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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送征人 不准擅自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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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沁自小随雁北飞左右,颇有其母风范,年纪轻轻接过北疆守卫之责,却毫无初出茅庐的浮躁,而是风格老辣,稳扎稳打,手下狠绝不输雁北飞,令祥麟丝毫无机可趁。
现今,祖先的荣光已经褪去。
雁沁身死,雁槿也随之而去,雁骓年幼,还带不得兵,北疆雁家军绝迹于世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虽然雁骓出宫掌家之后,雁氏分家少女们又重新集结,但毕竟断代之力并不好续上,雁家军还需成长,目前不能公之于众,留待雁骓长成,才可用得。
朝中现有的武将,正是新旧交替、青黄不接的时节。
“定国将军”这称呼代表的使命,比从前显得更加沉重。
陈淑予知道,她必须在所有情况发生之前,做好各种万全的准备。
“若那高昶半途中稍微转弯,突袭雁北关天险,虽然那处易守难攻,但以北疆现有兵力和准备,绝挡不住这一遭。
“武洲郡虽然还有公孙家大军驻守,可若是调集武洲的兵力,高昶还有后招转向武洲怎么办?
“云阳郡外玉带山中,还有雁盟余孽在潜伏着,长期与云阳驻军互相牵制和消耗,难保不会当墙头草。云阳的力量也是动不得的。
“只恨这雁盟余孽,分布得又隐秘又分散,下大力气讨伐消灭,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又不能多费力气在那里,又不能让他们坏了战事格局。
“这雁北关之行,不可能交给别人,舍我其谁!”
从御书房走出的时候,陈淑予的怀中便揣上了御封北巡元帅的诏命,和那枚沉甸甸的黄铜兵符。
她沉浸于战局的思考之中,还未出宫,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在心中形成防守的计划,出宫路上一直脸色沉郁,一身威压尽出。宫中差人无不闪避老远,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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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冬日,太阳晒在地面上,只有一片白光,却没有丝毫的暖意。
朱雀皇城西郊大营内,沙场点兵,将士临行。
虽然生来就是将军,但此时,雁骓才第一次穿上甲胄。
由于要骑马前行,她身上不是重甲披挂,而是质地较薄的仪仗铠甲。但如此的装着,已经让她有种被禁锢在甲胄之间的感觉。
在整队之前,雁骓便认蹬上马,舒展一下肩背,还觉得不甚适应。她带马走了几圈,又试了试拔刀、拉弓,正在习惯身上的重量和束缚时,定国将军陈淑予也从队伍末尾巡视完毕,向前而来。
虽然陈淑予名义上没有封王,却有敬宗特封,从来使用王旗出征。
现在,那张赤红战旗就已在风中扬起,上面是三足朱雀的纹样,旁边是“帅”字大旗。两旗双分,当中现出一匹健壮红马,马上红袍金盔的北巡元帅陈淑予昂然坐定鞍上,徐徐前行。
陈淑予本就生得高大,铠甲上了身,越见挺拔。冬日的寒风拂过她头盔侧边护耳的金色双翼,半露出的那张清冷面容,是一派威严肃穆的气质,使人不可逼视。
这种打扮下的将帅之气势,是便服和朝服裹身之时,完全体现不出来的。
雁骓轻轻吞咽一口,心也抑制不住地狂跳着。
陈淑予这样的昂藏之姿,牵动她心中对于自己未来模样的向往,心中之尊崇敬意如水浪翻涌,大过了平时的惧怕和拘谨,不加掩饰的目光是炽热的,直勾勾望着这英武的元帅从自己身前走过。
陈淑予走过一个马身的距离,似不经意般丢下一句:“跟上。”
雁骓想也不想地听命,立刻驱马跟在她身侧半个马身的地方。陈淑予并不回头,就这么默默地带着她往前走,又巡过前方步卒阵列。
雁骓抓紧这难得的时机,一路走,一路留心看行伍编制、队列次序,并一样一样地默记在心。
她本已学了兵法,但未曾实战,也不熟规制,这次陈淑予北巡带上她的用意显而易见——这正是她急需的学习和实践。
这一批都是陈淑予麾下的精兵强将,素来规矩严正,此时队列已经排得整齐,显出不输于铁衣宫卫的威严庄重。
“和平的日子才过了数年,现今难免又起烽火。不知这些兵士手中刀枪剑戟,是否又有了嗜血的渴望?”
陈淑予默想之余,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雁骓。见她落在较远处,还在认真看着步卒队列,便也没急着归位,反而是耐心相等。
她也是初生雏鸟,并不知道她此刻所处的位置已然越矩,就算是主帅亲生的接班人,也不会这么高调,寸步不离地带在帅旗之下,甚至于用仪仗来给她借势露脸。
面对行伍之间,将官们投来的探究眼神,陈淑予也并没有打算把此举的含义挑明。
“该看到的人,该明白的人,心里有数就可以。”
雁骓看一回,记一回,又搜寻记忆中定远侯的阵列。专注的面庞还显得稚嫩,但在这队伍之中,没有人能够小觑于她。
在她稍有所得之时,只听远远道路之上车轮响动,鞭花打得甚急。一辆四马并行的大车从东向西,滚滚沙尘扬起一片阴霾,一直疾跑到队伍头前的朱雀旗下,才停了下来。
车帘一掀,竟是二皇女陈宜瑶简装出宫,自然是来送行的。
雁骓见宜瑶神色仓皇,鬓发也有些许蓬松,想必是她怕赶不上离别时刻,从宫中着急着一路颠簸而来,心中不由得一震。
碍于大军将发,恐怕没有说话的机会,她只能定定相望,手中却勒紧了马缰,不动分毫。
陈淑予却在一边淡然道:“时间紧,速回。”
雁骓急应一声:“是!”驱马跑上去,直到车前。
宜瑶因雁骓不便下马,也只站在马车上看她。
这一身仪仗铠甲做得很是精美,银盔白袍,将雁骓衬得英姿勃发。方才她离得远时,也未曾认出她的雁儿,近处看来只是感慨:“多时不见,竟然已经出落得如此风姿。只怕再长几年,又是新一代勇将,威风凛凛,天下扬名。”
她骄傲之心一闪即逝,想到今后战场之上定有许多危险,朝局之中也有不少刁难。这洁白袍服,今后必会血染,这英挺少年,将来必经风霜。
而她现今之力微小,所能做的却只是看她的雁儿飞去。
宜瑶心神激荡,不由得眼眶有些发热,又想到雁骓平素的坚持,便攥了拳,双眼紧盯她的眼睛,坚定地道:“雁儿,我虽身为主君,却从未对你发出过任何命令,但是从今起不一样了。我给你的第一条命令就是:不准擅自牺牲,只许平安回京!”
雁骓弯腰不便,却也面上肃然,尽力将肩背压低,坚定应道:“是。”
这是一条完全不合王法的命令,也是一段必会令言官诟病的话语。皇子结交朝臣、向武将越级发令,武将又越级听令,种种大逆违规之举,就在两个小姑娘的口中实现了一圈。
但陈淑予在一旁却默不作声,由着她们两个以这种幼稚的方式告别。
她少年时,前几次出征,心里都是没底气的。听得三军身后沉重城门关闭,巨大合页互相摩擦的声响,总是不敢回头望一望。
云皇少年之时,稚嫩的面庞还没有宜瑶今日坚定,往往是含着忧愁,又强颜笑着来送她出城。
那时候,姐妹两个也是这样说些没用的话。
天冷要加衣,三餐要按时。仅是“珍重”二字,都能反反复复说上百十遍。却仍然没见不耐烦,一个认真说,一个认真听。
只因彼此都知道:
“若是没有一些念想,没有一些牵挂,没有身后一双关注的双眼,就不会有战场之上奋勇向前的威猛,不会有临敌制计的谨慎,不会有危难之际的坚持。真有可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神魂不归了。”
两个小姑娘告别已毕,宜瑶令车伕往路边让开,她自己还是站在车厢之外,默默望着眼前军阵绵延。
陈淑予带着雁骓,停在步卒之后,骑兵之首的位置。仪仗队伍各自随着将帅,五色旗帜在各个军阵中飘扬。传令旗高举,一声行军命令发出,铁甲的队伍爆出一声高昂呼喝,震天动地。
“必胜!”
烟尘滚滚,金戈铮铮,大军开拔往前行进。
雁骓再次路过宜瑶身边的时候,却也像陈淑予少年之时那般心虚,丝毫不敢再看过去一眼。宜瑶也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在道旁车上,任由烟尘扑在头发,暗淡了银钗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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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中带出的人手,都是陈淑予嫡系的手下,习惯了陈淑予平时的训练和往昔的调遣,路上走得极快,一日就能行出六七十里。各部之间分工明确,只要一声令出,便能迅速执行。
一路行来,陈淑予只对几位随行将官发令,命她们监督各项军务的执行。其中雁骓每日任务不同,或是采买,或是清点,或是巡营,在行军路上辗转各个营帐之间,便将行军的各项事务运转都看了个眼熟。
书上所写兵法,都是有些距离的文字,但与实际军务结合起来,便鲜活不少。纸上谈兵向来是从军的大忌,雁骓也深深感到行军的时间不多,学习的机会宝贵,便在处处留心。
“料必过了这刚上手的阶段,元帅会安排实际军务给我,我必须趁早熟悉和上手这些事,通过她的考验。”
但无论她感到多么紧迫,多么想增加学习的时间,陈淑予却都因她身量未长成的缘故,要求她必须每日休息足够。
其实,陈淑予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她只是将自己少年时所有照管都复制照搬,加于雁骓身上,特命军医每日给她抻肩拉背,助她生骨,又命炊事营多加餐饭给她。即便行军路上,也给了她许多训练的任务,命她完成。
雁骓出身于武将之家,心知陈淑予虽冷脸对她,管教也严得超出一般标准,却是为了要她早日为国所用之故。往往迎难而上,按照那些过分的要求做到最好,以实际成绩取代言语。
陈淑予也从不夸奖,眼见她能做到一个目标,便有新目标给她。
有时候,是命令后勤不许支领物品给她,让她以极少的经费,去民间市集置办。
有时候,是没有任何多余的军需物资,却要她自己去寻找和调配,一切都必须符合军规,却达成无中生有般的效果。
有时候,是把军中那些不服管的刺头兵士集合成小队,命令她将其训成令行禁止的精兵。
有时候,是要她靠自己的双腿奔波,却要跟上骑兵的进程,不可掉队……
军中兵将,一路都看在眼里,但感受各有不同。
行军不多时,便有大半兵将都在私下传言:“定国将军对昭烈将军特别苛刻,往往多加刁难。”陈淑予心里有数,自不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