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情不还［伪穿书］》观风落定

5、求神不如求己 槐安镇（一

　　玄天元历2615年。

　　祝久光已经连着赶了三个月的路。

　　四月春意盎然，气候回暖，草木渐盛。

　　官道旁的树下，祝久光闭目而坐，一身青灰色的利落打扮，窄袖，麻鞋，头戴竹斗笠，身旁放着药囊布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只有缚眼的白色鲛绡偶尔流动过一丝微光，显出不凡。

　　厚重的羊皮卷铺在面前，起落的山河线条上刻着九九八十一个阵法，它们成环状，一圈圈从外到内将整个山河包围，几乎都被打上了完成的标记，只除了两处。其中一处在阵法中心，另一处在外一圈的最边缘上。

　　百年来，祝久光走过人界各地，心中早已有了人界的大致地图和界壁形状，羊皮卷上的阵法图案一个个落在他走过的人界山河图上，只差两处，这套连环嵌套阵法便能彻底完成。

　　届时，人界的界壁将不会再受到任何损坏，即便仙魔大战爆发，也无法牵连到人界。

　　祝久光从冥海出来后便赶去要刻画阵法的地方，他本该在半个月前抵达最近的一处，却半路改道，饶了半圈，准备去一个叫槐安镇的地方。

　　此时他闭目冥想，脑海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光团，细看发现这些光团其实是由无数个极小的光点组成。

　　其中一个最近的一个正疯狂颤动着，无数声音从光团里面传出来，他们在喊——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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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槐安镇。

　　洁白的槐花如云，有的含苞有的盛放，分明是春耕时节，却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田野上寥寥几人、街道上更是空无一人。

　　写着圣灵庙的庙宇外，七横八躺着几具半死不活的人，庙宇内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细小的病痛呻吟无处不在。

　　一个三四十的落魄道袍男子满脸麻木，他自称为神算子，却只懂点皮毛看相之术，全靠坑蒙拐骗生活，从不信神。

　　他看着这间小小的庙里挤满了人，他们一个个地磕头，祈求，跪拜。

　　哭泣声和哀嚎声被压得低低的，没有人想死，神算子也跟着麻木地跪拜。

　　他们都是一群感染瘟疫的将死之人。

　　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热病，好心的庙祝收留了来庙里跪拜时染病的香客，请来医师为他们治病，又是布粥施善，又是祈福求康，可患病的人却越来越多。

　　太快了，不过短短几日，大半个镇上的人都染上了热病。人们才惊觉，原来这是一场瘟疫。

　　镇上的人跑的跑，死的死，但更多的，是选择呆在家里等死。因为槐安镇的四周都是高山，只有中间低，出去难如登天。

　　过去这里土地肥沃，水泽丰饶，几个村的人口逐渐壮大最后合并成了镇。甚至有勿入小镇的外乡人认为这里是世外桃源，不愿离去。而现在，这里却成了人间地狱。

　　身处地狱之人求神无果，便心怀怨恨，他们把怨恨发泄在了庙祝身上，认为庙祝如果没有收留最初患病的人，也许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他们破开庙门，抓着挣扎的庙祝，高喊平息神怒，妄图将庙祝沉进塘里。

　　他们光明正大地来，光明正大地去，庙里躺病的人视而不见，跪坐的人低头不语。

　　高坐的神像戴着锦鲤面具，那面具如弯月，头尾相衔。尾部遮住了下巴，头部正正遮住了神像的眼睛，似乎因此也隔绝了神窥见人间苦难的途径。

　　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庙院的槐树正盛。神志模糊间，神算子似乎又回到了疫病未开始时，槐花香气扑鼻，树下浓稠的米粥升起热气，模糊了庙祝温柔的微笑。他狼吞虎咽喝下施来的粥，胃里的滚烫洗去遍体寒凉，感受到了活着的希望。

　　神算子强撑着爬了起来，“碰碰”朝着神像磕头，额头上的鲜血染红了地板，旁人只当他死到临头终于虔诚了一回，他嘴里念叨的却并非为自己求生的祷词，而是：

　　“救救她——”

　　庙祝是个温婉良善的女人，一生从未做过恶事，乐善好施，被抓走前还跪在神像前诚心祈拜。
　　现在却因为曾经的善举，而被人扣上亵神的罪名，强行逼着去死。

　　神啊，求您睁开眼，救救她吧。

　　地上的血迹越来越多，旁边的人木然地看着神算子倒在了自己身侧，太近了，血都沾到了他的腿上，他往旁边爬了几步，继续对着神像跪着，很快又跪不住，便躺在了地上等死。

　　越来越多的人倒了下去，或失去意识，或是死去。

　　...
　　...

　　神算子没有想到，自己还能睁开眼，迷迷糊糊间，他看见一个神仙站在他身边。

　　这个神仙虽然穿得特别朴实，衣摆上还有个洞，但是长得实在是惊为天人，两指宽的白色的轻纱覆盖住了神仙的眼睛，却半点没遮住他的俊气，敛眉浅笑的模样宛如遗世独立的谪仙。

　　莫非我一生指点迷途的人，终于得到了福报，死后灵魂升天了，这就是接引我的神仙吗......？

　　“神仙”开口：“此药一天两次——”

　　空气里传来浑浊的气息，一群眼熟的人在“神仙”背后絮絮低语，庙宇的蒲团映入眼里......神算子的眼神渐渐清明，原来他没死啊。

　　“——承惠三十两白银。”

　　神算子猛地惊坐而起：“三十两白银？！你抢劫啊你！你一个瞎子，还开药！开什么药？！张口就敢要三十两！真敢要啊你！”

　　瞎子看着他微微一笑，什么都还没说呢，旁边一群人就开始为他辩经——

　　“神医！——这是神医啊！这死算命的都快没气了，竟然都能救回来！如此起死回生，不是神医是什么！？”

　　“对对对！我亲眼看到这死算命都已经僵了，结果就这么被医好了！还活蹦乱跳的，神医！——我们有救了！疫病有救了！”

　　“求神医救我家人的性命！！！”

　　“我先来的！救我，神医先救我啊——”

　　......

　　一堆人挤了过来，如同闻着味苍蝇，嗡嗡乱吵着簇拥过来，将神医簇拥出了屋子。

　　徒留神算子呆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半晌，他忽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连滚带爬跟了上去：“神医啊——那个药！那个药！我买啊——”

　　......

　　因为一位神医的到来，笼罩在槐安镇上空的疫病乌云渐渐去，洁白的槐花一片片落在风里，花期过去，微风拂落槐花，也彻底带走了病痛。

　　院里的槐花彻底凋零，庙宇内也变得冷清。神算子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离开前他特意找庙祝告别。

　　本该被沉塘的庙祝正在打扫院内的落叶，神算子打听到，庙祝即将被沉塘那日，是路过的神医救下了她。

　　听说这位神医姓风，名无过，救下庙祝后特意打听原委，了解到小镇有瘟疫蔓延，便提出可以医治。

　　但因为他眼盲，所以一开始大家并不信任他，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直到他把神算子救回来了，这才打破了质疑，真正让人们看到了生的希望。

　　神算子和庙祝道别后，特意地拜了拜神像，神情虔诚，嘴里念叨着：“圣灵保佑。”

　　打扫完的庙祝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直到神算子拜完欲离开，她才开口道：“我记得，你以前并不信圣灵。”

　　神算子嘿嘿一笑道：“以前是以前，现在不是想通了嘛？若非圣灵保佑，我早就死啦！庙祝你是个好人，圣灵大人也会保佑你的。”

　　“是吗？”庙祝看着神算子离去，想起曾经有人在弥留之际抓着她的手，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因此，她努力做好庙祝，慈心向善，虔诚奉祀，不曾有一日懈怠。

　　可圣灵，却从未保佑过她。

　　庙祝转身望向神像，望着这位她日日诚心跪拜的神明。“真奇怪。”她面无表情地说，“人们绝望的时候拜你，你不曾回应。人们获救后却偏来谢你。”

　　“圣灵啊，我日日拜你，可最后......”她的眼前又浮现出自己被沉入水塘中的情景，绝望又无力，“——你何曾显灵？”

　　浑浊的水将她淹没，身上绑着的石头将她拖入塘底，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将她打捞起，对她说：

　　“求神不如求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