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春住》瀚海银沙

31、第 31 章

　　“死……死了？”范晓茫然的重复这个词，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是的！”晋阳抬起头，说的很快，仿佛一旦突破这最难熬的一关，后面的回忆就再也无法对他造成伤害，“我到家的时候，我表舅正在家里等我，眼睛通红通红的，看得出是一夜没睡。他看见我——该怎么说呢？好像又想狠狠揍我一顿，又想抱着我大哭一场。不过他什么也没做，就是一把把我拉出去，下楼的时候跟我说，快走，你妈出车祸了，大家找你都快找疯了。后来的事情，我完全不记得了，就记得……我到了医院，看见我妈躺在那里。很安静，就像睡着了一样。可是，她变得好小……我妈很高的，那时候我已经高三的学生了，她也只比我矮半个头而已，可是那天，她看上去几乎和我外婆一样高了……后来，医生告诉我，那是因为，因为她的血都流干净了……几乎一点也没剩下……”
　　范晓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胸口被压上了一个巨大的重物，让他近乎窒息。他几乎想要开口恳求晋阳不要再说下去，但他只是努力地、一点一点的挪动那只紧握住晋阳的手，以一种近乎温柔的近乎虚弱的力量轻轻抚摸着。晋阳低下头，看着那只毫无血色、却近乎固执的来回移动的手，缓缓伸出另一只手，用掌心覆盖住它。
　　“别担心，”晋阳的嘴角微微翘起，漂亮的脸上有一种超越悲哀的淡然平和，“我没事。说实话，我觉得很早之前，我已经能面对这些了。就是——就是不要在别人的面前，揭自己的伤疤。外婆开始不肯告诉我妈为什么会出车祸，大概是怕影响我高考吧。家长真是奇怪，明明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在担心考试。就像一个人已经死了，何必要在乎是不是再捅他一刀？最后她告诉我，原来……原来是那天晚上，快到晚自习下课的时候，我妈看见外面的雨很大，决定去学校接我。结果，骑车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超速行驶的轿车撞了，自行车完全散架了……那天的雨下的真大，他们说她的血顺着雨水，流出了二十多米，几乎半条街上都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红色……”
　　“很可笑吧？”晋阳搓了搓脸，笑着看着范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多少巧合？就像老天精心设计的，只要有一环对不上，那场该死的车祸就不会发生。如果那天没下雨……如果不是王阿姨因为雨大留在家里……如果我回家的时间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如果我妈根本没想起去接我……”
　　范晓脑海中一闪，想起了晋阳对那个跳楼自杀的女人那句话近乎痉挛性的反应，有一种顿悟的感觉。他张开嘴，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将目光转向雪白的天花板，突然想起小学二年级的某一天，他路过百货商店，看到橱窗里放着一个威风凛凛的擎天柱。他想要，妈妈说不行，钱要给堂姐买过生日的裙子。第二天再去的时候，擎天柱已经不见了。范晓记得那时候自己哭的很伤心，但是，他此刻一点都想不起来，当时的心情。
　　真正的悲伤，他其实从来不懂，所以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范晓微微弓起身体，他觉得腹部的伤口突然很痛。
　　晋阳并没有留意到范晓，他依旧轻声的诉说，脸上带着一点近乎机械的平静。
　　“火化……下葬……那些事情其实我都记不大清了。不过我记得，回家的时候，我看见王阿姨坐在我妈的床上，手里捧着一个很旧的手提包发呆。我认识那个包是妈妈的，但是她总是收着，从来不用。王阿姨告诉我，这是我妈结婚之前，和聂明华去青岛旅游时候用的。她说那时候他们还很好，回来以后就商量结婚的事情。二十年过去了，这个包还很结实，除了样式老气了点，还是能用，可是，那两个人都不在了……”平静终于被暂时的打破，晋阳的脸上掠过一丝近乎悲哀的表情，又很快的消逝，他继续用平板无趣的声音说了下去，“到此为止，这件事情没完，撞了我妈的那车是公车，所以打官司出人意料的顺利，庭外和解，一次性赔偿83万。我妈的命……范晓，我想你大概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我从来不好好找份工作。你也是吃文字饭的，当然知道我每个月那点稿子，恐怕零花都不够。现在明白了吧？是我妈用她的命，把我的后半生买下来了……”
　　“晋阳！”范晓猛地收紧了手，“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不这么说？那怎么说？世界上的道理就这么一点点，你以为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就算我妈活着，工作到一百岁，能不能挣回83万？这回可好，一了百了，自己死的干净不用受罪，留下一老一下也是衣食无缺，多好？”
　　“晋阳！”范晓几乎尖叫起来。
　　晋阳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似乎冷静了，他拍了拍范晓的手：“别担心，范晓。那个时候，我没事，这还得谢谢王阿姨，她真是厉害。那时，我看着她手里的包，问她，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是我害死了我妈？她好像吓了一跳，但立刻就镇定下来，脱口就说，我觉得有什么用？这件事我以前劝过你妈，后来和你妈偶尔说过几次，但她从来就没后悔，连一句软话都没说过。这次车祸纯粹就是意外，但你要是乱想个不停，不争气，你外婆真的会被你害死。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可是，实话说，当时我真是掐死她的心都有。可你知道她接着跟我说什么吗——晋阳，现在还耍什么小孩子脾气！她那种严厉的表情，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晋阳突然嗤的一声轻笑：“我总叫秦天蒙古大夫，因为他的那套理论严密的心里疗法，效果还不如一个家庭妇女的一句话……也对，因为他们还真不知道我以前有多犟，而且走极端，大概是拜我外婆从小的仇恨教育所赐，我妈老是说我是个斜头小公鸡。当一个人只顾着生气的时候，哪还有时间去悲伤？所以我努力把所有负面情绪都丢到了脑后，想争一口气。妈妈不在了，外婆还在，还有别的那些人。或者，当时我潜意识里就认为，如果将来我有出息了，那么别人就再也不会说，是我害了我妈，而妈妈，她也会高兴的吧……”
　　“所以后来，所有的人都在劝我不要参加高考，不管是老师也好、长辈也好，大家都觉得我承受不了。但我偏不，然后，让所有人欣慰的跌破眼镜的超水平发挥，进了N大……然后……”
　　然后遇到了陆铭远和余湘洁。
　　范晓默默地想。

作者有话说

　　狗血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