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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生如潮(下) 我一直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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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千五百二十九道刻痕。
逐潮同往常一样,先是数了一遍所有刻痕,然后刻下最新的一道,最后才离去。
离去时,他漠然地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刻痕,觉得这第六千五百三十天,大概也和之前的六千五百二十九天一样。
他转身,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白布覆盖住了来人的双眼,没有人知道,这个眼盲的人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不阴不晴的天空下,海面无风也无浪,在这最寻常不过的一天里,逐潮一眼便看到了来人。他的思绪骤停,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下意识往前动了动,却又很快止住,只有眼睛一直茫然地微瞠着,觉得对方......好陌生啊。
他看见来人白布下的嘴角露出了熟悉的微笑,在轻声说:“好久不见,逐潮。”
逐潮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指尖有痛楚传来,他闭了闭眼,眼前的一幕还是没有变,“好久不见......”逐潮终于开口,“无过。”
有多久呢?
六千五百二十九天
十八年
他们已经有十八年没见过了。
很久很久以前,逐潮在等待时会想,如果再次见面,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每天都会自言自语,想着,无过回来后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一定要很流畅,要让无过刮目相看。
那时候他想,无过回来那天,天气一定很好很好,就像他第一次回来那样。那时,他可以和无过再一起去看夕阳。
那时候他甚至会幻想,无过回来给他带的礼物是什么?一定特别有趣,一定会有泡泡水吧?说不定,会比泡泡水还有意思。
然后他一直等啊,等啊......
等到一个又一个礁石被刻满痕迹,他等的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
最难熬的时候,他开始想和自己说话,可是潮汐送来的风声和浪声,一次又一次掩盖住了他发出的声音。
在冰冷刺骨的冥海水里,他抱着自己,某一刻,悔恨涌上心头。
如果那个时候,他答应和无过一起离开冥海......
可世上没有如果,他就这么,等了十八年。
直到十八年后的今天,在这个没有阳光没有微风没有夕阳的寻常天里,猝不及防地,见到了自己想等的人。
那一刻,逐潮以为自己会像最开始幻想时一样,激动兴奋开心,可是没有。
那一刻,逐潮以为自己会像最难熬时一样,愤怒痛苦怨恨,可还是没有。
他呆愣地看着对方,直到对方开口,才终于敢确定——
啊,原来眼前这个粗衣旧衫,双目失明,浑身落魄,感受不到任何法力波动的普通人,真的是无过啊。
怎么会呢?
他永远都记得,从前无过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教他读外面带回来的书,当第一次念到书里写的“翩翩我公子,烨然若华章”时,逐潮分明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却一眼觉得,这就是形容风无过的。
然而昔日烨然若华章的风无过,如今却狼狈落魄至此。
即便是这般落拓,祝久光在听到逐潮的声音时,仍旧徐徐展眉,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抱歉,让你久等了。”他声音温和:“我给你带了很多泡泡水,还有一个很大的白色贝壳。”
他将包裹打开,从中取出一个箱囊,一瓶又一瓶泡泡水在箱囊里面放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
他又解下腰间的储物袋放在箱囊上,道:“这是储物袋,是我法力......是我几年前在灵界买的,里面还有一些灵界的小玩意,贝壳也在里面。
贝壳是我在灵界的拍卖会上意外遇见的,据说海族睡觉时,很喜欢在这种贝壳里,不仅可以保暖,还能安神。
你从前嫌弃冥海的水冷,总是很喜欢趴在木船上睡觉,偏生又呆不了太久,因此恼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想,你大概也会喜欢这种贝壳的。”
他将箱囊连同储物袋,一同推向了逐潮的方向,弯了弯眉道:“这次,便由你自己来拆礼物吧。”
逐潮听着,看着,最后见推过来的箱囊落在了偏离他的几步之遥的地方,终于再也忍不住,闭上了泛红的眼眶,鼻尖的酸意几乎要刺穿心脏,他声音沙哑地问:“......你的眼睛和法力.......是因为......你的旧伤吗?”
他知道祝久光很厉害,体内的金色的血更是和神族有关系,这样的实力不可能会在人间遇见任何麻烦,所以他只能想到——是二十年前掉落冥海时的旧伤复发了。
祝久光沉默。
逐潮喃喃道:“可是那些伤,分明都已经被我治好了啊......为什么?为什么还会这样……”
祝久光轻叹一声:“没关系的。逐潮,不要为我难过。”
难过。
原来,他在难过啊。
原来再次见到这个人,他没有高兴,没有怨恨,而是在,难过啊。
逐潮颤抖地睁开眼,他看着祝久光,几乎要落下泪来。
双目失明,法力尽失,就连礼物都送不到对方手里,就连小小的储物袋都打不开。
却还在对他说,没关系......
“如果这样都能没关系,那怎样才算有关系?!”逐潮悲咽难抑,他凄然的目光落在那双缚眼的白布上,像落在荒芜的碧野与惨淡的云天上。
祝久光怔忡片刻,缓缓伸手,解下了蒙在双目上的白布,他闭眼垂目“看”向冥海——
无数黑色的轻烟丝丝缕缕,宛若活物般游走在空气中,它们无孔不入,自由穿梭于整片冥海,甚至凝聚成黑色水滴,融进了原该是蓝色的大海,却独独避开了逐潮和祝久光。
——冥气。
无法被肉眼察觉的,能够影响神志从而导致堕落的冥气,就这样赤裸裸出现在了祝久光的“视线”里。
但他才知道,原来八荒里恐吓小孩堕落的冥气,对于没有修为的普通人类、普通动物来说,并非只是影响神志。
而是疯病,是瘟疫,是暴毙。
因为一缕来自冥界忘川的冥气,它吹过人间,像狂风吹倒大片麦子,无数人倒下,再也没起来过。
倘若这冥海的漫天冥气,这无尽的海水,真的因为界壁破碎,而倾倒入各界。
人间,就不复存在了。
可偏偏,所有的界壁在神女口中的小说剧情里,都会因为仙魔大战而破碎。
他见过太多的人,遇过太多的事,从前,他甚至会怀疑神女口中的小说和剧情是虚假的,因为他遇见的一切都太过于真实,真实到他无法不去怀疑。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哪怕真的有剧情,他也可以改变剧情。直到剧情真的降落在他头顶的那一天,他才猛然惊觉,其实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现在,他在人间,再次碰见了剧情,遇见了妄图凿开界壁的人,原来玄天元历2616年的仙魔大战,早在2535年就已经埋下了引子。
一切都在按照剧情的指引前进。
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本小说吗?他遇见的那些人,真的只是纸片人吗?
“逐潮。”祝久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海风吹散,“你觉得……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逐潮睫毛颤动,凉意顺着肌肤纹理渗入五脏,恍然间,他又回到了冰冷刺骨的海底。
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当整个冥海的声音的都只悬在一个人身上。
当他在海底寻遍万里却始终一无所获。
当曾经坚定的信念崩塌。
当无望的等待看不见尽头,当煎熬的每一天都日长似岁。
窒息感彻底将他淹没。
这样世界怎么会是真的呢?
逐潮闭了闭眼,睫毛颤动又强撑着稳住,他凝视着祝久光,从如画的眉眼到消瘦的下颌,分明还是初见的模样,却又似乎不一样了。
那双他记了很久的水天一色的眼睛,微垂着,淡漠又厌倦,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冷,带着无边的距离感,仿佛云端的神垂目泥潭的人,遥不可及。
十八年,逐潮想,这十八年里,无过也在一定他看不见的地方,饱经风霜。
他说:“这个世界当然是真的啊。”
他看着祝久光,一字一句,认真地回答:
“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们都是真的。这个世界,当然是真的。”
很久很久以前,逐潮沉入了冰冷的冥海。
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等一个人归来。
那是他睁眼后看见的第一个人。
当这个人归来时,哪怕是水晶球般虚幻的世界,也会变得美好而真实。
......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逐潮都没过问祝久光在外面的十八年,发生了什么。他想,那样艰苦磨难的年月,大约和他在冥海海底一样难熬无趣,有什么值得过问的呢?问了也是重温一遍苦难罢了。
他只不断地想将自己的修为和法力渡给对方,想要治好那双眼睛,想要磨平那些苦难在对方身上留下的痕迹。
但祝久光总是拦着逐潮,不想让已经缺失半枚内丹的逐潮,再为他浪费修为和法力。
他说,他的元神是光源,眼睛虽然看不见具体的事物,但也不算真的眼盲,还能看见物体的光影轮廓。
他说,他没有逐潮想象的那么糟糕,只灵台枯竭而已,七天后就会恢复一些法力的。
他让逐潮不要担心他,说这些都不过是一些小代价,他的法力用在了该用的地方,虽然散尽,却是值得的。
值得?什么叫值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比全部的修为和眼睛还要值得的东西!?不会有的,不会有的!
逐潮哽咽道:“在我心里,无论是什么,都不值得你用眼睛和修为去换!无过,你不该这样做的,你不该这样做的......”
可有些事就是这样,没有该与不该,只有值与不值。
祝久光一点点为他擦去眼泪,那些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掌心最后都化作了珍珠,“莫要哭了,修为没了我可以再练,眼睛盲了,我可以调用元神勉强用,可你哭的话,我却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拂去眼泪的指尖,克制又生疏,因为看不见逐潮流泪的眼,便只能轻轻带过挂着泪水的下颌。
从前,逐潮很喜欢这些显得亲昵的小动作,可是祝久光总是很少很少对他做,实在无奈极了才会点点他的额头。哪怕只是这样,都会让逐潮高兴好久。
可是现在,他看着对方显得有些笨拙的动作,却生不出半分欢喜,只有无尽的悲伤和愤恨将他淹没。
他生出了极强的探知欲和破坏欲,想知道祝久光的眼睛和修为是因为什么变成这样的,想要毁掉一切让祝久光变成这样的原因。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灾厄和痛苦必须降临,也应该落在其他人身上,而不是发生在你身上!
断线的泪珠如雨而下,甚至有一颗因为来不及接落入了冥海,祝久光无奈叹息道:“冥海的海神啊,有一条叫逐潮的鲛人哭了,我要怎么哄他呀?再让他哭下去,冥海就要变成珍珠海了。”
逐潮抽噎道:“哪有什么......冥海海神?”
祝久光哄道:“说不定真的有啊,刚刚海神和我说,只要你抬头就能看见他了。”
怎么可能......逐潮被哄着忘了难过,顺着他的话抬头看向天空。此时正是夜晚,漆黑的冥海里只有二人坐着的白色的大贝壳在散发着光芒,今夜无月亦无云,乌漆墨黑的天空上什么都没有,“就说没有——”
下一刻,无数荧蓝色的光点从漆黑的冥海里浮现,点亮了这片海域。
悬浮的光点飞舞着,最终不约而同地汇向了上空,宛如一条流动的银河,从墨色的海面奔涌向无边的夜空,在天与海之间搭出了一条梦幻浮动的桥梁。
桥梁的尽头,是无数荧蓝色光点组成的人影,人影坐在桥头,微卷的长发披散,巨大的尾鳍摆动着,从天上撒下无数蓝色的星光。
逐潮的话戛然而止。
祝久光煞有其事道:“看来冥海海神显灵了。”
“才不是......”逐潮哪里认不出,那分明不是什么冥海海神,而是他自己。
祝久光轻笑道:“可是叫逐潮的鲛人已经没有哭了,这不是显灵吗?”
不是......逐潮侧目看向他,目光酸涩,不是冥海海神显灵了,是——
是你在我的世界里,显灵了。
......
后来逐潮总是有意无意地想探听祝久光法力消失、双目失明的真相。
但他既不想问得太直白——怕揭了祝久光的伤疤又显得自己有心机败坏了自己的善解人意?的形象,却又想问清楚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费尽心思,结果都被祝久光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只得无功而返。偏还没办法对祝久光生气,只能暗自和自己较劲,就这样心机深沉地达成了零个目标。
时间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地过去,岁月见长。
最初逐潮还会提心吊胆地怕祝久光哪一天又要离开,怕他离开后又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伤,可一年又一年过去,整整两年,祝久光竟然都呆在冥海没有离开的打算。
渐渐的,好像真相也没有那么重要了。逐潮想,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哪怕无过不告诉他真相也没关系,就像他说的那样,法力会恢复,修为能再练,眼睛说不定也会好起来。只要无过一直在冥海,只要他不再受伤,那么自己总会想到让他恢复的办法。
直到某一天......很久不再失眠的逐潮猛然半夜惊醒,心慌意乱。
浮出水面后他没有见到祝久光,以为对方是在礁石堆——平日里正常醒时能看见祝久光的地方。
可这次他游过去,翻遍了所有的礁石,竟都没找到祝久光。
逐潮的心跳声越来越乱,找过一个又一个的地方,祝久光常去的,不常去的......没有,没有,都没有!心底陡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来,仿佛心里日日担惊受怕的高悬石头终于砸了下来,将他砸得头晕目。
——他无法相信祝久光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失控的法力宣泄而出,顷刻间遍布了整个冥海,然而整片冥海竟然都没有祝久光的身影,即将爆发之时,终于,他在冥海的界壁处感受到了要找的人。
逐潮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他拼了命地赶过去,想要阻止祝久光穿过界壁不告而别,却在真赶到的那一刻,生生刹住了所有动静,浑身血液凝固,表情定在脸上,只一双眼睛惶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祝久光正用手在冥海的界壁上写着什么,他书写的右手指尖亮着微弱的法力光芒,照亮了周围斑驳淋漓的血迹,照亮了,他血肉模糊的手指。
一个又一个复杂而晦涩的禁语被他用那点风中残烛般的法力,用糜烂的血肉,印在了界壁之上。
他的表情冷静,嘴唇却异常苍白,细密的汗水布满了整个额头,缚眼的白布掉了,他睁着眼睛,睫毛颤抖着,而眼眶里面,已经没有眼珠了。
逐潮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可牙关还是止不住地打颤,他哆嗦地咬住了自己的手,看着祝久光身形虚晃时反应迅速地撑着界壁空白处稳住身体继续写。
那只撑着界壁的手,骨节发白,数次颤抖痉挛着想蜷起来却又强撑着展开,指尖扣着界壁止不住地往下滑。
而他书写的手,却稳若磐石。金色的法力明灭不定地流转在他染血的指尖,沉稳的手腕转动间落下繁复的禁语,没有丝毫滞涩。
那些看不懂的禁语像封印又像禁制,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已经布满了眼前整片界壁。
铺天盖地的禁语。
铺天盖地的......血。
血腥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逐潮缠裹住,粗粝的网绳死死绞着他的脖子,气进不来、出不去,胸口发堵,眼前发黑,心脏狂跳着绞出疼意来。他张嘴想大口呼吸,却吞下了一口滑腻咸腥的血,又腥又稠地卡在喉咙,只能无助地瞪大了眼,充血的视网膜上清晰的映着:
祝久光血肉模糊的指尖上,那风中残烛的法力微光,终于承受不住地耗尽,熄灭了。
——可他书写的动作还是没有停。那双空荡荡的眼眶里,亮起了金色的漩涡,低垂的睫毛抖得厉害,兀地一行血泪流了下来,于是熄灭的指尖,就这样颤颤巍巍地,再次燃起了微光。
写到最后,祝久光指尖的血肉里露出了白骨,最新的金色禁语里,染上了血红——那是神力消失的迹象。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踉跄着向前倒去。
暗中的逐潮往前一动,晃动的海水声响起,祝久光却并没有察觉到,他又一次稳住了身体,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界壁上密密麻麻的禁语金光大绽,而后一个个融入了界壁中,一条又一条的金色纹路亮起,一个巨大的,像阵法又像咒语的图案浮现,最后又于界壁中隐去痕迹。
看着这一幕,祝久光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苍白的唇角露出一点笑意,他强撑着又检查了一番界壁,才跌跌撞撞离去。
确定祝久光走远之后,逐潮才脱力般滑进海里松开了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掌心已是鲜血淋漓。他摸了一把嘴里的血,牙齿上还挂着手掌的肉,他却是不管不顾,只向界壁游去。
等游近界壁,逐潮仔细观察时,才发现界壁上许多古老的封印本该在冥海水的侵蚀下变得破碎,此时却是完好无损。
他一路游一路看,看到某一处界壁上残留的金色痕迹时,整个人像被施法定在了原地。那处界壁上只剩下极细极细,几乎肉眼看不见的裂纹,从裂纹走向来看,分明是有人在外面用锋利的锥子,凿开界壁后才留下的痕迹。
而拥有这样痕迹的界壁此时却并没有真的裂开,那些细微裂纹反而还在消失。因为这一处界壁上,残留着一道金色液体画出的禁语。
逐潮伸手想碰一碰那金色的禁语,伸出的手却颤抖地不成样子,等真碰到时,他连呼吸都放缓了,小心翼翼将指尖的那点金色放在鼻尖轻嗅,血腥味扑面而来的那一刻,他颤抖的指尖瞬间痉挛到发痛。
残留的金色血液连同那细小的裂痕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出现过。
逐潮面色惨白,他瞪大眼睛仔细看,只能看见冥海界壁上原有的漫天封印,一串又一串。那些古老的黑色封印自上而下,似刻似浮地绕在界壁上,宛如倒扣的金钵,将整个冥海罩入其中。
而这些金钵里的无数封印,竟然都和之前看到的封印一样,完好无损。
这怎么可能呢?冥海的冥气会侵蚀万物,就连二十年前的那条木船,放在冥海里,哪怕被逐潮日日用法力维护,都已经破烂不堪,更何况是这些上古的封印?
逐潮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祝久光第一次穿过界壁时,界壁上挂着的封印破破烂烂,那时他还想是不是因为封印太烂,所以哪怕有残存的封印能力也无法阻止祝久光穿越界壁?他还记得,他在海底妄图寻找其他生灵时,数次路过界壁,却每次都能看见破损的封印。
——那么多,那么多破损的封印啊!
去哪了?去哪了!?
他一行又一行地看去,一路路地找。可这行是好的,那行也是完整的......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这漫天的封印,竟然,竟然全都完好无损!
他看着看着,喉咙里滚出一声笑来,起先只是低低的一声,像是自己都觉得荒唐,于是那笑一出口,便如决堤的洪流,再也收不住:
“两年啊,两年!我以为,你是为了我才留在冥海的。我以为,你终于想明白决定永远留在冥海陪我。却原来——
却原来你是为了修复这些封印,哈哈哈哈......原来都是为了封印.......”
他笑着笑着,汩汩的泪水流淌而下,“原来又是我的一厢情愿......”
深蓝色的法力随着他的话语逐渐凝聚,冥海海水恐惧地退去。
逐潮眼眶发红地凝视着眼前的这片封印,“既然你是因为封印才留下来的,那我就......毁了它们,让你永远留下来——”
令人战栗的毁灭气息终于凝聚完毕,深蓝色的法力萦绕在他身侧,所过之处寸物不生,连一滴冥海水都没有。
他伸手按向封印,法力萦绕而上的一瞬间,鼻尖又闻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粗粝的勒住了他的脖子,也扼制了他的动作。
原来是手掌上被咬出的伤痕再次裂开了,他盯着那道一直忘了治疗的伤,血肉模糊,深见白骨,仿佛又看见祝久光强撑着写禁语的那一幕。
他下意识退后,颤抖地收回了手,鲜血还在流,被遗忘的疼痛终于涌上心头,他握着自己的手,委屈铺天盖地而来。
不过是冥海的界壁被人凿破了而已!不过是封印损坏了而已!不过是海水倒灌六界而已!!为什么你要费尽心思,不顾旧伤,甚至用自己的神血去修啊!!?
你知不知道,你的法力已经散尽了啊!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啊!!你分明,分明连打开储物袋都那么费劲,只能勉强恢复那么一点点,那么一点点法力而已......
却整整两年,整整两年都在修这个破封印!甚至还要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命去修被凿开的界壁!!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啊!!
......
逐潮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在他身后,完整的封印映在完好的界壁之上,他到底还是什么都没做。
清晨的太阳刚浮上来,曦光落在身上却没有半点暖意,逐潮机械地游到了礁石堆处,祝久光果然在这里。
他坐在一颗很大的礁石上,看上去面色如常,腿上摊开着一卷极长的玉简,玉简上放在一张厚羊皮卷,他一只手摸索着玉简上的刻字,一只手拿着笔在羊皮卷上涂涂画画。逐潮注意到,他摸索玉简的字阅读,是用的左手,执笔的右手上则带着护指。
似乎是听到了海水晃荡的声音,祝久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望向逐潮的方向,语气略带惊讶:“今日醒这么早?”
他刚回冥海的那几天,逐潮总是失眠,要拉着他讲睡前故事才能睡着,如今两年过去,逐潮早已恢复了正常睡眠,从来是正午才醒。
“嗯......睡醒了,便想寻你。”逐潮看着他,声音轻飘飘的,“你在做什么?”
祝久光感受到逐潮游了过来,便将腿上的玉简和厚羊皮卷往前移了移,方便逐潮看。
然而玉简上刻的字极其复杂,逐潮根本看不明白,羊皮卷上的则是祝久光用刻笔或深或浅留下的数个图案,他更是看得一头雾水。
但他却看清楚了玉简被反复翻阅的痕迹,上面有些字的刻痕都被摩挲地浅了些,厚羊皮卷上的图案,更是足足有九九八十一个。
在逐潮看不见的地方,在他每日睡觉时,祝久光除了修复封印,原来还一直在看这些他不明白的东西,做一些他不懂的事。
逐潮问:“这些.....是什么?”
祝久光向他解释,玉简上的是擅长阵法的遗陵族的文字,上面记录着阵法心得。
“所以这上面的图案,都是你自己画的阵法吗?”逐潮看着羊皮卷问。
祝久光道:“还不算是阵法,只是一个初步的设想。”他一面说着,一面又在羊皮卷的图案上添了一笔。他用的笔是很特殊的刻刀,因为看不见,所以只能通过深浅的痕迹来辨别字迹和图案。
逐潮看着他摸索图案的阅读动作,紧了紧手指,指腹落在被咬伤的地方,那里的伤痕已经恢复如初,但残留的血腥味似乎一直萦绕在鼻尖。
他低声问祝久光:“为什么突然想研究阵法?”
祝久光轻描淡写道:“多学一些,总有能用得上的地方——当初你缠着问我,是怎么在没有法力的情况下,让蓝色小光点突然出现,还那么听话?诺,就是用符咒和阵法。”
他说得轻松,仿佛摸索着学习阵法符咒只是为了弄些小玩意,可逐潮却在一瞬间想到了界壁上所有金色禁语最后连成的图案,像阵法又像咒语的图案.......
鼻尖的血腥味更浓了,他看着祝久光,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模样,恍然发现,原来那铺天盖地的血迹,网住的从来都只有自己一人。
当他发现真相的那一刻,当他明白祝久光一直呆在冥海的原因时,当他走遍界壁找不到一个破损封印的瞬间,他便已知晓,冥海再也留不住祝久光了,分别即将到来。
祝久光走的那天,逐潮正坐在礁石上吹泡泡。
曾经的逐潮是个泡泡制造机,因为喜欢,所以总是忍不住肆无忌惮挥霍,直到消耗殆尽。可后来,面对整整一箱泡泡水,他却用得越来越少,两年过去,箱子里的泡泡水还是满满当当。
一只泡泡飞舞着,停在了祝久光的肩上,逐潮盯着那只泡泡出神,听到祝久光说:“已经好久没有看见你吹泡泡了,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了。”
只是吹了一会儿,逐潮就收起了泡泡水,半空中只有一些零散的泡泡在飘,他看着那些一碰就碎的泡泡,轻声道:
“因为它们实在太脆弱了,似乎越美好的东西就越是脆弱,怎么也留不住......渐渐的,就不敢喜欢了。”
祝久光道:“真正美好的东西,是不会惧怕脆弱的,因为即便碎了,也会永远活在人们心里。”
逐潮道:“可美好的东西不就应该抓住吗?只活在心里又算什么呢?不过是幻想罢了。”
祝久光笑了笑,没有争辩,只道:“这么看来,比起泡泡,也许你会更喜欢水晶球,它比泡泡要美丽,也没有泡泡脆弱。”
在摇摇欲坠的泡泡的里,映着远去的背影。
这是第三次了。
逐潮闭了闭眼,当意识到分别即将到来的瞬间,他只想毁掉那些完好的封印。毁掉封印,无过就会留下来了吧?
然后呢?再让他用那点快消失的法力去修复吗?还是让他用血和命去修复呢?
曾经肆无忌惮纵容的阴暗想法,原来也会某一刻克制地收起,哪怕只是想一想都会心生怯意。
最后只能看着对方离去,继续一场无望的等待。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从第一次到第三次,从第三次到第十次,第二十次......直到,第二十八次。
祝久光在人间,遇见了追杀。
他满身血迹地回来,却说自己只是遇见了一点小麻烦,哪怕是面对逐潮的追问,也回答地滴水不漏:
“你还记得苍梧国吗?本来这次是想去苍梧国的神临之都看看那颗神树的,但却在路上遇见一群山匪,最后耽搁了。”
如果没有看见血迹里的金色,逐潮也许就信了,什么样的山匪能让祝久光受伤呢?人间的山匪也不过是一群凡人罢了,怎么会伤到祝久光呢?不过是又想瞒着他,编的说辞罢了。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多年积压的情绪堵得胸口闷痛,逐潮看着祝久光,一字一句:“第二次了.......”他的声音不徐不疾,却失了以往示弱无辜的风格,字字泣着难言的情绪:
“八十年前,你第一次受伤回来,从此双目失明,法力渐失。我数次想问你究竟是为何,你却从不告诉我!后来,你知道我会在意,之后每次出去,回来的时再也没有带过伤。现在,是你第二次受伤归来。
——如果不是真的生死一线,你怎么会那么狼狈地回来!?
可你却又哄我,用些可笑的理由来遮掩真相,不告诉我为什么。”
他轻嗤出声,嘴角的弧度扬起又落下,似笑似讽,笑自己,也讽自己,望着对方的眸光黯然发涩,“你到底是怕我担心你,还是根本就不想让我知道你的事,根本就...... 不在意我呢?”
堵在胸口的的情绪发酵到了眼眶鼻尖,他竟又要落下泪来了,可他分明就不喜哭,如今却快要把所有的泪都落在了这个人身上。
祝久光听声音就知道,逐潮又快要哭了,水晶球也没能哄住对方, “你啊,可真是......净冤枉我。”他无奈道,“我怎么会不在意你呢?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正是因为在意,所以他没有说出连自己都没有头绪的追杀,白白让对方担心。
正是因为在意,所以他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眼睛失明和法力尽失的真相——
界壁破碎会带来的灾难,逐潮知道了也不会在意,逐潮会在意的只有他的修为和眼睛,知道后甚至会想方设法阻止他,可他偏生也不会放弃。
到最后,无非就是两败俱伤,或是一方妥协。
但祝久光不会妥协,妥协的只会是逐潮。
妥协的逐潮会怎么做呢?祝久光闭着眼都会想到,大概就是,分明很不情愿,但是为了阻止他,还是会想用自己的法力和修为去填界壁的窟窿。
——但逐潮已经因为自己的出现少了半枚内丹,他怎么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更何况,修补界壁,阻止灾难降临人间,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他一个人的想法,本就该他一个人来做,所有的后果,也该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何必牵连别人?
祝久光看着逐潮的方向,他看不见逐潮的表情,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还在难过,但是没关系,哪怕是难过,他也能轻松哄好对方,水晶球不行,那就用其他的方法。
——毕竟,他总是有办法让逐潮开心的。
——毕竟,他答应过,要对逐潮好的。
也许是因为逐潮总是呆在单调冥海,见得少,很容易满足,所以他是祝久光遇见的所有人里最好哄的——有时甚至都不需要人哄,就会自己假装善解人意地不计较不生气。
这次也一样,好哄到让祝久光都担心万一逐潮哪天被人骗了,还会帮人数钱,不过转念一想——
逐潮总是因为鱼尾的原因一直呆在冥海不愿意离开,就算有一两次因为祝久光离开,也会很快回到冥海,基本遇不上其他人。
不生气的逐潮更是特别好相处,只会呆在祝久光身边做自己的事,比如用秘法将掉落的珍珠镌刻成鲛珠塞给祝久光,比如努力把海水中的冥气化掉,然后用干净的海水织成鲛绡纱。
——因为祝久光从未主动用过鲛珠,所以逐潮想用鲛绡制成一件可以被动防护的法器送给他。这种想法,在这次祝久光带伤回来后达到了顶峰,他没日没夜地赶,直到两天后那件鲛绡法器终于完工,替换掉了祝久光缚眼的白布,才终于放心下来。
但其实,逐潮以前最常做的,是缠着祝久光给他讲故事,然后懒懒地趴在礁石上当个喜欢插话的听众;或者在祝久光看书时,也拿起新画本看,但总苦恼不认识的字,便央着祝久光念给他听;又或者摆弄一些祝久光带回来的小玩意——
那只白色蚌壳里的东西多得快要睡不下人了,可如果是他特别喜欢的东西,就会时时刻刻带在身边,恨不得穿个绳子套在脖子上,就像这次的水晶球。
而逐潮最喜欢做的,是看着祝久光,哪怕什么都不做,只看着。
只要祝久光还在冥海,逐潮就一定要呆在他身边,呆在可以抬头就能看见祝久光的地方。
他们就这样互相陪伴着,在孤寂的冥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日夜。
可逐潮知道,这样的时日总是短暂的,因为祝久光终究还是会离开冥海。
无论是他哭着,还是求着让祝久光不要走,祝久光都会耐着性子,动作温柔,声音温和地哄他,却一次没有承诺过,他不会再走。
一次也没有。
当七日后,祝久光的眼睛恢复到只能看见事物轮廓时,逐潮便知道,不久后,他又会走了。
有时候,等待离开和等待归来一样让人煎熬,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刀才会落下来,于是数着日子,过完一天还没落刀,心里开始庆幸,可第二天的担心也开始了。
就这样煎熬着,煎熬着,恍惚间逐潮又回到了八十多年前的冰冷海底。
——又也许,其实他从未离开那片海底。
逐潮苍白修长的手指紧紧握着水晶球,他举着它,阳光透过水晶球落在里面的雕像鲛人上,落在后面那张和雕像别无二致的真鲛人脸上。
逐潮微卷的银发垂落,他抬起那张苍白又精致的脸,湛蓝的瞳孔静静凝视着雕像,一大一小,一模一样。
他想,也许从前无过说的没有错,他们都是水晶球里的雕像,被摆在里面,自以为活着。
......
祝久光离开那天,是傍晚。
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了,可被砍头的人到底还是心有不甘,逐潮直白地问他:“你为什么总是要走呢?”
祝久光很认真地回答他:“因为我要去做一件事。”
逐潮问:“是和你的眼睛以及法力有关吗?”
祝久光不答。
逐潮又问:“是和那张羊皮卷上的图案有关吗?”
那张八十年前的羊皮卷,被他暗中留意,他知道祝久会在他睡着后一次次刻下新的图案,又一次次修改,直到后来的某年某天,他再也没有看见那张羊皮卷。
可他始终无法忘记那晚在界壁处的所见所闻。羊皮卷上的图案是什么意思?他不懂,却能逐渐看出,那些图案和界壁上的封印、和那晚最后融入界壁的金色阵法,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但怎么可能呢?界壁上的金色阵法,只是一个就要耗费那样多的血,而羊皮卷上,却是有九九八十一个!
不可能的.......他想,许是他记错了,他向来记不住那些复杂的文字不是吗?又或者,那张被反复刻画修改的羊皮卷,其实根本就不重要.......
然而祝久光却说:“是。”
逐潮的表情空白,他失神地看着对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祝久光笑着道:“很快,我就能完成这件事了。”
逐潮颤声问:“非做不可吗?”
祝久光道:“非做不可。”
“为什么?”逐潮道,“为什么!?”
他一连问了两个为什么,一个是八十年前的夜晚,他看清界壁上的图案时,想问一句为什么。一个是现在,他知道羊皮卷的含义后,想问一句为什么。
可祝久光都不知道,他以为逐潮只是在问他为什么非要做一件事,他想了想,说:
“我和你讲一个故事。
在很久很久之前,有许多人,都活在一本书里,遵循着书里的剧情或生或死。
后来某一天,一个外来者进入了这本书里。
外来者创造了一个小光团,对光团说,世界是虚假的,书里记载的剧情一定会出现。
小光团相信创造者,可它渐渐发现,书里的世界是如此真实,剧情之外的人是活生生的,它甚至找到了一个剧情之外的地方。
小光团想带创造者远离剧情,去往剧情之外的地方生活,所有人都不理解它,最后它也不出意料地失败了。
甚至它发现的那个地方,也要因为剧情被毁掉了。”
逐潮不喜欢这个故事,这是他第一次听故事没有追问结局,大约是在他心里已经有了结局,“既然一切都无法改变,既然世界本就虚假,又何必撞得头破血流去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
“也许对于故事里的人来说,有些事哪怕是头破血流,也值得去做上一做。况且,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我们可不是故事,毕竟——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你是真实的,我是真实的,不是吗?”祝久光看着逐潮的方向,唇角微弯。
“所以我也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何人何事,哪怕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风籽草,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我所做之事,自然也从不后悔。”
逐潮如遭重击,大脑像被遥远的记忆呼啸着穿凿而过,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他的脖子一格一格地转动,低头看向水晶球,里面,雕像鲛人栩栩如生。
逐潮抱着代表虚幻的水晶球,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祝久光带着心中的答案,走向了远方。
远方水天一色,残阳似血。
恍惚间,逐潮想起了他和祝久光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也是这样的残阳,也是这样的水天一色。
在金色的落日余晖里,天空中骤然出现了一抹鲜艳的红。
像流星,像彩霞,像燃烧到最后的夕阳,用尽余烬烫穿了蓝黑色的冥海——
穿着红色喜服的祝久光,从天而降,砸入这片死寂的大海。
而游过整片海域都未能找到另一个生命的鲛人,在这一天,听到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心跳。
他小心翼翼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呀?”
对方一袭红衣,分明是比夕阳还要热烈的颜色,却在侧目抬眸间,将所有炽热艳丽的颜色压了下去,只余下眉间的厌倦的冷意。
“......风......无过。”他垂眸出神了很久,才慢慢道,“无论以前,我叫......风无过。”
逐潮不知道风无过以前经历了什么,但却记了很久他说出这个名字时的神色。
他想,也许无过以前并非无过,但如今他只想做无过。
因此,他从未过问风无过的过去。
直到某一天,风无过问他 :“逐潮,你觉得,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好奇,属于风无过的过去,会是怎样的?
“风无过!”逐潮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喊道:“你曾经问我的那个问题,你真的,已经找到答案了吗?”
祝久光没有回头,他挥了挥手,迎着夕阳渐渐远去。
海浪声送来了他的回答。
祝久光说:“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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