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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布帘拉开,值班医生当先走了出来。他取下口罩,抬头看见秦天,咧嘴一笑:“哟,老秦,你好兴致啊。大半夜的不在家做春梦,跑这儿闻消毒水来了?”
      秦天愣了一下,苦笑:“今天撞上了,怎么是你这个二百五值班?”
      值班医生在秦天肩膀上捶了一拳,笑着说:“胡扯什么?”
      贺一鸣见这位医生正事不说,只顾和同事打情骂俏,火气蹭的一下上来了:“闹够没?”
      值班医生扭过头,看贺一鸣咬牙切齿的样子,笑的更加开怀:“你是病人的朋友?”
      贺一鸣握紧拳头,硬邦邦丢过去一句:“同事。”
      值班医生点头:“哦。放心,他没事。”
      这句话最是要紧,此言一出,晋阳、秦天和贺一鸣同时松了口气。
      值班医生看着他们如释重负的样子,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对秦天说:“你再想不到,找一百个腹部被捅的,都遇不到和这个一样命大的。刀子从内脏之间穿过去了,一点没伤到内脏,失血过多而已,没有生命危险。”
      秦天张大嘴,半天才长叹一声:“傻人有傻福。”
      贺一鸣挤到两人中间:“我能去看看他么?”
      值班医生正想点头,突然眼风一扫,看见秦天正在贺一鸣背后冲着自己手舞足蹈,大打手势,他念头一转,扭头冲贺一鸣笑的眉眼弯弯:“术后48小时之内,闲杂人等谢绝探视。”想了一想,又加了一句:“亲属可以酌情放行。”
      贺一鸣一口气往上一冲,把一腔热血生生推到脸上:“你才是闲杂人……”话没说完,值班医生一摆手:“别吵,出来了。”一阵轮子滚动的声音,几名护士把范晓推了出来。
      晋阳看着被白色包围的范晓,身体微微一动,似乎是想要站起来扑过去,最后还是缩在椅子上没有动弹,只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牢牢的锁住那个静静的躺着的身影。秦天看着他几乎凝固的目光,微不可闻的叹气,摇了摇头。贺一鸣却是身轻如燕,嗖的一下飞扑过去,见范晓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昏睡不醒,顿时心痛不已。他伸手抚着范晓冰冷的脸颊,轻声呼唤:“小晓?小晓?”一名推床的护士显然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并因此而缺乏同情心,一伸手把他拨开:“别挡路。”贺一鸣怒目而视,护士横眉冷对,纤腰一扭,毫不留情的把他挤在身后。
      “喂!”贺一鸣愣了一下,见几人推着床走远了,正想要追上去,后领却被人一把拉住。他回头一看,又是那个值班医生。
      “闲杂人等,谢绝探视。”
      贺一鸣大怒,又无可奈何,只能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盯着值班医生:“你个二百五!”
      “好说,好说,”值班医生丝毫不以为忤,依旧笑容可掬,“在下和台湾那个二百五乘二的歌手同名,不过音同字不同。他是行伍的伍,大写的佰,我是武侠的武,松柏的柏。所以也有人叫我武三爷的,意思就是武二爷武松的弟弟,武柏!”
      武柏一边和贺一鸣大绕八卦阵,一边抽空给秦天递了个眼色。秦天会意,一把拉起晋阳:“走!”
      晋阳的眼神一直跟着手术床移动,武柏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被秦天猛地一拉起身,才回过神:“不是说闲杂人等……”“谢绝探访”四个字还没出口,已经当头被秦天拦了回去:“我是闲杂人等吗?这里除了女厕所,什么地方我不能进的?我说你不是闲杂人等,你也不是!”

      范晓睁开眼睛,楞楞的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模糊一团。麻醉的药力一过,肚子上的伤口立刻感到疼痛难忍,他呆了两秒钟,小脸一皱,“呜”的呻吟了一声。
      “醒了?”视线里出现一张熟悉的脸,手也被握住了。范晓觉得手背上一阵冰凉,那人的提问竟然比自己这个伤员还低,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漠然凝视着那张脸,突然眉头一抽,惊呼一声:“晋阳!”上身一动,就想要坐起来。
      “别动!”晋阳摁住范晓的肩膀,“小心伤口。”
      范晓看着晋阳焦虑中带着几分温柔的神色,突然觉得自己根本没醒,他环顾四周,突然说:“我这是死了?”
      晋阳一惊,顺手在他头上敲了个爆栗:“别瞎说!”
      范晓嘻嘻一笑,面色突然转为肃穆:“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晋阳听了范晓这几句即兴背出来的话,目光一颤,接着便凝滞不动。范晓故作庄严,本来是为了好玩,现在看见晋阳被他几句话弄得中邪一样,害怕起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摇晃:“晋阳?晋阳?”晋阳身体一缩,猛地醒神,冲着范晓笑了一下,又抬头发呆。范晓一颗心刚放回肚子里,又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看着晋阳凝重的脸色,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他想去按床头的铃叫护士,手指才一动,晋阳突然低头看着他:“范晓。”
      “哈?”范晓一惊,胳膊一抽,“当”的一声,手指重重的敲在病床铁质的架子上,十指连心,痛的他眼泪差点涌出来。
      晋阳目光一闪,伸手握住范晓撞痛的手,微笑:“你又搞什么鬼?”范晓泪盈于睫,端的是楚楚可怜:“我怕你中邪,想找人。”晋阳嗤的一声笑出来:“胡扯。”他顿了一下,轻声说:“范晓,还记得你受伤之后问我的问题吗?”范晓一愣,突然想起,自己在鬼市外面的巷子里,说过不要分手的话。他看着晋阳郑重的脸色,心里突然一阵异样的惊慌,慢慢的摇头:“我……你……能不能……”
      他心虚,晋阳比他更心虚,他见范晓这样子,刚想说“那算了,你先养好伤”,一抬头,刚好看见秦天站在门口,又是双手乱挥,又是临空跺脚,又是龇牙咧嘴,显然是叫他下定决心,晋阳一咬牙,低头直视着范晓的眼睛:“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答案在你那儿。”范晓茫然不解:“什么?”晋阳闭一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的说:“我要跟你说点事。”
      说完这句话,晋阳抬起头,专注的看着匀速滴落的药水,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理清思路。半天,他吐了一口气,慢慢的说:“三岁之前,我并不叫现在这个名字。”
      范晓一愣:“那叫什么?”
      晋阳的嘴角翘了一下,眉目却一点也没动:“聂云松,这是我……取的。”
      范晓的眉头微微一动。
      晋阳低头看着他,这回是真的笑出来了,只是带着几分讥嘲:“你猜到了吧?”
      范晓眨了眨眼睛,有些忐忑:“你……爸爸。”
      晋阳点头,愣了一会,说:“我从来没叫过……我三岁的时候,我妈和他离婚。我跟着我妈,还有我外婆。我外婆很恨他,总是对我说,你要一辈子恨他,这个人害了你妈一生。我外公很早就去世了,我妈顶了他的位置进了工厂当工人,可是小厂的效益不好,后来倒闭了。我妈就到处给人打工,一个月几百块钱,加上我外婆的退休金,在小县城里也过的下去。”
      晋阳停了下来,似乎是在回忆以前的生活。过了一会,他捂住脸,狠狠搓了两下,语气中充满疲惫不堪:“县城地方小,亲戚朋友的关系也复杂。东边的人打个喷嚏,唾沫能喷到西边的脸上。街上随便抓一个人,说不定就是转了七八个弯的大姑大姨。”他说到这里,突然嗤笑。
      范晓伸出手,握住晋阳的手,触手果然一片冰凉。他默然的握着,一语不发。在那种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亲戚朋友的地方,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势必要承受很多异样的目光。
      晋阳沉默了一会,反手握住范晓的手:“我那个时候,和……如果说在血缘上是父子,那么真实的关系,就是仇雠。现在想起来,当时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后把我们家这事都嚼烂了。可我不知道,我只是照我我外婆教我的,要恨他一辈子,要争气,让他后悔一辈子。”
      范晓听到这里,有些忍不住,嘴巴一张,想要说话,转念一想,还是硬憋了回去。但晋阳已经看见了:“你想说什么?”
      范晓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你妈妈,没有再婚?”
      晋阳听了范晓这句话,全身的血液仿佛突然被抽干。一张脸白的吓人,连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范晓感到他的剧烈的颤抖着,立刻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他心里一抖,加一把力,紧紧握住晋阳的手。
      晋阳没有感觉到范晓的动作,他凝视着雪白的墙壁,几乎陷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态:“果然,是个人都这么想。我以前从不想这事,因为没人敢在我面前提。直到——直到高考之前。那天下午天气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下起大雨来,还打雷,我在学校上晚自习,最后一节刚开始,一个炸雷,我们一层楼的灯都灭了,是线路被劈坏了。校长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干脆放学。我回家之后,因为外面的雷雨始终没停,我妈也没听见我开门。我正要叫她,听见房间里有人在说话,是她的一个好朋友,我叫她王阿姨。我当时,突然好奇她们说什么,所以……”
      晋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病房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好奇心害死猫,这话一点都不假。王阿姨说,小珍,当初我们多少人劝过你,孩子打掉,离婚,不然将来有的你苦。你非要听你妈的,把孩子生下来,想要和晋阳爸爸维持下去。现在你看,有了晋阳,你添了多少麻烦。到现在都不能再找个人,一个人服侍老的服侍小的,撑得这么辛苦。”
      范晓知道事情要糟,心里一阵火烧火燎,脸上却不敢带出一丝半点来,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一点。晋阳浑然不觉,偏了偏头,嗤的一笑。
      “那天起我才知道,那些阿姨们,她们见了我就很开心,总是夸我漂亮可爱,原来,她们心里都觉得,我才是我妈这辈子最大的麻烦,我根本不该生下来。”
      范晓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又连忙闭上嘴,晋阳漠然瞥了他一眼,视线又转向墙壁。
      “当时,我听王阿姨这么说,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难受,最好马上跑个一万米才舒服,所以我转身就跑。就在大雷雨里,在外面游荡了一夜,真是又困又饿又冷。但是我也想清楚了,我要回家,让我妈把事情说清楚。如果她不要我……如果她不要我……”
      晋阳嘴里慢慢重复这两句话,眉头越皱越紧,仿佛正在忍耐极大的痛苦。范晓想要起身搂住他,但只要身体一动,腹部的伤口就一阵刺痛,只能半躺在床上干着急。他眼风一扫,看见床头有一杯倒好的水,不知道摆了多久,早就被空调吹得凉透了。灵机一动,抓过来就朝晋阳头上泼过去。这一下奇袭立竿见影,晋阳被冷水一浇,浑身一激灵,霎时从原先近乎催眠的状态中醒了过来。他扭头看了看范晓,伸手慢慢抹去头上的水珠。
      范晓等了半天,见他丝毫不理自己,也不说话,只管来回擦着头发。好奇心越来越盛,一句话在舌头上跑了几遍马拉松,终于脱口而出:“回家以后呢?你妈妈怎么说?”
      晋阳的动作一顿:“我不知道。”
      范晓傻眼。
      晋阳双手慢慢移动,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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