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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真相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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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那个婴儿,就是他。”公爵走到加兰面前,抓着他的胳膊高高举起,“他才是霍纳王国真正的统治者。”
“而尼利,是那个用尽手段,冒名顶替的骗子。他根本不是什么国王。”
加兰因为哈丁公爵突然的举动,有点发懵,但下意识地,他还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过去,从玛丽嬷嬷说了他的身世后,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一直认为自己就是流落在外的王子,但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承认这个事实,他莫名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戴夫国王被尼利所杀,他没什么感觉,尼利趁机成为国王,本来他本来对这个位置也没什么兴趣,听到哈丁公爵所说的一切,他只觉得有点不真实,虽然那确实是他二十年来的生活。
早在离开希尔森林时,他就不想来帕顿城,现在来了,事情果然比他想得更加麻烦。加兰对哈丁公爵笑了下,放下了手。
“真是一段曲折离奇的故事。”尼利神色有点狰狞,盯着两人,从紧咬的齿缝里蹦出几个词。
“我说的都是事实,”公爵又说,“在场的龙族,就是那个约定最好的见证人,而你,一个身份不明的弑君者,自然对这些完全不知道。”
尼利把剑尖抵在地上,大笑起来,在悄无声息的会堂里,这阵笑声显得格外清晰而突兀。
作为一个在尘土中出生、长大的人,他从来没妄想过自己的命运会有什么变化,直到遇到那时的塔特·本森祭司,他才有了勇气和力量,从泥泞中走出,试着去挑战、改变命运。
他从没想过,在他们这场惊心动魄的冒险里,会有失败的一天,更没想过,会是以这样一种简单到可笑的方式,仅仅因为他们早在二十年前就做了周全的准备,找到最可靠的人,保护、养大那个婴儿,更甚至,不惜动用来自异族的力量。
他们就这样忍耐了两年,由着他坐在这至高的王位上,随心所欲地行动。在他们眼里,自己是不是就像穿着人类衣服的猴子?在表演一出好笑的戏剧?
这位沉稳老练的公爵大人,还故意派人前往东方,混淆他们的视线,白白让他们做了那么多无用功,而真正的目标人物,却在北方!在周全的保护和引导下,慢慢返回这座王都!
尼利停下笑声,深呼了一口气,牢牢地握紧剑柄,站直身体,按照本森祭司给他找来的老师所严格教导的那样,摆出一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周正仪态,环视会堂里的众人。
“我的确不是真正的王子,”他缓缓说着,“但不代表,我杀死戴夫国王这一行为,有罪。”
“我们英明睿智的伊桑·哈丁公爵大人,你们费尽心思保护刚出生的王子,真是让人感动,但是,有没有人想过,那个代替他,被戴夫国王杀死的婴儿?”
“都是同一天出生的孩子,就只是因为身份差别,有的自始至终被好好保护着,而有的却被狠心送到刚分娩结束的王后的房间中,被戴夫国王拎着双脚,浸在水里,直到呼吸消失!”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向王室复仇!因为那个婴儿,就是我那可怜的孪生兄弟!”
会堂里,安静得仿佛无人存在,所有人的呼吸都出现了一瞬间的静止,但他们的心跳却开始加快。
黛西闭了下眼睛,作为只接受并完成委托的龙族,她确实没有深入想过这个问题,但在当时的情形下,有人活了下来,就必然有另外一个人死去,不然,誓要杀死自己孩子的老国王,不会任由加兰在希尔森林无忧无虑地长大。
公爵盯着这个愤怒的年轻人,他从哪里知道的这么多的细节?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一直跟在哈丁公爵身后,沉默不语的欧文,平静地说。
“……你?公爵大人的走狗?说的话也能信?”尼利一脸讥讽。
“至少先听我说完,信不信,随你们,”欧文分别向本森大祭司和哈丁公爵点了点头,开始说,“毕竟,这件事是我亲手执行的,连公爵大人也不知道,二十年前那个夜里,丧命的婴儿具体来自何处。”
“我们并不希望王子一出生就死在生父手里,也明白,很难在当天找到某对父母,收买他们,让他们献出自己的孩子。我们无意剥夺他们本该享受的亲情。”
“我们希望这件事最好不留痕迹,不论是孩子的来历,还是孩子去世的后续,都尽可能减少影响。”
“基于这个目的,我在那天傍晚,去了韦特区,那条森河河边。”欧文毫无起伏的语调里,隐约透出一丝感慨,“关于森河,我不多说,大家也知道是什么情况。”
“当时,天色已经很暗,我沿着河岸,走到一座桥边,仍然两手空空。说不担忧焦虑是假的,但我也知道,这种事本来就有极大的不确定性。”
“我不能保证,当天一定有婴儿出生,一定会有些父母愿意放弃他们,以一些钱财作为交换,更不能保证,我要是真找到一个婴儿,会不会真的带他去王宫。”
“也就在我踏上木桥,准备去对岸看看情况时,就见有个男人,一手拿着酒瓶,往嘴里灌,脚步踉跄地走到河边,另一只手一抬,往河里扔了什么东西。”
“那个醉醺醺的男人一开始没注意到桥上有人,但在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酒瓶也扔进河里时,看到了我。”
“他愣了下,随即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拔腿就跑,消失在某条残破的巷子里。”
“我一开始也没在意,直到被他扔掉的‘东西’沿着河水缓慢地飘过来,我才发现,那是个婴儿,浑身只包着一块破布,不知道是先天不足,还是呛了些水,呼吸微弱,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在一根树枝的帮助下,我把那个孩子拨到岸边,抱了起来,当时我并不觉得轻松或解脱,也清楚,如果正常情况下,我应该先试着救他。”
“但当时的情况不允许我那么做,因为另一边,同样是一个被父亲放弃的孩子,”欧文看了眼加兰的背影,“我帮那个婴儿做了简单的清理之后,就去了王宫门外,和公爵大人约定的地方,看着他把孩子交给了一位办事稳妥的老嬷嬷。”
“我说这些,并不是为自己,或者公爵大人,乃至艾萨王后开脱,我只是如实陈述。关于那个婴儿的死,当年参与这件事的我们确实有罪过,但有罪过的人,也不仅仅是我们。”
“好一个精彩的解释。”尼利死死盯着欧文,“原来是我那个酒鬼父亲先抛弃了我的兄弟。”
“你应该很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欧文说。
“了解,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了,以至于他喝了我买来的酒,临死之前,还一脸满意地感谢我,”尼利满脸愤恨,“只是,这并不是你们放弃那个婴儿的理由。”
“但你已经杀死了戴夫国王,”公爵大人说,“亲手把孩子丢进河里的人,杀死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的人,都已经死在你手上了,甚至,你还欺骗了几乎所有人,当了两年国王。”
尼利没有回答,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意。
他确实辩无可辩了,无论说什么,在这种深沉的心计和筹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要不是当初本森祭司告诉他,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过这样一个兄弟,在出生不久后就死去,甚至现在看来,死亡也是孱弱的他当时唯一的结局。
到了这个地步,他完全不为自己觉得可惜、遗憾,毕竟,有哪个贫民的孩子,会有这样如梦如幻的经历?
已经不可能再做国王的他很清楚,前方只有阶下囚一条出路,但他拒绝接受审讯,拒绝透露任何有关他的过去的信息。他现在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报答曾经从烂泥中拯救他的塔特·本森,保住他的秘密。
尼利握着利剑的手忽然抬起,往自己颈下刺去,但是他还没感受到任何疼痛,就听到刺耳的咣当一声。
他因为太用力,没料到会扑空,身形一晃,跌倒在地。他睁开眼,发现手里的剑只剩下剑柄,几乎整个断裂的剑身掉落在面前,一旁,还有本来应该在他头顶上,现在却倒扣在地面的、仍然璀璨闪耀的王冠。而对面的黛西,正后退一步,站回原地。
“你还不能死。”黛西说,“你要告诉我们,是谁帮助你离开韦特区,杀死戴夫国王,继承王位的。”
“是不是文斯祭司,你们是不是勾结在一起,犯下无数恶行。”
“……死心吧,我不会说一个字。”尼利眯眼,笑得有些阴沉,他很想用藏在腰侧的匕首了结自己,但也能猜到这头敏锐的野兽,肯定会又一次阻止自己,而那把匕首一旦出现,会导致他之前为自己、为文斯祭司辩解的话,全部被推翻。
他抑制住自己看向文斯祭司的冲动,低下头,闭上眼睛。他已经尽力,所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