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公子晖

18、章十八

　　琉璃仙境内的密室里，天来眼盘膝而坐。

　　纵然点着长明灯，这里依旧显得很昏暗，密室的四周墙壁上挂着几幅卷轴，其中大部分是些山水花鸟，唯一的一幅人物画的是一位散发道装的白发青年，画中人坐在一片莲池边手捧书卷，虽只有背影却依旧显得意态十分闲适安然。而整幅画并不像其他几幅一般有诗词落款，仅仅只是在画的左下角题了个极为俊逸挺拔的“叶”字。

　　虽然从未见过仙境之主，但天来眼依旧一眼认出了画中人的身份。他停下修复功体的动作，盯着素还真的画像好一会，忽然走上前去取下了画卷，然后冷笑着将画撕成几截儿丢在地上，再狠狠踩了几脚。
　　“天来眼！你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喝声让天来眼一怔，他转头看去，却见密室的门不知何时打了开来，红发龙冠的道者正站在门口着看他。赭杉军紧锁双眉，一双黑色的眸子里满是怒气，待他看清房内的情况，不由火大地大袖一挥，一阵劲风就立刻扑向天来眼，将对方卷起一扫，顿时撞倒了好几排书架。
　　“天来眼！你竟敢毁坏这里的东西！”
　　“我有什么不敢！”
　　跌坐在地上，天来眼垂着头桀桀冷笑，他随手拿起掉落在身旁的一本典籍，当着赭杉军的面毫无顾忌地将其两三下撕成了废纸：“东西放在这里，我想怎么样都行！赭杉军你别忘记了，你得把我伺候高兴了，要不然那《魔宝大典》……嘿嘿……”
　　“你！”
　　涨红了脸，赭杉军一时怒极，却偏生拿天来眼毫无办法。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满腹怒火，然后上前将天来眼撕碎的画卷一片片捡了起来。

　　“哦？你还真珍惜这幅画怎样？”稍稍抬眼，天来眼心中不快，话语便更是刻薄恶毒，“瞎子都能看出画者对画中人的感情不简单啊，啧啧，这是刀狂剑痴叶小钗的手笔吧？赭杉军，你也这么喜欢这画，难道也是对素还真有什么想法不成？哎呀，还真看不出来，堂堂玄宗四奇之首，也会怀这些龌龊心思啊！”

　　“住口！”

　　清脆的呵斥声在赭杉军发作前乍然响起，出声的红衣女子款款步入室内，一双翦水秋眸宛如漆点，内中却满是憎恶之情。
　　“你以为谁都像你，心思不正么！”
　　天来眼双眼一翻，用布满血丝的眼白对着女子许久，然后冷哼道：“我料想的没错，赭杉军请来的果然是绯羽怨姬你。”
　　“天来眼，我也是久闻其名，今日一见，传言果有几分真实之处。”
　　上前几步走到赭杉军身旁，绯羽怨姬斜睨了天来眼一眼，然后转头对赭杉军微笑道：“赭杉，可否让我和他单独待会儿？”
　　“这……”皱了皱眉，赭杉军看了看兀自捂着胸口冷笑不已的天来眼刚想说话，绯羽怨姬却先一步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别担心，就凭他现在的功体，没办法伤到我。”

　　“那好吧。怨姬你们慢谈，我就在门外，若有不对随时叫我。”
　　稍稍犹豫了下，赭杉军最终叹着气答应了绯羽怨姬的要求，他举步出了室外，在关上门的那一刻，眼中却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担忧之色。

　　“哼！一对狗男女！”
　　眼光在怨姬清丽的面容上一转，天来眼低低骂了一声，然后扶着墙站了起来。绯羽怨姬却也不动怒，她只是淡淡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嗤道：“可怜啊，当年翳流威名赫赫的天来眼，到如今也不过是个只能耍耍嘴皮的废人了。”
　　“谁是废人！绯羽怨姬，你真以为你享有蛊后的盛名，就一定治得好我身上之症？废不废人，你还是用实力说话吧！”
　　“有何不可，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你这张脸么。”细长入鬓的柳眉一挑，绯羽怨姬走到长明灯旁半抬了眼帘，“你过来，先把面罩解开。”
　　依言走到灯下，天来眼却是存了要看怨姬出丑的心思，他飞快地解开面罩向灯前一凑，一张肌肉一部分萎缩一部分部分腐烂还有部分脱水干裂的面孔就霎时暴露在灯下，天来眼几乎脱出眼眶的眼球恶狠狠盯着眼前的如花丽人，却是满心想看到对方花容失色的样子。

　　然而出乎天来眼的预料，即使骤然看见如此可怖的一张面容，怨姬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她眼神微动，仔仔细细看了看天来眼的脸，片刻之后，竟是低低笑了起来。
　　“天来眼，我几十年前听说你隐居避世，不过由你的病看来，你拖了可是近百年了。”
　　“不错，蛊后确实是有几分眼力。”
　　“想来你这么多年来，为你的病也没少花功夫。不过就我看来，这病并非不治之症。”

　　并非……不治之症？

　　一句话，宛若天雷直击，天来眼心头剧烈一震，他呆呆怔了半晌，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无边涌来的似乎是狂喜，又似乎是完全不敢相信的惶恐不安。他抖着嘴唇，迟疑又迟疑，直到鼓足了全身的勇气，这才小心翼翼口齿不清地问道：“你、你真能治？”
　　“当然！”美丽的女子傲然一笑，昏暗的室内也仿佛随着她的笑容亮起了一道灼目的光。只是她的下一句话一出口，天来眼激动不已的心又仿佛突然被浇了一道冰水，瞬间凝结。
　　“慢则三天，快则一日，我就能治好你。”

　　“绯羽怨姬，你开什么玩笑！”
　　勃然大怒，天来眼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心中满是被耍之后的滔天怒意：“你以为你是谁，困扰我近百年的痛苦，岂是你一日之间就可解开！”
　　“绯羽怨姬岂是信口开河之辈。听闻你是研丹而自伤，只要你把当初的配方给我看，一日之内我定能救你。”冷冷淡淡沉了一张脸，绯羽怨姬盯着天来眼，“但看你愿不愿意。”
　　“不可能！”认定对方是欺骗自己，天来眼重新将面罩戴上，冷笑道：“想骗我配方，你做梦！”
　　“既然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也不强求，那我们三天后再见吧。”一挥袖，怨姬径自走到密室门前将门推开一个小缝，然后忽然像想起什么般转头一笑，“对了，若是我治好了你，天来眼你最好依约交出《魔宝大典》，否则……若是治疗有什么后遗症，我可不负责。”

　　“怨姬，你无恙吧？”
　　一出密室，赭杉军立刻迎了上来，他轻皱眉头看着绯羽怨姬，语气里不乏担忧：“方才天来眼有没有对你怎样？”
　　“他还要靠我治病，能对我怎样呢？”
　　抿唇一笑，怨姬冲赭杉军摆摆手：“三日后我再来，到时候就给你个‘面目全非’的天来眼。”
　　“呃？”
　　赭杉军一时怔忪，怨姬却笑得更厉害起来：“好啦，我这就回去调制医治天来眼的解药。”
　　“我送你。”
　　“不用，我想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眉眼舒展，怨姬声音虽柔，语气却不容置喙，“而且在你心中，难道怨姬并无自保能力么？”
　　“……那好吧。”
　　心知怨姬所说的确有道理，赭杉军只有无奈笑了笑：“三日后，我去灵蛊山接你。”

　　“我等你。”

　　杳杳语音随着翩然而去的红色身影渐渐消失，赭杉军怔怔望着山间小路，一时有些出神。而伊达和天草鬼鬼祟祟躲在不远处的回廊柱子后盯着赭杉军的背影，不一会儿就开始偷偷咬耳朵。
　　“喂，阿草，你说赭杉军刚才把美女大夫单独带到那个房间里干嘛？”
　　“我哪里知道。”
　　“他该不会也对美女大夫……不行不行，他是出家人诶！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
　　“你到底在想啥啊，赭杉军才不是这种人！还有，谁说道士不可以成亲了？”
　　“哦，原来中原的道士就是日本没剃头的和尚！”
　　“你又联想到哪里去了……”

　　虽然很想无视身后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赭杉军最终还是哭笑不得地转过身看着两人，就差在脑门上挂几条黑线了：“你们俩……很闲么？”
　　同时噤声，天草和伊达两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终于还是由天草干咳了一声，抠抠脸颊道：“呃……其实是伊达有事想问赭杉军你啦，可是刚才见你似乎有重要的事，也没敢打扰……”

　　难道不是已经打扰了么……

　　无声地叹了口气，赭杉军摇了摇头调整了下情绪，然后温和地看向伊达：“那么，你有什么事呢？”
　　“我听阿草说，我师尊曾经提出要和你证道，那你一定是我师尊承认的高手了！”神情忽然激动起来，伊达双手握拳，一脸不忿。他看着赭杉军，粗粗的眉毛一扬，右手却是一指身旁的天草，指头几乎戳到对方了鼻子上，“我问你，为什么我师尊说他的资质比我还好！”
　　“哦？”
　　转眼看了看虽然默不出声却隐隐露出得意神色的天草，赭杉军心中一笑已是有了计较，他故意沉吟了下才道：“关于这件事，我会好好考虑。只是现在另外有一件事可否拜托你们？”
　　“赭杉军，你这招可是道门嫡传高招，顾左右而言他地打太极！”
　　“非也，天草，是这个问题确实需要好好分析。”拍拍天草的肩膀，赭杉军神色相当诚恳，“我现在有要事要离开琉璃仙境，而天来眼的安危关乎《魔宝大典》，自是不容有失。那么，可否拜托两位高手镇守此地，保护他的安全？”
　　眼睛一亮，不等伊达出声天草二十六立刻拍着胸脯道：“安啦！交给我们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安心去办你的事！”

　　“如此，我可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微微笑了笑，赭杉军随即化光离开。而伊达目瞪口呆看着赭杉军消失，突然间一蹦三尺高：“喂！他怎么能就这样离开了！我要的答案呢？抗议歧视东瀛人啦！”
　　“阿达，你忘记我的祖籍也是东瀛么……”边摇头边叹气拉住了急急想往外冲的伊达，天草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摇了摇，“你没发现么？赭杉军已经开始考试了。”
　　“啊？啥意思？”
　　“嗯，中原话博大精深，你听不懂也很正常。意思就是，我们一起顾守天来眼，谁让敌人闯进来，谁的资质就算输。”
　　“哦！”双目也开始放光，伊达满脸兴奋，“真不愧是师傅认定的高手，这招真是高！阿草，我绝对不会输的！”
　　“我也不会让你赢，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