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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临别的约定 无论何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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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之日,天气刺骨寒,朱雀皇城草木萧索,一片灰色天地。
威远侯府有高楼,楼顶屋瓦之上,雁骓与方钊并坐,远远望着城中风景。方钊坐在檐角处,垂下脚去拨动那悬挂的铜铃,发出一阵脆响。
经这两年,两人在武馆的训练已经结束。偌大一间尚德武馆中,除了彼此,再也没有能赢过她俩一招半式之人。
方耀眼见得训练成效,也明白回海防的日子近了,便将七岁的三女方铮和一岁的儿郎方钟留在京中给夫郎和太君抚养,要带着方钊和方镇回去沙鸥郡大营驻守,将威远候方韫替换回京。
仅有一日的空闲,被雁骓和方钊拿来话别。
两人照例是先行开打,一直战到错过了午膳的时分,这才在仕女们再三催促之下收手休战,端起了饭碗。
只是二人习惯了动手打架、停手睡觉的生活规律,刚用了膳,还没闲下来说几句话,就眼皮打架地歪在一处。
小睡一晌,醒来已是黄昏,两人各自懊恼浪费时间,但此时也别无办法,便爬上了高楼之顶,坐在那里远眺。
如今天气一天天越见寒冷,但以两人内息运转,自可以护体,并不用穿太厚的衣裳。
她们很少这样仔细地互相看看,这时回忆初识的时分,惊觉时光飞逝几载,伙伴已不是初见模样。
两个姑娘都晒得黑了许多,力气长了不少,个头也比之前高了许多。透过衣衫的轮廓,隐隐可见臂上腿上的曲线带着些刚硬线条。
一开始,两人并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坐着,吹着晚风,看楼下街上行人来去。
年关将近,北城富足商户又多,各自脸上带着些年尾特有的闲适,在街头巷尾互相遇到,都是笑颜以对。
方钊心中有感,转头向雁骓道:“现在处处都不太平,这大好的皇城,也只是咱们暂时歇脚之处。若论咱们这些将门之女,平生待得最多的地方,可能就是兵营里了吧。”
雁骓呼出一口气道:“兵营里待着倒也罢了,只不知能归于何处。”
方钊扬眉道:“若是在北边马革裹尸,倒还是好运气,至少还能找个地方埋了。似我们沙鸥郡,人若是掉进海里死了,那可连一点渣子寻不得了。”
雁骓听她说这不吉利的话,本来心中有些生气,却因她说得太离谱,反而好笑。口气也不客气:“你还未出征,就先想自己死了,怎不想想你祖母与母亲大胜之时的情状?”
方钊虽说得伤感,但也没往心里去,听了这话也轻松起来:“还是你先提起来的,我才这么说。那不如我们做个约定吧。”
雁骓转头道:“你且说。”
方钊两眼生得很像方耀,眼珠黑沉沉的,闪着希望的光彩之时,却更显得亮堂。她转身向雁骓而坐,口中笑道:“无论何时回京来,只要你没死,我也没死,我们必有一聚。为这一聚的念想,也讨个不死的彩头!”
雁骓听了这话倒也不避讳,爽快应答:“好。那你尽量别死了,我也一样。”
方钊伸手,雁骓握上。
两人从檐上立起,吹着傍晚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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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下头去,地上站着方镇,不知已来了几多时。
“两个猴子,也不知道落地。”方镇带着些不满,语气挺冲。
方钊和雁骓多见她这般态度,自不在意,一前一后翻身跳下来,一起在院子里说话。
方镇仍像当初刚见面时一般,自顾自地把一件东西塞在雁骓手里:“给你这个。”
雁骓捧定那东西,只见是一架手持的弩机,轻巧灵便。
但方镇给她的,必然不止于此。
雁骓抬了抬手:“你做的东西定是没错,快给我讲讲。”
方镇略一点头:“这有个槽子,可以存起弩矢来。用的时候,最多能射出三发,这边活扣会自己上弦。你不懂构造,就交给你们家管兵械的姊妹,造上一批,大家随身带着,好做防卫。”
雁骓听得眼睛发亮,抬手向方家院中标靶的方向按下机关,手腕一甩,三枚弩矢破空而出,各个射中靶心。机关运转毫无凝滞,出矢极顺利。
据说前朝之前,武侯所制的连弩可以连发十次。但那东西架子大,不是个随身的门道。方镇这弩虽只有三枚弩矢,但是制得又小又轻,威力却不减分毫,是个攻其不备的好武器。
她心里欢喜,把放空了的弩机在手中掂了掂,来回把玩。
方镇看她面上喜色,也露出了笑脸:“我就知道你喜欢这种玩意。我们那边用不上这个,单为你做的。”
雁骓连连点头:“你的机巧心思,总不会错,我可承了你一个大人情。”
方镇却神秘一笑:“这算什么,我想要做的何止这些木工活?将来做成给你看,没得吓破你的胆子。”
雁骓笑道:“大言不惭,我等着你的。”
方镇却认认真真道:“我姐和你的约定,也算上我。她好歹是交手时候危险,而我是时时危险,比她还要个好口彩。你我就约个整整齐齐的吧。”
雁骓心中大惊,急忙问:“你越说越不像了!到底是怎么了?”
方钊却在一边点了点头,道:“倒是没错,你就与她约了这个,没准真保得住她成功。至于这大事么,将来自有分晓。”
雁骓知她姐妹对自己没有虚言,也想起当年初见靖海将军,她带进御书房时那卷大大的图纸,想必也是方家已有打算,便不再多问。
她对方镇伸出手来,朗声道:“整整齐齐怎么就够?待再相见时,一根头发也不能少了。”
方镇却犯了倔:“头发即便不理,也会掉的,这不算。”
雁骓被她一噎,感伤顿时飞到九霄云外,忍俊不禁:“我不会讲话,倒还是你来提。”
方镇想了想,认认真真道:“但愿再见时五体俱全,一个指节儿也不少。”
雁骓点点头:“好,那你更要擅自珍重。咱们要留得这手好生相握,留得这脚好生站着,留得双眼,好生看看咱们贺翎的江山!”
方镇这才又笑了,道:“果然是太傅带过文章的人,嘴上说不会,到底是比我强。”
这少年意气风发的岁月,何其短暂。
离别之时近在眼前。情知再见不知何期,却是期待的喜悦充满心胸,大过于别离的伤情。所有的惜别之意,都显得多余。
一轮落日,隐在天边阴霾的雾霭,轮廓灰蒙蒙的,却也又大又圆。
三人站在院子中间,望着远方的天空,今天的夕阳,心里却是想着那目不可及的明天。
一直到许多年之后,每当三人偶然想起这天的傍晚,总是觉得那惨灰带红的轮廓,比之前之后许多次的灿烂晚霞更令人怀念。
那是她们无忧无虑的最后一日,是她们永不可回溯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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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一晃而过。
这是平治十四年的年底,多事的时节。
细作来报,祥麟皇高文渊眼看是不行了。此前他国朝中并没有立皇储,那雕龙的金椅,尚不知可归其长子高昶,还是幼子高晟。
定国将军陈淑予立于御书房,面色严峻向云皇请命:“若果真如此,我少不得去走一趟。不亲眼看看北疆大患,怎能放心?”
此前得到的消息,高文渊格外宠爱幼子。可高晟是老来子,如今不过是一个总角孩童,其势力自不足为惧。若他上位,必为顾命老臣把持,成为皇座上的傀儡,祥麟国内也必有一场大乱。
陈淑予就是这个打算:“到时候趁他乱纷纷,最好可以夺他几郡,往他们腹地推一推,将复周大业再迈一步。”
而半云更显得谨慎:“不要太过乐观,还是有个变数。”
祥麟皇长子高昶,自小长在马背,勇武过人,现今正在不惑之年,实力不容小觑。他手握重兵,常年征战在外,不断攻打祥麟西南角的牧族部落,为祥麟拓土开疆。
如果是此人继位称帝,以他的野心,必然会针对贺翎,掀起战争。
陈淑予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听得麟皇出事,高昶必然会立刻班师回朝,大军路线少不得要冒险通过雁北关。只有我亲自去,才好临场应变,于雁北要塞见机行事。否则,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无法体会圣意,反要坏事。”
雁北关,乃是兵家要道,多年的天险。
大约八十多年前,雁家先祖雁北飞初投女帝麾下,只用手中几千雁家兵士牢牢卡住此处,便令十万祥麟军进退不得。
待公孙蒙带了粮草和援兵赶上来时,两家合力,由雁北飞在前方攻击,公孙蒙在侧面包抄、后方截断,一举大破祥麟军。
此战刚刚结束,雁北飞刚出险境、又走奇招,仗着公孙蒙手里有两个月的富余军备,趁祥麟援军未到的低迷、雁家军刚刚大胜的汹涌战意,直冲阵前,猛烈抢攻。
雁家军所到之处,收取人命如同刈麦。一支支长戟之下尽是怨魂,踏着血染的鲜红大地,一口气将战线往西北方推了二百余里,迫得祥麟军退居戈壁。从此天下广传雁家主勇不可当之威名。
当时的麟皇刚被雁北飞背叛,丢了雁家军助力,又挨了这么狠的倒戈一击,感觉直戳心窝,万分忍不得,点兵布将冲往前线,御驾亲征。
不料两军相对时,雁北飞毫不理会战场规矩。祥麟还在公布檄文,讨伐她背叛主君的罪责,她已然搭弓上弦,看准那黄色麒麟大旗之下的金盔,一箭封喉,直接带走麟皇性命,祥麟军顿时溃散。
雁氏与高氏,从此结了这不共戴天之仇。虽然雁家并不在意,但此后的代代麟皇都记挂在心,每个都发誓要血洗此辱。
贺翎立国后,将天险命名为雁北关。
昭彰雁北飞功绩之外,也成了祥麟君王的心头刺。
雁北飞实在勇武,可惜年寿不永,四十多岁便因伤病复发,撒手人寰。
在她刚刚去世那段时间,祥麟还是有意夺城夺关的。当他们再次集结大军在天险之下,却又碰了个硬钉子。
新任的定远侯雁沁,早就等在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