乎让人看不见眼神。

　　“账房还有没有别人，你们都说了什么，因何饮酒，他喝了多少，你喝了多少？”

　　这次郁春柠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回答的语速也更慢，“没别人，我一边求他宽限几天还钱，一边给他斟酒，我没喝，他喝了很多。”

　　“他喝醉了？”

　　“没醉，借酒劲装醉罢了。”

　　“后来呢？”

　　“……他要强我，我不从，不小心将他推下楼梯，他摔死了。”

　　裴少虞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你下楼查看，他死了，你慌张逃跑，撞翻烛台，引燃大火？”

　　“是。”

　　“胡说！”裴少虞低喝一声，“账房楼下是仓库，最怕失火，楼梯、走廊都没有烛台，你撞翻哪门子烛台？”

　　郁春柠心头猛地紧缩，忙改口：“我记错了，是在账房撞翻的，当时太混乱我记错了。”

　　裴少虞看着她没说话，只额头上的伤疤微微抖了一下，也不知信了没信。

　　“摔下楼梯那么大动静，没被人发现？”

　　“没，赵老爷提前把伙计都支走了。”

　　或许是绳子勒得太紧，手脚一阵阵发冷，太阳穴也凑热闹般一蹦一蹦地疼，郁春柠有点站不住了。

　　她想快点结束，不等追问便主动补充：“我跑到街口，遇到救火的人们，自知此事绝瞒不过去，就去官府投案自首了。”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听起来，很顺理成章啊。”

　　裴少虞趋近，掐住她的脖子，令她抬头看向自己。

　　“你不到十岁就在酒坊做事，见多了醉酒闹事、揩油吃豆腐的人，自有一套圆滑不得罪人的自保手段。”

　　“趋利避害，早就刻在你的骨子里，明知道赵有德不安好心，怎还会晚上去找他，和他单独饮酒？”

　　“即便有所求，也绝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你，没说实话。”

　　一句紧似一句，句句踩在她的身上心上，将灵魂碾个稀碎。

　　空气很静，烛火在黑暗中不安地跳跃。

　　“词穷了？”

　　“大人。”许是脖子不舒服，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松了手。

　　郁春柠低咳两声，带着一丝自嘲轻轻笑起来。

　　“你笑我？”

　　“奴家岂敢，奴家谁也不敢得罪。都不用人家明说，只消暗示两句，我就要乖乖去赔罪。不去，明儿个就把酒坊封了，那一家人可真就活不成了。”

　　许是这些话太压抑，郁春柠有点喘不上气，身子沉重得要命。

　　她深吸口气，“大人知道我家的情况，也见过我堂前待客的模样，诸多无奈，大人应该清楚。”

　　裴少虞盯住她的眼睛，想要分辨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那双水汪汪总是含笑的杏眼，如今死气沉沉，荒凉如戈壁。

　　他怔住。

　　“你当初……”埋在心底的话涌到嘴边，立刻咽了回去。

　　她还未认错，他就替她找好理由，简直笑话！

　　强按住心底的不安定，裴少虞说：“开间像样的酒铺最多三十两银子，你手里有二百两，居然沦落到借高利贷的地步。”

　　郁春柠脑袋晕沉沉的，下意识分辩：“开销大，二百两哪够。”

　　裴少虞讥笑一声，“怪我太便宜了。”

　　郁春柠暗惊，忙描补：“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不起大人，今生没办法，来世当牛做马赔罪。”

　　裴少虞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反而愤怒难遏。

　　“用不着来世，现在你就可以给我当牛做马。”

　　他贴上来，声音温柔，却让人从心底发寒。

　　“郁春柠，你听着，这三年我流过的血，受过的屈辱，一样一样，你必须加倍还回来。”

　　“在我腻烦之前，你，没有资格死。”

　　手脚的冷意早就蔓延全身，脑壳也转不动了，郁春柠本能靠向更暖和的地方。

　　咚！她被狠狠推开，脑壳碰在刑架上，好疼。

　　“你真贱！”对面的男人咬牙骂了声。

　　这话太伤人了，他怎么能这样说她！

　　却没错，她本来就是低贱的当垆女，揽客，陪酒，被调笑，被轻薄，早就是家常便饭，习惯了。

　　“大人，奴家知错了，饶了我吧。”

　　昏昏沉沉，燕语呢喃，也不知哪个字眼犯忌讳，竟惹得他重重喘息一声。

　　烛火抖颤，扭曲的黑暗淹上来，蜿蜒逼近摇摇欲坠的身躯。

　　怪异的感觉自胸口传来，挤压的闷痛，诡异的麻痒。

　　眼睛紧闭，樱唇轻启，檀香小舌不自觉微露。

　　她想自己应是疯了。

　　总得给裴少虞一个宣泄愤恨的出口，作践她，总比折磨父亲和妹妹强。

　　可他停下了。

　　接着浑身一松，她摆脱了刑架的束缚，同时身体也失去支撑，软瘫在他怀里。

　　迷迷糊糊的，好像裴少虞在喊她，随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签押房的空气中荡漾着破晓前的凉意。

　　裴少虞坐在桌前，静静听着老典吏黄仓的汇报。

　　“……已经服了药，没什么大碍。戈壁滩太热，狱中太冷，又被凉水一激，窝在心里的毒火就发了出来，养两日就好。”

　　“给她换到八人的牢房。”

　　八人的牢房地方更大，位置在地面之上，比地下水牢干燥温暖许多。

　　为啥优待郁氏？再一联想裴大人抱着她喊狱医的场面……

　　黄仓好奇死了，却不方便打听，翻了翻册子说：“女牢还有三个空位，西二、东四、东七，西二的犯人不常惹事，可否放到西二？”

　　裴少虞想了想，“哪个牢房有新犯人？”

　　“东七，上个月进来一个毒杀家主的女犯胡氏，和郁氏年纪相仿，也是等秋后处决。”

　　“话多吗？”

　　“呃……挺呱噪的。”

　　“把郁氏放到东七，让二人多接触，一定要盯紧她们。”裴少虞看看天色，吩咐备马。

　　黄仓忙问：“大人去哪里，带多少随从。”

　　“我自己去，不用随护。”

　　去哪儿也不说，方圆二十里都是戈壁荒漠，又是最炎热的夏天，失踪了都不知去哪儿找你！

　　黄仓小声嘀咕一句，自去办差了。

　　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在瞭望塔上偷偷搂了一眼。

　　往东去了。

　　东边是峪山县城，大人去那里干啥？黄仓捻着山羊胡子，心里痒得跟猫爪子挠一样。

　　唉，你说大人怎么就不带个伺候的人呢！

　　-

　　峪山县城这个地方，多方势力交汇，三教九流聚集，有着西北边境少见的绮靡浮华。

　　一进城门，喧嚣如暴腾的沙土，呼的一下迎面撞来。

　　见惯京城繁华的裴少虞也不由恍惚了下，这时方有几分理解郁春柠所说的“开销太大”了。

　　压低斗笠，遮住额上伤疤，避开熙攘的人流，寻到南市的郁家酒坊。

　　裴少虞冷眼打量着。

　　三间铺面的门脸，牌匾断成两截躺在地上，店门没了半扇，窗子全破了，里面更是砸了个稀巴烂。

　　地上大片大片暗色的酒渍，空气中还荡漾着淡淡的酒香。

　　前街后巷人声鼎沸，这里却冷清得可怕，偶有行人经过，也是低头速速离开，生怕染上瘟疫似的。

　　裴少虞站在柜台前，柜角有一把缺了角的黄杨木算盘，他认得这把算盘，是他亲手做的。

　　费老大劲了，光是打磨那些圆溜溜的算珠，就花了他三天的功夫。

　　指尖不由自主搭了上去，轻轻摩挲，算珠油润光滑，肯定被主人常常拨打。

　　他一时有点失神。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谁？”裴少虞立刻转身，警惕地看向来人。

　　那人约莫十八/ 九岁的年纪，高高瘦瘦的，头戴儒巾，身穿玉色襕衫，是个非常清俊的书生。

　　“你来讨债？”那书生不答反问，不等裴少虞说话，又叹道，“你扑空了，郁老板逃到乡下去了。”

　　他东张西望一阵，“恐怕你的钱要不回来了，郁家欠了一屁股债，唯有这铺面还值几个钱，可赵家盯着这块地呢，他们可不好惹！”

　　裴少虞斜睨着他不说话。

　　那书生绕过柜台，撩开布帘道：“不信你自己去后院看，早没人了。耗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搞不好赵家人还以为你来抢地契，那家人心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裴少虞问：“你是谁？”

　　看起来很熟悉郁家酒坊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