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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生如潮(上) 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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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逐潮的全部世界,就只是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海水。
哪怕逐潮曾对祝久光说,从他睁眼起,没有在这片海中遇见任何其他的存在,祝久光是他捡到的第一个人。
但他也依旧坚信,世界是真实的。
逐潮始终认为,没遇见其他人是因为冥海太辽阔了,但只要他认真找找,便一定能看见其他存在。毕竟他还没找时,祝久光就掉在了他面前,让他给捡到了。
因为心里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所以逐潮从未觉得孤寂。
哪怕他无父无母,无亲无友。
逐潮曾问祝久光:“我没有父母,什么是父母呀?为什么在无过你给我讲的故事里,有的有父母呢?我没有父母......是不是很奇怪呀?”
祝久光一本正经道:“当然不奇怪了,听说有的小孩充话费就能送,还能从垃圾桶里捡。”
“啊?”逐潮原本以为小孩都是有父母的,没想到原来还有的小孩不是。但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有没有父母,他只想知道祝久光的情况,再加上他听不懂什么叫充话费,于是就问:“无过小孩时也是充话费送的吗?”
“不是的。”祝久光道,“我没有小时候,充话费应该不送大人。”
逐潮开心道:“原来无过和我一样啊!我也没有小时候,我生来就是大人。”说完又问:“那无过有父母吗?”
祝久光犹豫了一下:“算是......没有吧。”
逐潮又笑了起来,他觉得他和祝久光的共同点又多了一项。
祝久光想扶额,他并没有因为逐潮的话而感到被冒犯,他只是觉得这个话题太地狱了......简直就像传说中原生家庭的痛,偏偏对方还一脸笑容......为什么他们两个要在水里讨论这样话题啊?
果然还是因为冥海太无聊了,什么东西都没有,什么事都不能做,只能泡在水里瞎聊。甚至还要庆幸有另一个人,因为如果只有一个人,估计只能把自己泡发了......
祝久光问逐潮:“遇见我之前,一个人会在冥海做些什么?”
逐潮说,他会睡很久很久,直到睡到再也睡不着,便会从冥海的一端游到另一端,去看夕阳的颜色,去找找其他的存在。
他觉得这很自由。
当然啦,他现在更喜欢和祝久光呆在一起,喜欢听他讲故事,毕竟两个人总是比一个人有意思。
然而祝久光听完,却神色复杂。因为他知道,逐潮是不可能在这片海里找到任何其他生命的,就连逐潮本身的存在,都让他惊讶了许久。
只因这片冥海,乃是六界鼎鼎有名的禁区。整片海水里,都充斥着一种能够污染人神志,从而导致人“堕落”的冥气。它的最上空,漂浮的就是关押堕落者的极乐之地。
因为冥气的存在,冥海寸草不生,寸灵不长,不会有任何生物生存在这里。
六界人因为忌惮这片冥海,甚至共同出手封印了所有进出冥海的通道,让这里成了彻底的禁区。
然而生活在这里的逐潮,却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并不知道,他以为的世界,其实只是外界人封闭的鱼缸。
在他救了祝久光之后,开心自己平静无波的生活终于有了涟漪,却不知其中更深层次的意味。
所以在祝久光伤好之后向他辞别,打算离开冥海时,他也只是有些失落和难过。
祝久光察觉到他的心绪,笑着问逐潮要不要和他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逐潮摇头拒绝,说自己已经习惯待在冥海,认为这里没什么不好。
他目送祝久光的背影离去,有那么一刻,寂寞在身后追着他,惶恐涌上心头,他盼望着祝久光无法穿越冥海的界壁离开。
他想,除非有上个纪元诸神在位时留下的穿越界壁的通道,否则其他人想要凭借实力穿越界壁几乎无法做到,况且冥海的界壁上还有很多不知名的封印......
但就是这样的重重障碍,逐潮却亲眼看见,祝久光仅凭肉身便能轻松穿过任何封印和界壁。
然后离开。
这是祝久光被逐潮救了之后,第一次离开冥海。
这次离开,他没有说自己是否会回来,逐潮也没有问。
祝久光走后,逐潮很不习惯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恢复到他一个人生活在冥海时的状态。
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游来游去,一个人看夕阳,一个人发呆。
只是偶尔......
偶尔会在睡醒后喊出“无过”这个名字,偶尔会在游来游去时下意识搜寻某个身影,偶尔会在看夕阳时留出另一个位置,偶尔会在发呆时想起某个人......
礁石上的刻痕有三百七十三道。
不过是......三百七十三天而已,在他漫长的生命里,根本不值得一提。
逐潮下意识看向界壁的方向,很快又收回了视线。等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时,逐潮在原地愣神了好一会儿,最后慢慢地,沉入了漆黑的冥海。
冰冷的海水将他覆没,深海一片漆黑。
逐潮很喜欢傍晚时去看夕阳,因为那是黑蓝色冥海里,唯一例外的绚烂颜色。
他沿着固定的线路,一路游啊游,到达终点时,蓝黑色的海水已经变成了橘红色。只要浮上去,他就可以看见落日熔金的景象,这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也是他最期待的时刻。
然而直到夕阳落尽,逐潮都一直悬停在冰冷的海水里。
他隔着海水看着那片橘红色,突然发现自己哪怕不去看夕阳,竟然也能想象此刻夕阳的景象——就和昨天一样,就像往日里,每次一个人看夕阳时一样。
那一刻,逐潮失去了所有上浮的力气,只静默地在沉在海里,看着那片红色消失,看着黑暗降临。
...
礁石上的刻痕,多了一道又一道。
他会回来吗?他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他离开的时候,不劝一劝他?兴许劝一劝,他就不会走了呢......
等到逐潮回神时,满是刻痕的礁石上已经多了格格不入的两个字。
他看着那个名字许久,最后用力地划掉。
一笔一划,花掉名字时,逐潮突然想起,在最开始,其实他并不识字,是有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认了很久的字。
“......”
花掉名字的动作停下,逐潮闭了闭眼,有些不明白,分明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他还能清楚地想起那些事,为什么无论他做什么,好像都能想起那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
他想了好久,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原因。最后想累了,睁眼着白色的天,却在那一刻又生出一丝念想。他想......想去看夕阳,看傍晚最后一缕光融进冥海里,将天空都染成暮色......暮色里的水天一色。
他游到了往常的位置,那是整片冥海最适合看夕阳的位置,然后等啊等,从天亮等到傍晚,终于等到了日暮沉海的景象。
金红的落日被蓝黑的冥海半吞入腹,挣扎的余晖散落在海面,将孤零的影子拉长。
逐潮轻声道:“其实......你的眼睛,很好看,就像......”他侧头,身旁空荡荡,只有无声的水波在荡漾,他的眼神暗淡了下来,喉咙的话就消失在了嘴里。
“——就像什么?”突如其来的声音响起,无声的水波轻晃,波动的水面从身后搅乱了面前浮动的霞光。
失落僵在了脸上,逐潮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日落的余晖漫天倾斜,霞光万缕,思念的人逆光而来。
“许久不见。”祝久光敛眉浅笑,“逐潮,别来无恙。”
逐潮的嘴唇动了动,他盯着面前的人,喉咙发紧,好半晌,才磨出一句:
“.......别来,无恙。”
有微风拂来,浮光破碎,身侧空荡的水面落座了另一个人,“你还是这么喜欢看夕阳啊。”
“嗯。”
“不会腻么?”
“不会。”
“嗯?你怎么说话总是几个字地往外蹦?”
“......”太久没说话的逐潮恼了,“你,”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还记得,回来呀?外面多好,一定比,冥海有意思......你在外面,过得好,也是好事。把我忘了,也没关系,的。”
“我哪里敢忘如此善解人意的逐潮?风尘仆仆归来,一见面便备上茶,实在是有心了。”
“茶......?冥海里,没有这个啊......是你在外面,很喜欢的,物件吗?”
祝久光失笑,“是我说笑了。”他道,“其实我想说,我给你带了好多东西。外面很好,这里也不错。我在外面,把我遇见的,所有觉得你也许会喜欢的东西,都带回来了。”
“......什么?”
祝久光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提起身边一个巨大的防水包裹在逐潮面前晃了晃,“诺,都在这里面了。”原本他是想让这个惊喜被该发现的人自己看见的。
为此,祝久光回来后陪逐潮尬聊了好一会儿,都快聊不下去了,然而逐潮全程心无旁骛地盯着祝久光的脸,硬是没注意到过。
祝久光也是拿他没办法,只好主动提起,再教逐潮拆开包裹,哗啦啦一堆东西铺开。
“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还有这个,好大.......”逐潮看得眼花缭乱。
“这是九连环,是玩具。这个也是。最大那件,是我方才用法术复原的木船。”祝久光耐心解释,兀地没听见回答,目光一瞥,果不其然在做坏事,他阻止道:“别往口中放——这才是可以吃的点心!那个不是!那里面虽然是水,但不是喝的,也是玩的。怎么玩?嗯......你吹一下就知道了。”
一个流光溢彩的泡泡被小心尝试着吹出来,慢慢飘漂浮到半空,它既梦幻又透明易散,就像所有美好脆弱的东西一样吸引人的注意,因此制造它的人乐此不疲。
等到它们如柳絮般飞满了可见之处,逐潮这只泡泡制造机才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手里消耗了大半的泡泡制造水,去翻了翻又翻包裹,没找到第二瓶,这才依依不舍地合上瓶塞。
祝久光在旁边看着他,问:“很喜欢吗?”
逐潮重重点头,然后亮晶晶地看向祝久光,似乎期待他还能再变出几瓶来。
祝久光摊手,“真的没有了。”他实在没想到,那么多他在外面带回来的东西,逐潮最喜欢的,居然会是他在人间因清洁麻烦而做出来的泡泡水。
“没关系......”银色的波浪长发滑落一缕贴在逐潮苍白的脸旁,他应得十分乖巧,湛蓝色的眼睛却耷拉着,嘴巴更是都能挂壶了,一张玉琢般的脸被他皱地像个包子,偏还说着:“你别放在心上......其实这些,也够了。”
祝久光忍不住笑了下,他道:“其实我在外面遇见了一件趣事,比泡泡水还有意思,你要不要听?”
逐潮果然被吸引了注意:“什么事呀?”
“有一条很漂亮的鱼,脾气特别大,它追了我三里地,最后才发现,它只是想要我手里的一块饼。我把饼给了它,它却又撵了我三里地。我问它,你为什么又撵我?它说:饼不够,饼不够!我实在没有多余的饼了,就对它说:我下次再带给你好不好?”
逐潮:“.......”
他嗔了祝久光一眼,像听懂了这个故事,又像没听懂,最后只愤愤道:“好可恶的鱼.......不像我,我才没有那么大的脾气。”
祝久光眉眼含笑,“对对对,逐潮可是天底下脾气最好的鱼了,温柔又善解人意,谁也比不过。”
如水的月色轻纱般笼罩在眼前,逐潮抬头看着他,觉得眼前人温柔又缱绻,他的笑,他的眼,他的话......一切的一切都让逐潮留恋,空洞的记忆被眼前温暖的一幕覆盖,仿佛昨日的冰冷无趣彻底远离了他。
“不过外面的确有很多有意思的传闻,要不要听啊?——好好好,我保证,这次是真的,不是在逗鱼...... ”
夜空下,祝久光徐徐的讲述声被温柔的海风送去寂静的冥海各处。
“相传——在人间的东南方,有一颗神树,名曰苍梧,是神族未凋零时,一位路过的神明种下的。
此树遮天蔽日,几乎覆盖一城,保佑着周边百姓风调雨顺,百灾不侵。
后来人们以树为据,建立了苍梧国。其树所在之城,被奉为苍梧国都,取名为神临之都。
苍梧国的子民不仅信奉着神树,家家户户更是供奉着那位种树的神明,每日三拜,称其为创世神。”
“——创世神?”乖乖趴在礁石上当好听众的逐潮忍不住道:“哪有什么创世神呀,这个苍梧国的子民真是蠢......纯,纯真啊!”
改口实在生硬......祝久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无论如何,祂留下的神树的确惠泽了一方百姓,苍梧子民所做种种,不过是感恩于此。
传闻里,这位种下神树的创世神,姓名样貌已不可考究,但这神树,却在后来发生了许多有趣的逸事。
据说,大约在一千五百年前,有一位神女下凡,发现了此树的不凡:它长在灵气贫瘠的凡人界,却灵气肆意,还能隐匿气息,连修道者都会无意识忽略它,若想折枝毁树,便会穿过树干,无法触碰。”
“一千五百年前的神女?是现在的这位吗?溯清?是溯清吗?”好听众逐潮再次开口,语气激动,显然比起不被他承认的虚假创世神,真正存在神女更让他感兴趣。
“嗯......按照时间来算,大概是的。” 祝久光思索道 ,不过一千五百前的神女溯清,不会是他认识的那位神女溯清。
“据说当时正逢苍梧内乱,太子早亡,年迈帝王四处求子,恰逢神女下凡,便求神女赐子。
神女应允,让帝王以精血饲养神树三日,三日后树结果,三月后果熟落地,里面赫然是个孩子。
此子继承苍梧大统后,成了难得的明君,带领苍梧从小国挤入大国之列,神树地位也因此达到新高。
此后,凡皇室血脉喂养神树诞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唯一帝位继承人,且无一不是明君,为苍梧绵延了千年国祚。
只是神树诞子极难,千年亦不过数人。”
“好神奇的树呀。”逐潮问:“无过,你知道这颗神树是什么样的嘛?真的像传闻中的一样嘛?”
“可惜的是,我并没有见过这颗神树。”
“那你说,会不会其实神树上有什么神女留下的痕迹呢?不然它怎么会从那以后就能诞子了?无过,你还听说过关于神女的其他传闻吗?”
祝久光微妙地沉默了一瞬,“没有了......你对神女溯清很感兴趣吗?”
“我倒是想不感兴趣......”逐潮弯了弯眼,语气无辜,“可这天上天下就这一位神明啊。”说完后,他忽地想起,祝久光的血液是和神明如出一辙的金色,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了,其实,那颗神树我也很感兴趣的,难道无过你不感兴趣吗?”
“如果有机会,我的确想去见识一番传说中的神树。”祝久光道,“好了,故事讲到这里,夜深了,休息吧。”
“好哦。”逐潮好奇地看着祝久光躺在木船上,“不在海里休息的话,无过会不会不习惯呀?”
“当然不会啊。”
逐潮愣了愣,尾鳍在海中轻轻一摆,目光微微暗下去。
祝久光留意到他望着木船的眼神,略一思索,开口:“要上来试试吗?这船容下两个人绰绰有余。”当初准备这样一条船,就是为了存放从外面带来的物件,否则冥海的水迟早会把物件都浸坏。
“好啊。”逐潮学着祝久光的样子躺到船上。可等到后半夜,干渴感慢慢缠上来,一股本能的冲动不断催促他返回大海。这份渴求并非无法压制,只是来得猝不及防,让从未体会过这种感受的逐潮,直接怔在了原地。
鱼尾不受控制地焦躁轻扫,他侧头看向祝久光,只见对方闭着眼,神色平静,没有半分不适。
再低头看向自己的鱼尾,逐潮从来没有如此鲜明地意识到,其实他和无过是不一样的。
他是鲛人。
而无过,是人。
心里的愁绪令鱼尾愈发难耐,逐潮的喉结滚动,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冥海,清凉的冥海海水......
下一瞬,清凉的海水落在了鱼尾上,逐潮愕然侧头,祝久光正提着小桶在给鱼尾浇水。
“看我做什么?”祝久光抬眼,无比自然地问。
“你......怎么会知道......?”
“我还知道,你在岸上最多能待三个时辰。”祝久光手上浇水的动作未停,“三个时辰,在岸上其实能做不少事。至于之后的干渴,也能找到办法补水,所以——
如果你想上岸看看,也没有关系。”
“你......”逐潮眼底情绪翻涌,一桶桶的水浇灭了心里的干涸,却浇不灭正在滋生的万千心绪。
他又想问,你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渴水?
你怎么会知道,我能上岸三个时辰?
你不是......已经睡着了吗?
脑中灵光一闪而过,他呼吸一滞,刹那间知道了所有问题的答案:“你一直都没睡?方才合眼,其实是在计时!?”
“怎么这副表情?”祝久光视线微偏,瞧见了逐潮震颤的模样,平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叹息,他特意解释道:“这不算什么。我非凡躯,本就不需要睡眠。何况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邀你上船的是我,若是照看不周,你出了意外,反倒成我恩将仇报了。”
救命恩人.......
原来是这样,原来都是因为救命之恩......
逐潮勉强扯了扯唇角,想若无其事问:如果没有这份救命之恩,你还会这般待我好吗?可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堵住了喉咙,他竟然什么都问不出口。
就这样吧......
逐潮说:“无过,你从前问我,我有什么心愿未了,那时我答不上来。你说,等我想好了,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告诉你。那么,现在我想问,是否什么心愿都可以?”
既然你是因为救命之恩,才将我放在了心上,
祝久光道:“只要不违背道义,只要我能我做到,都可以。”
那就......
逐潮望着他,低声道:“那就一直对我好吧。”
无论往后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是我救了你。你要对我好,一直,一直对我好。
.....
这时冥海的风是温软的,卷着咸湿的水汽漫过嶙峋的礁石。晴空万里,大大小小的泡泡被逐□□出来,兜着潋滟的晴光,流转出绚烂的虹色,再随着和风,漫天纷飞。
忽有笛声传来,新吹的一只泡泡飘远,逐潮的目光追随着泡泡看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祝久光立在船头执笛轻奏,飞远的泡泡,落在了他的肩头。
这一刻,就连时光也慢了下来,逐潮看着祝久光,觉得自己就是那枚落在他肩头的泡泡,飘零许久,停在了心安之处。
他以为,能一直停在心安之处。
于是忽略了如梦似幻的泡泡是如此脆弱,甚至不等人去碰,自己就会破碎。
当瓶中的泡泡水越来越少,当最后一枚泡泡也破碎,所有的梦幻都随之消散。
祝久光第二次准备离开冥海。
得知消息的刹那,逐潮有一阵的恍惚。
也许是浪声太大造成了耳鸣,又也许是风声太厉让他没有听清,他蜷了蜷缩僵直的手指,轻声问:“.......你说什么?”
祝久光却以为他还在为耗尽之物难过,宽慰说:“会有新泡泡水的。”
可我最想要的根本就不是泡泡水啊!
蜷缩的手指剜进了掌心,刺鼻的血腥味融进冰冷的冥海,逐潮哑声道:“我不要......”压抑的声音里裹着细碎的颤抖。
他想说,我不要泡泡水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
他想问,你怎么能突然就要抛下我离开?
你......你......不是答应过的,要对我好吗?
他看着祝久光,看着对方毫无所觉的模样,朦胧的薄雾蔓延,遮住了他的双眼,眼前阵阵发晕。他用力地想说话,想问,生锈的喉咙又堵又涩,用尽全力也不过是挤出一些模糊又破碎的残音。
他是不是,又要回到之前麻木等待的日子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突然要离开?
难道在冥海你过得不开心吗?那些过往,那些美好的记忆,你一点也不留恋吗?
眼眶在灼烧,逐潮闭上眼,从前的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那些他喜欢的,他留恋的.....
——我下次再带给你好不好?
——如果有机会,我的确想去见识一番传说中的神树。
......
原来如此......
原来都只是他一厢情愿。
原来从一开始归来,你便已经打算要离开,就已经......准备要再次把我独自留在冥海!
一厢情愿。
那些侥幸,那些逃避,那些自欺欺人,终于在此刻被撕得粉碎。
可你明明说过的......
可你明明说过的啊——
你说过会一直对我好的!!!
水里的鱼尾重重一甩,逐潮猛地睁眼看向祝久光,湛蓝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红,苍白的皮肤上浮起细碎的蓝色鳞片,留下来吧——他朝祝久光伸手。
一瞬间,天地巨变。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暗蓝色的冥海沉如墨染,巨浪滔天,轰隆一声雷鸣,世界摇摇欲坠。
整片冥海都在因逐潮的情绪而剧烈震颤。
暴雨如注,闪电劈开冥海上空,天地惨白的瞬间——
祝久光稳稳接住了那只失控向他伸来的手。
无数金色的光点从祝久光的身上逸散开来,无声流淌的法力漫开,悄无声息压下翻覆的海啸,拂去沉郁的乌云,将漫天暴戾的天地一点点抚平。
狂风骤停,浪涛归静。
天光重新温柔落回海面,祝久光望向逐潮,能因己身情绪引得天地震颤......他垂眸掩下深思,轻叹一声道:“怎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两年前他第一次提出离开冥海时,可没引得现在这般大动静。
这一声叹息将逐潮钉在了原地,重明的天光照亮了他眼底濒临决堤的湿红与狼狈。
见逐潮一言不发,祝久光放开他的手腕,故作惆怅道:“因为泡泡水耗尽,某只鲛人已经皱眉瘪嘴叹气三天了,一直魂不守舍,现在又大发脾气......
怎么办呀,实在没有啊,我要怎么哄他呢?
你说——”
逐潮眉心微拧,眼眶泛红地盯着祝久光,很想说自己根本就不是因为泡泡水!是因为你又要扔下我离——
祝久光话锋一转,“我邀请他和我一起离开冥海怎么样?”
逐潮呆愣住了,望着他,“什么......?”
祝久光笑了起来,这一笑,便是拨云见日,“和我一起离开冥海吧,逐潮。”潋滟的晴光落在他的眉梢,他笑着道:“人间四季轮转,春日载阳,夏木阴阴,秋色连波,冬野飞雪。这些,我都想带你去看看。所以——
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冥海吗?”
那一刻,分明不曾见过外面的模样,逐潮却在祝久光的眼睛里,看到了属于外面的碧野云天。
眼尾下的鳞片在消失,逐潮从未有过这么无措,因为祝久光的一句话怒,又因为他的一句话喜,仿佛一切情绪都不由自己控制。
就连他律动的心脏都乱了规律,在那一瞬间里生出了不该有的期盼,期盼着,真的能和眼前人一起离开冥海。
不......
逐潮缓缓垂眸,压下了眼底掀起的风云变幻,也压下了那一丝不该存在的期盼——他不能离开冥海。
再抬眸时,他已然恢复了往常的善解人意: “可是我的鱼尾,一定会成为你的拖累......”逐潮看着祝久光,想像往常一样故意说——
我怎么舍得成为你的拖累呢?只要可以让你没有任何负担,哪怕是我孤苦伶仃地呆在冥海,也有没关系的。
他知道,祝久光一定能明白的。如果不明白,他就把自己说得再可怜一些——只要足够可怜,对方说不定就会心软,就会留下来。
是啊,既然我不能离开冥海,那你就该留下来啊,留下来永远陪我!
毕竟你说过的,你说过会一直对我好的啊!
逐潮几乎要脱口而出,可他一抬眼,看见祝久光眼里的那片碧野云天,而他却在其中,独独窥见了属于自己的卑劣。
“......”
他狼狈地撇开了眼,竟不敢去想,如果对方真的窥见了自己的卑劣,他要怎么办.......
思量间,心底翻涌的无数复杂情绪皆被逐潮悉数隐藏,“对不起,无过。”他低声说,“我不能......和你一起离开。”
“这可是你第二次拒绝我了。”祝久光语含叹息,见逐潮紧了紧手指,他又不紧不慢地接着道:“虽是如此,但——不因迁就别人而放弃自己的感受,坚守自己的选择,本就无错。”他微微一笑,“所以你无需难过,亦无需愧疚,更无需向我道歉。”
那一刻,尽管没有看见,逐潮却能想象出祝久光温柔浅笑的模样,这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只要求求祝久光,求求他也不要离开冥海,他就会和自己一起沉入这片冰冷的海域......
于是被压下的阴暗心思再次浮出了水面,逐潮抬头看向祝久光,不受控制地想开口,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
仿佛双方心底的两潭水同时起了暗涌,暗流涌动间,逐潮突然明白了祝久光那句宽慰的话语。
——不因迁就别人而放弃自己的感受,坚守自己的选择,本就无错。
原来那不止是说给逐潮听的,也是在说他自己。
——他不会为了逐潮留在冥海,就像逐潮不会为了他离开冥海。
而他们,都没有错。
逐潮怔在了原地,嘴里的话忘在了喉咙,神色空茫又落寞。
不必,再说了......
许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颤抖:“那这次离开,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
祝久光的身影走向了远方。
这是逐潮第二次望着他的背影远去。
......
新的礁石上,落下了第一道刻痕。
第一天......
“这次无过有说,他会回来的。”逐潮摩挲着刻痕喃喃自语,“上次......他没有说时,是在第六百七十一道时回来的。”
“这次,一定会比六百七十一道要少。”
六百七十一天,不过是两年而已。
逐潮想,两年之后,他们就能再相见了。
潮汐起起落落,日新月异。
六百七十一道刻痕逐渐被刻满,然而等待的人却并没有归来。
“也许......”逐潮垂眸看着那些刻痕,湛蓝的琉璃眼睛暗淡得像石子,“也许是有什么事,将他耽搁了而已......”
“再等等,再等等......他一定会回来的。”
礁石上的刻痕越来越多,第一个刻满的礁石出现了。
第一千八百三十道刻痕。
逐潮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开过口了。他想,如果无过看见,说不定又要打趣他,可无过——
“.......没有回来。”
第两千六百六十五道刻痕。
逐潮又数了一遍刻痕,他把所有刻痕都很认真很仔细地数了一遍——两千六百六十五道。
已经是,两千六百六十五天了。
“可他还是......没有回来。”
“为什么......”
“是人间太好了,所以他不愿再回到无趣的冥海?”
“还是......还是他已经,忘了我.....?”
第三千三百七十九道刻痕。
“他明明说过,会回来的......”
第四千一百二十道刻痕。
逐潮将新刻满的礁石移到了旧的旁边,移动的过程中,不小心被嗑到了手。
好痛......他怔怔地看着被嗑到的地方,分明连皮都没有破,却像针扎,像锥刺,像噬心一样痛。
太痛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痛。
不过是......
凝视伤处的眼缓缓合上,温热的液体垂落,落下的瞬间,化作了一颗冰冷的珍珠。
不过是被嗑了一下而已。
第五千二百八十三道刻痕。
逐潮握着刻石,静静凝视着那片礁石堆。
按照以往的习惯,他此时本该去刻上第五千二百八十四道刻痕。
然而他手里的刻石越攥越紧,迟迟没有上前。
“骗子......”他幽咽低语。
“骗子。”
“骗子!”
他狠了狠心,一把捏碎了刻石,转身越入海里。
“没有你,我一个人,也能自由自在地活着。”
毕竟......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游来游去,一个人看夕阳,一个人发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和这漫长的重复生活相比,那些陪伴,不过是昙花一现。
很快,很快!他就可以再适应一个人的时日。
对,他能适应的。
现在他要做什么?睡觉,对,他以前最喜欢睡觉了。
睡醒之后,就去看夕阳。
看完夕阳之后,就去睡觉。
......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以前觉得绚烂又美好的夕阳,现在竟然如此平淡无奇?
为什么没有四季的冥海,竟然开始让他感到寒冷?
为什么他会越来越少眠?为什么他开始完全睡不着?分明,分明他以前能一觉睡很久的!
这木然重复的两件事,在某一天里,终于无法再重复下去。
他开始意识到,整片冥海,其实格外地安静。
当他静止不动时,世界甚至失去了声音。
这种想法太过可怕,他开始不断地潜入海里,从浅海区到深海底,妄图再找出另一个生命。
毕竟他如此坚信,只要他认真去找,就一定会找到其他生命。
他想,等他找到其他人,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于是他一次比一次努力地去找,去最深的海底,去最远的海域,不眠不休。
直到——
整片冥海被摸索殆尽。
他终于发现,原来这片海里,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生命。
这偌大的海域,竟然只有他一个人的心脏,在静默地跳动着。
意识到真相的刹那,时间倏忽变得格外漫长,静默与寂静将他包围,他发不出一丝声音。
原来他以为的自由,其实是,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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