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狗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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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疆域西北端，有个不大不小的县城，峪山县。
县城往西二十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
在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灰白沙砾地上，几近突兀地矗立着一座监牢，因远望发黑，状若高山，当地人称之为黑山监狱。
也是郁春柠接下来六个月要呆的地方。
霜降后，她将被处决。
炎夏毒日，烤得大地冒烟，每呼吸一次，鼻子、嗓子就像针刺一样疼。
趁县衙解差和监狱典吏交接的功夫，郁春柠靠在监狱大门旁的石墙上，让疲累到极点的身体不至于一头栽倒在地。
典吏对着起解批文，打量面前这个沉默而哀疲的女人，“女犯郁春柠，故意杀人、纵火毁尸灭迹……”
解差哂笑道：“这淫/妇勾人是勾人，性子比野马还烈，赵大官人驯马不成，反倒被踢死了。”
淫/妇？
郁春柠脸上浮起自嘲的冷笑。
她是杀了人，是误杀。
债主赵老爷逼得紧，她提着自家酒坊的酒，还有一篮粽子去求他宽限几天，等年底县衙把欠郁家的赊账结清，郁家马上还钱。
不承想赵老爷灌多了黄汤，生出淫心，哄骗不成，就要用强。她拼命挣扎，极力反抗，不知怎的将他推下楼梯……
闭上眼，通天火光中，一张可憎的油腻腻的脸，穿着卍字不到头暗花绫罗宽袍，脑袋上好大个窟窿，红的白的灰的流了一地。
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事出有因，过失杀人，投案自首，律法上最坏的结果就是杖一百。
没想到州府来的青天大老爷判了斩立决。
一口气强忍了，她的头俯得低低的。
县衙解差讨好地笑，向老典吏打听：“为何非要转监，火急火燎当天就走，又不是钦案要犯。”
这话立时吸引了郁春柠的注意，毕竟凭她的罪行，还没有“资格”进入黑山监狱。
毕竟这里关押的全是无恶不作的悍匪流贼。
刑罚极其酷烈，听说有人在转监前，竟用碎石头硬生生割破了自己的喉咙，宁肯死，也不愿去这个活地狱受罪。
得知即将转监时，她也动了死的念头。
可家里还有年迈的父亲，又聋又哑的妹妹，她死了，那些人拿父亲妹妹撒气怎么办？
她不能死，也不想死。
本以为是赵家使坏，或县衙为了安抚那几家被大火殃及的大户才把她扔到黑山监狱，听这狗腿子的意思，原来不是。
深吸口气，她屏住呼吸偷听。
却听老典吏不咸不淡笑笑：“杀了个放高利贷的地痞流氓，烧了几家铺子，道行的确还浅。”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郁春柠不由一阵失望。
解差犹不死心，递过去一封银子，“给大哥打酒吃……好叫兄弟回去交差。”
勾提文书来得毫无预兆，上头的大老爷们一头雾水，有心要扣人不给，但黑山监狱归陕西行都司管辖，连文书都是行都司直接下发的，县衙只能照办。
所以他怎么也得套出点话来，不然回去也没个好。
老典吏一指监狱大门，“要不你进去问问？”
狱门缓缓开启，阴风鬼一样尖利嚎叫，带着腐败潮湿的寒气涌到脚下，阳光退避三舍。
犹如地狱。
解差立马闭口不言。
老典吏查验完毕，写好批回交与解差，就要押郁春柠入狱。
就在这时，郁春柠感觉有道目光自高处落在身上。
她算不上国色天香，却也是峪山县出名的美人，郁家酒坊生意能做得起来，除却父亲酿的酒好，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堂审那天，看热闹的人把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衙役挥鞭子赶都赶不散。
女人们指指戳戳，压低嗓子交换她种种的不检点，男人们挤眉弄眼，再不用遮掩暗藏心底的跃跃欲试。
那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为自己申辩，事后才察觉那些男人眼中的跃跃欲试是什么意思。
现在偷窥她的人也必怀有不可告人的私心。
郁春柠嘴唇紧抿，又忍了，只将头垂得更低。
那目光没有因此收敛，反而扎扎实实地落在她身上。
陡然一股不可遏制的愤懑，明知现在绝不是较劲的时候，郁春柠还是抬头探向目光来源。
数丈高的围墙将天空切成两半，一半湛蓝，一半暗灰。
视线中没有任何人，只有狰狞扭曲的铁刺在光影交错处泛着冷光。
“东张西望什么！”解差怒喝，狠狠推了郁春柠一把，“淫/妇，有你好果子吃！”
被拒的恼羞成怒，全宣泄在无法反抗的女人身上。
郁春柠踉踉跄跄跌进大门，手上的镣铐哗哗乱响。
铁栓嘎吱嘎吱凄惨地呻吟着，从大门投射过来的阳光慢慢消失，唯有影壁旁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晕光。
倒还好，紧盯着她的目光也消失了。
手上一轻，镣铐被解开了。
不知何时身旁多了两个看守，老典吏示意郁春柠跟他们走。
进门是一面刻着十八层地狱酷刑的影壁，完全遮挡住向内窥视的视线。
绕过影壁，是数条狭窄的甬道，与其说是甬道，更像是从山体里挖出来的隧道，不见天日，只有深深浅浅的暗影。
郁春柠的眼睛被蒙上黑布，其实根本不用担心她暗记路线，这里一个岔口接着一个岔口，不停转弯，她很快就晕头转向了。
最终来到某处逼仄无窗的小屋子里，被一个名唤“牛大娘”的牢头接管。
牛大娘三十多岁，皮肤黝黑，又高又壮，瞧着比那两个看守还要强壮。
她扫了郁春柠两眼，“这里男女混监，别耍花招，有了也能没有。”
什么有没有的，郁春柠不明所以。
牛大娘话不多说，“脱。”
郁春柠愕然，整个人愣在原地。
“快点！”牛大娘皱着眉头翻开囚籍册子，忽大喝一声：“哪个王八蛋归整的，只写个姓名男女就敢收监！”
郁春柠手一抖，衣带缠在手指上更解不开了。
牛大娘看她别扭的样子，突然明白过来，“你在原来的监狱没有验身？”
郁春柠摇摇头，自案发，她一直被拘禁在县衙班房，还没来及移送死牢就押到这里来了。
牛大娘“啧”了声，倒也没继续追问，找出一把铁尺吩咐道：“脱去外衣即可。”
郁春柠微微松口气。
“身长五尺，肤白，发乌，鹅蛋脸，柳叶眉，杏眼，眉峰藏有小痣……”牛大娘边说边在囚籍册子上写，忽倒拿笔管指着她的左肩问，“这是……抓痕？”
仿佛一根烧红的细针狠狠扎进去，火辣酸胀的刺痛从肩头直冲脑顶，疼得那些刻意被掩埋的画面一下子翻了出来。
“郁春柠！”
他被摁在地上，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
那双宛如星空般温柔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幻灭、绝望、崩溃、疯狂、恐惧……郁春柠从来不知道人居然可以有这样复杂的情感。
足以拉她坠入地狱的情感。
不敢再看，她接过官差头领递来的银子，仔细地数。
“郁春柠！”他的力气可真大啊，官兵们都快摁不住他了。
她抱着银子匆匆离开。
“郁春柠！”这三个字像是从心底血淋淋地抠出来，带着灵魂深处的痛号。
她依旧没有回头。
身后一阵惊呼乱喊，他居然挣开了，扑过来了。
官差头领挥刀。
刺啦——，她摔在地上，衣服被抓破，半个肩头露出来，火辣辣的疼。
似乎有什么滴落在她的肩头。
慌慌张张爬起，来不及查看伤口便急急忙忙捡散落的银子。
眼角余光扫到五花大绑的他，满头是血，眼中一片寂灭。
到家才发现，肩头多了三道抓痕，不算深，没两天就愈合了。
却留下胭脂色的痕迹。
她身上切切实实背负着一条人命，不是姓赵的王八蛋，是曾与她定下婚约的情人。
那人，叫裴少虞。
郁春柠闭上眼睛，语气淡漠，“嗯，狗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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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最高处是典狱使的签押房，老典吏捧着卷宗蹑手蹑脚走进去。
西照日头已经斜下，昏昏余辉和细窄窗格交错出来的晦暗光影中，一道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颀长，模糊，像有团暗色的雾将他从头到脚罩住，给人一种捉摸不定的感觉。
“郁氏的卷宗和囚籍都拿来了，请大人过目。”老典吏将卷宗轻轻放在桌上。
窗前的人转过身，左额角一道狰狞的暗红色伤疤率先映入眼帘，老典吏不由默然垂首，暗道声可惜这么俊的脸！
书页翻动声又轻又缓，这位大人看得很仔细，都定罪了也不知道有啥可看的。
忽听上峰冷哼了声，“好个狗……”
啥？不是骂我吧，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千万别烧我！
老典吏脸色呆然，脑子飞转，正仔细回想近来差事有无出错时，却听新官道：“端午案发，初八结案，不过三日就审理清楚，峪山县的人挺能干啊。”
话里话外透着讥诮，老典吏一听就知道他在说这案子有问题。
监狱只管关人，不管审案，罪有应得也好，冤假错案也好，一概与他们无关。
听说这位新官打京城来，保不齐是贬谪，他不会想干个大的，好借此调回京城吧！
果然，下一刻新官就吩咐道：“通知刑房，今晚提审郁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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